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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我恨你   周五的 ...

  •   周五的物理竞赛集训,韶云朔迟到了。
      这很反常——他从来都是提前到,准备好一切,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但今天,他推开实验室门时,离开始已经过去了十分钟。
      林薇惊讶地看着他:“你没事吧?脸色好差。”
      “没事。”韶云朔简短地说,在她旁边坐下。
      但他有事。
      从昨晚到现在,他几乎没睡。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邵闻嶂说“我喜欢你”时的表情,那双燃烧的眼睛,那种近乎绝望的勇气。
      还有他自己的回答——“我会试着知道”。
      这句话像某种承诺,又像某种枷锁。把他困在一个无法逃脱的牢笼里,反复拷问:你真的会吗?你真的能吗?
      “今天我们做光电效应实验的进阶版,”指导老师开始讲解,“需要测量不同频率光照射下的截止电压,验证爱因斯坦的光电方程。”
      韶云朔机械地拿出实验手册,翻开。但那些熟悉的公式和步骤,今天看起来格外陌生。
      像某种不属于他的东西。
      实验开始。林薇负责调节单色仪的波长,韶云朔负责记录电压和电流数据。一切都按部就班,像往常一样。
      但今天,韶云朔的手在抖。
      不是明显的颤抖,而是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颤抖。但林薇注意到了。
      “韶云朔,”她轻声说,“你真的没事吗?”
      “没事。”韶云朔重复,声音比刚才更干。
      数据记录到一半时,仪器突然出了故障——电流表的指针卡住了,不管怎么调节电压,都纹丝不动。
      “怎么回事?”林薇皱眉。
      韶云朔检查电路。一切连接正常,电源正常,光电管正常。但电流表就是不工作。
      像某种无声的抗议。
      “我去找老师。”林薇说。
      她离开后,实验室里只剩下韶云朔一个人。四周很安静,只有仪器运作的微弱嗡嗡声。
      他盯着那个卡住的指针,忽然想起物理课上学过的一个概念——奇点。
      在数学和物理中,奇点是指函数在该点处不连续、不可导,或者物理量趋于无穷大的点。比如黑洞的中心,比如宇宙大爆炸的起点。
      奇点是秩序的崩溃,是规则失效的地方。
      是一切无法预测的开始。
      而他现在,就站在某个情感奇点的边缘。
      往下看,是深不见底的未知。
      “韶云朔。”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韶云朔猛地回头,看见了邵闻嶂。
      他站在实验室门口,穿着校服,背着书包,表情有些犹豫。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边。
      “你怎么来了?”韶云朔问,声音有些哑。
      “我……”邵闻嶂走进来,脚步很轻,“我听说你们在集训,想来看看。”
      这个理由很牵强——集训是封闭的,外人不能随便进。
      但韶云朔没戳穿。
      “有事吗?”他问。
      邵闻嶂走到实验台边,看着那些仪器:“没事。就是想……看看你。”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很直接。
      像某种不加掩饰的坦白。
      韶云朔的手指在桌面上蜷缩了一下。
      “我还在做实验。”他说,声音很平淡。
      “我知道,”邵闻嶂点头,“我不打扰你。我就在旁边看看。”
      他说着,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真的就安静地看着。
      但这种安静,比吵闹更让人不安。
      韶云朔重新低头检查电路,但能感觉到邵闻嶂的目光,像某种有温度的射线,落在他身上,灼烧着每一寸皮肤。
      电流表依然卡着。他调节电压,换导线,检查接口,但指针纹丝不动。
      像某种固执的沉默。
      “需要帮忙吗?”邵闻嶂忽然问。
      “不用,”韶云朔说,“你不懂这些。”
      “我可以学。”邵闻嶂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你教我。”
      距离很近。韶云朔能闻到他身上柠檬草的味道,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热。
      “这里,”韶云朔指着电路图,“光电管,电源,电流表,电压表。现在电流表坏了,我需要找出问题在哪。”
      邵闻嶂凑近了些,看着那些复杂的连接:“所以……就像人的感情电路,某个地方断了,整个系统就不工作了?”
