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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残响 周六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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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清晨,邵闻嶂在头痛欲裂中醒来。
阳光从窗帘缝隙刺进来,在眼皮上割出一道锐利的光。他呻吟一声,抬手捂住眼睛,试图阻挡那些过于明亮的光线。
然后记忆像潮水般涌来。
实验室的对峙。路灯下的争吵。韶云朔搂着他的腰,把他从宿砚身边带走的触感。还有那句冰冷而坚定的“我会处理”。
以及最后那句——“韶云朔,我恨你。”
他猛地坐起身,动作太急,头更疼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环顾四周,是在自己的宿舍。鞋子整齐地摆在床边,被子盖得很好,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旁边是两片醒酒药。
还有一张便签纸,压在相框下。
他伸手拿过便签纸,上面是熟悉的、工整的字迹:
“明天见。”
落款没有名字,但他认得出是谁的笔迹。
邵闻嶂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愤怒,委屈,羞耻,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为什么是韶云朔?
为什么偏偏是他?
在他最狼狈的时候,在他最不想见到的人面前,醉得一塌糊涂,说那些丢人的话,做那些丢人的事。
然后还要被他照顾,被他送回来,还要看到他留下的便签。
像某种讽刺。
邵闻嶂把便签纸揉成一团,想扔进垃圾桶,但手悬在半空,最终还是慢慢展开,小心地抚平,放回桌上。
他拿起那杯水——水已经凉了,但很干净。他喝了一口,又拿起醒酒药,犹豫了一下,还是吞了下去。
然后他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头痛还在持续,但比刚才好了一些。胃里空荡荡的,有点难受。
他想起昨晚的种种。
想起韶云朔搂着他的腰时,手臂的力道。
想起韶云朔抵住宿砚胸口时,那种不容置疑的强势。
想起韶云朔说“我是他的同桌,我会处理”时,声音里的冰冷。
还有最后,在电梯里,韶云朔抱着他时,那种小心翼翼的温柔。
矛盾。
太矛盾了。
这个人,一边说着“我们不该认识”,一边又在他醉酒时把他带回来照顾。
一边推开他,一边又留下“明天见”的便签。
到底在想什么?
邵闻嶂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像个傻子,被耍得团团转。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池荧发来的消息:“醒了?昨晚什么情况?宿砚说你被你们班那个学霸带走了?”
邵闻嶂盯着屏幕,不知道该回什么。
最终他打字:“没事。喝多了,他送我回来。”
池荧:“你跟他到底怎么回事?宿砚说他昨晚脸色好可怕,像要杀人一样。”
邵闻嶂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像要杀人一样?
他想起昨晚韶云朔的眼神——冰冷,锐利,像刀子一样。
但那刀子,好像不是对着他的。
是对着宿砚的。
是对着所有试图靠近他的人。
这个认知让邵闻嶂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打字:“没什么。就是……有点误会。”
池荧:“误会?什么误会能让你们闹成这样?你昨晚喝得烂醉,一直在喊他的名字。”
邵闻嶂的脸一下子红了。
他昨晚……喊韶云朔的名字了?
他怎么不记得?
他慌乱地打字:“你别胡说,我不记得了。”
池荧:“宿砚亲耳听见的。你一会儿喊‘韶云朔你放开我’,一会儿又喊‘韶云朔我恨你’。啧啧,这哪是误会,这根本就是……”
后面的话池荧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邵闻嶂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
完了。
全完了。
他那点心思,现在连池荧和宿砚都知道了。
丢人。
太丢人了。
他在床上躺了很久,直到头痛渐渐平息,才爬起来洗漱。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头发乱糟糟的,像个流浪汉。
他用冷水洗了把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但没用。
心里那团乱麻,还是理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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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邵闻嶂去了篮球场。
他需要发泄,需要流汗,需要做点能让他忘记一切的事情。
篮球场上人不多,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在打半场。看见他,眼睛一亮:“嶂哥!来打球吗?”
“嗯。”邵闻嶂点头,脱下外套,加入他们。
运动果然是最好的麻醉剂。
奔跑,跳跃,投篮,防守。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浸湿了衣服,也冲刷着大脑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
他打得很投入,几乎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头痛,忘记了……那个人。
直到一个三分球出手时,他的视线无意间扫过场边。
然后他看见了韶云朔。
他就站在那里,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黑色长裤,背着一个书包,站在树荫下,安静地看着他。
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邵闻嶂的动作顿了一下。
球偏了,砸在篮筐上弹开。
“嶂哥!”队友喊他,“发什么呆呢!”
邵闻嶂回过神,收回视线,重新投入比赛。
但心乱了。
接下来的几分钟,他频频失误。运球被断,投篮偏出,连最简单的上篮都打铁。
“嶂哥你今天状态不对啊,”队友关切地问,“没事吧?”
“没事,”邵闻嶂摇头,抹了把汗,“累了,不打了。”
他走到场边,拿起毛巾擦汗,故意不往韶云朔那边看。
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某种有温度的射线,落在他身上,灼烧着每一寸皮肤。
几分钟后,他听见脚步声走近。
“邵闻嶂。”
韶云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很平静,很平淡,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邵闻嶂转过身,看着他。
阳光从树叶缝隙洒下来,在韶云朔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歉意,还有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有事吗?”邵闻嶂问,声音有点冷。
“我来还你这个。”韶云朔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是昨晚那两张醒酒药的包装,已经空了。
邵闻嶂盯着那个空包装,没接。
“就这个?”他问。
“还有,”韶云朔顿了顿,“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邵闻嶂笑了,笑容很讽刺,“谈我们不该认识?谈我给你添麻烦了?还是谈……我恨你?”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很重。
像某种武器。
韶云朔的表情僵了一下。
“昨晚的事,”他开口,声音很轻,“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邵闻嶂追问,“对不起我喝醉了?还是对不起……我喜欢你?”
这句话说得很直接,直接得让韶云朔措手不及。
他沉默了几秒。
“都有。”他最终说。
这个回答很诚实,但也很残忍。
邵闻嶂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那笑声很苦,很涩。
“韶云朔,你真行,”他说,“一句对不起,就想把一切都抹平?”
“不是抹平,”韶云朔摇头,“只是……道歉。”
“那道歉完了呢?”邵闻嶂问,“我们回到原点?你继续当你的学霸,我继续当我的差生?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韶云朔没说话。
阳光很刺眼,照得人睁不开眼。篮球场上传来运球声和欢呼声,热闹而充满活力,和他们之间的沉默形成鲜明对比。
许久,韶云朔才开口:“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邵闻嶂追问。
“不知道该怎么继续。”韶云朔说,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迷茫,“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自己。”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很重。
像某种坦白。
邵闻嶂愣住了。
他看着韶云朔,看着那双总是冷静疏离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混乱和挣扎。
像一面平静的湖,底下却暗流汹涌。
“所以,”邵闻嶂开口,声音低了下来,“你也会……难受?”
“会。”韶云朔点头,很诚实。
这个答案,让邵闻嶂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原来不是只有他在痛苦。
原来韶云朔也会挣扎。
原来……他们都在这个泥潭里。
“那你想怎么样?”邵闻嶂问,声音软了一些。
韶云朔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想……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
“嗯,”韶云朔点头,“不是回到原点,而是……重新定义。”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我们可以还是同学,还是课代表和学生。但也许……可以多了解一些。”
“了解什么?”
“了解彼此,”韶云朔说,“了解为什么会有这些……情绪。了解怎么处理它们。”
这个提议很理性,很韶云朔。
但也很……温柔。
邵闻嶂盯着他看了很久。
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洒下一小片阴影。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有些脆弱。
像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就像做实验?”邵闻嶂问,声音里有一丝嘲讽,“收集数据,分析结果,得出最优解?”
“不,”韶云朔摇头,“像……学习。没有标准答案,只有不断尝试。”
这句话很不韶云朔。
但在此刻,莫名地让人心动。
邵闻嶂沉默了很久。
篮球场上的喧嚣渐渐远去,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他们之间微妙的沉默。
最终,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
就一个字,但很重。
韶云朔的表情松动了一些。
“那……”他开口,但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那你现在可以走了,”邵闻嶂说,转身拿起外套,“我还没打完球。”
“好。”韶云朔点头,“明天……图书馆?”
“再说。”邵闻嶂没回头。
他走回球场,重新加入比赛。
但这一次,他能感觉到韶云朔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
直到他投进一个漂亮的三分球,韶云朔才转身离开。
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很单薄,但又很……坚定。
邵闻嶂盯着那个背影,直到它完全消失在视野里。
然后他抬手,投出一个球。
空心入网。
像某种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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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邵闻嶂在宿舍收拾东西时,又看见了那张便签纸。
“明天见。”
三个字,工工整整,像某种承诺。
他拿起便签纸,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把它夹进了数学课本里。
然后他翻开课本,开始做韶云朔留下的那些习题。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某种新的开始。
而在这个夜晚,在这个被月光笼罩的校园里,有些事情,正在悄然改变。
不是回到原点,而是……重新出发。
沿着一条新的轨迹,走向那个未知的、让人不安的、却又充满可能的——
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