      这个比喻很不恰当,但在此刻,莫名地贴切。
      韶云朔的手指僵住了。
      他转过头,看向邵闻嶂。
      邵闻嶂也看着他,眼睛很亮,像燃烧的琥珀。
      “邵闻嶂,”韶云朔开口,声音很平静,“我们不该这样。”
      “哪样?”邵闻嶂反问。
      “你在我做实验的时候来,”韶云朔说,“说些……不相关的话。”
      “不相关吗?”邵闻嶂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涩,“我觉得很相关。你的实验电路坏了,就像我们的关系,某个地方出了问题。”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而我想修好它。”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锁了很久的门。
      韶云朔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闪烁的、近乎乞求的光。
      像某种飞蛾扑火。
      明知道会受伤,还是义无反顾。
      “修不好的。”韶云朔说,声音很轻。
      “为什么?”邵闻嶂追问。
      “因为……”韶云朔顿了顿,“因为从一开始,这个电路就是错的。”
      这句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邵闻嶂愣住了。
      他的表情凝固了几秒,然后一点点碎裂。
      “错的?”他重复,声音有些哑,“你是说……我们相遇是错的?我认识你是错的?”
      “是。”韶云朔说,声音很坚定,“如果我没有帮你补课,如果我们没有走得这么近,现在就不会……”
      “不会什么?”邵闻嶂打断他,声音提高了些,“不会让我喜欢你?不会让你为难?”
      他的眼睛红了,不是要哭,而是一种愤怒的、受伤的红。
      “韶云朔,你凭什么说这是错的?”他往前一步,几乎要贴上韶云朔,“凭什么你要替我做决定?凭什么你要否认这一切?”
      韶云朔后退一步,背抵在实验台上。
      “因为我不想要。”他说,声音很冷,“我不想要这种混乱,不想要这种不确定,不想要这种……感情。”
      “感情”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某种脏话。
      邵闻嶂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那笑声很苦,很涩,像吞了黄连。
      “所以,”他说,声音在颤抖,“你是说,我让你感到……恶心?”
      “不是恶心,”韶云朔摇头,“是麻烦。”
      这两个字,比“恶心”更伤人。
      邵闻嶂的表情彻底碎裂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正在风化的雕塑,一点一点,从内到外,崩溃瓦解。
      实验室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仪器运作的微弱嗡嗡声,能听见窗外隐约的风声,能听见彼此急促的呼吸声。
      然后,邵闻嶂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锋利而冰冷。
      “韶云朔,我恨你。”
      韶云朔的手指猛地蜷缩,指甲掐进掌心。
      疼,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你说什么?”他问,声音有些哑。
      “我说,”邵闻嶂一字一顿,眼睛死死盯着他,“我、恨、你。”
      三个字。
      很简单,很直接。
      像某种宣判。
      韶云朔看着他,看着那双曾经燃烧着热情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恨我什么?”他问,声音很平静。
      “恨你让我喜欢上你,”邵闻嶂说,声音在颤抖,“恨你给了我希望,又把它夺走。恨你……把我变得这么卑微。”
      他顿了顿,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大哭,而是无声的、滚烫的泪,一颗一颗,砸在地板上。
      “我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人,”他的声音破碎不堪,“从来没有这么小心翼翼,这么患得患失。我把整颗心都掏出来了,放在你面前,可你……”
      他吸了吸鼻子,抬手擦掉眼泪,但更多的泪涌出来。
      “可你连看都不愿意看一眼。”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很重。
      像某种临终遗言。
      韶云朔站在那里,像一尊不会动的雕塑。
      他看着邵闻嶂哭,看着那个总是张扬不羁的人,此刻像个被遗弃的孩子,无助而绝望。
      心里某个地方,像被什么狠狠撕开。
      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他想说话,想解释,想说什么都好。
      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邵闻嶂擦干眼泪,后退一步,转身要走。
      “邵闻嶂。”韶云朔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邵闻嶂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说得对,”韶云朔说,声音很轻,“也许我们不该认识。”
      邵闻嶂的肩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好,”他说,“如你所愿。”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急促而决绝,像某种逃离。
      然后消失。
      韶云朔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运作的嗡嗡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他低头,看见电流表的指针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动了。
      慢慢地,颤抖地,回到了零刻度。
      像某种归零。
      像某种结束。
      他走到窗边,看向楼下——邵闻嶂正穿过操场,朝校门口走去。他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孤独,像一只受伤的野兽,独自舔舐伤口。
      直到那个身影完全消失在视野里,韶云朔才收回视线。
      他转身,看见林薇站在门口,表情复杂。
      “我……”林薇开口,但不知道说什么。
      “实验继续。”韶云朔说,声音很平静。
      他走回实验台,重新开始记录数据。手指很稳,字迹很工整,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完美,精确,可控。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某个地方,已经彻底崩溃了。
      像某种奇点。
      秩序失效,规则崩溃,一切归于混沌。
      而在这个混沌的中心,有什么东西,正在死去。
      无声无息。
      却又震耳欲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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