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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暂态过程 周二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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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早晨,韶云朔六点五十就到了图书馆。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自习区,而是在一楼的报刊区停留了一会儿,翻看最新的科学杂志。手指拂过光滑的铜版纸页,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公式和图表,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六点五十五分,他走上三楼。
推开自习区的玻璃门时,他看见了邵闻嶂——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摊开的不是课本,而是一本崭新的笔记本。他正低头写着什么,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听见开门声,邵闻嶂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触。
这一次,邵闻嶂没有移开视线。他看着他,眼神平静,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
“早。”韶云朔说,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早。”邵闻嶂应了一声,把正在写的那页纸推过来,“昨天的作业,我做完了。”
韶云朔接过笔记本,翻开。字迹依然不算工整,但每一题都认真写了步骤,哪怕是错的,也能看出思考过程。
他拿出红笔,开始批改。对的地方打钩,错的地方画圈,在旁边写下简短的批注。
整个过程很安静,只有笔尖摩擦纸页的声音,和窗外偶尔响起的鸟鸣。
批改到第三题时,韶云朔的笔停住了。
这道题是关于函数极限的,邵闻嶂的解法很特别——他没有用标准方法,而是用一种更直观的几何思路,虽然步骤不够严谨,但结论正确。
“这里,”韶云朔用笔尖点了点那个步骤,“你是怎么想到的?”
邵闻嶂凑过来看了一眼:“就……觉得应该是这样。像爬坡,快到顶的时候坡度会变缓,但最终还是会到顶。”
这个比喻很不数学,但莫名地贴切。
韶云朔盯着那个解法看了几秒,然后在旁边写下:“思路新颖,但需要补充严格证明。”
他把笔记本推回去:“整体不错,比上周有进步。”
邵闻嶂接过笔记本,看着上面的红批注,嘴角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谢谢韶老师。”
这个称呼让韶云朔的动作顿了顿。
他已经很久没听到邵闻嶂这么叫他了。
“不客气。”韶云朔说,声音比平时柔和一些。
辅导在一种平静的氛围中继续。
韶云朔讲题,邵闻嶂听。偶尔邵闻嶂会提出一些天马行空的问题,韶云朔会耐心解答,有时还会顺着他的思路,探讨一些课本之外的东西。
比如讲到三角函数时,邵闻嶂问:“正弦波在现实里有什么用?”
“声波,光波,交流电,”韶云朔列举,“很多周期性现象都可以用正弦函数描述。”
“那……心跳呢?”邵闻嶂忽然问,“心跳的波形,也是正弦波吗?”
这个问题很跳跃,但韶云朔没有觉得奇怪。
他想了想,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心电图的大致波形:“不完全是正弦,但可以分解成不同频率的正弦波叠加。这叫傅里叶变换。”
“傅里叶……变换?”邵闻嶂重复这个词,眼神亮亮的,“听起来很厉害。”
“是很厉害,”韶云朔点头,“它可以把复杂的信号分解成简单的波,是信号处理的基础。”
“就像……”邵闻嶂顿了顿,“就像把人复杂的情感,分解成……简单的东西?”
这个类比很不严谨,但韶云朔听懂了。
他看着邵闻嶂,看着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好奇和探索欲,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某种意义上,是的。”他说。
邵闻嶂笑了,那笑容很纯粹,像发现了新大陆的孩子。
八点半,辅导准时结束。
但这次,两人都没有急着收拾东西。
窗外阳光很好,透过玻璃洒在桌面上,暖洋洋的。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书架间隐约的脚步声。
“韶云朔。”邵闻嶂忽然开口。
“嗯?”
“昨天……”邵闻嶂的手指摩挲着笔记本的边缘,“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来图书馆找我,”邵闻嶂说,声音很轻,“也谢谢你说……不能就这样断掉。”
韶云朔沉默了几秒。
“我只是说了实话。”他说。
“我知道,”邵闻嶂笑了,“所以才要谢谢。你这个人……很少说心里话。”
这句话很准。
准得让韶云朔有些不自在。
他推了推眼镜:“我们该走了,图书馆马上要闭馆做清洁。”
“好。”
两人收拾好东西,一前一后走出图书馆。早晨的阳光很明媚,照得人睁不开眼。操场上已经有学生在晨练,口号声嘹亮而充满活力。
走到岔路口时,邵闻嶂忽然说:“我下午有篮球训练。”
“嗯。”韶云朔点头,“注意膝盖。”
“知道。”邵闻嶂顿了顿,“你下午……干什么?”
“物理竞赛集训,”韶云朔说,“到五点。”
“哦。”邵闻嶂点点头,犹豫了一下,“那……晚上呢?”
这个问题问得很随意,但韶云朔听出了底下的试探。
“晚上在宿舍做题。”他说。
“一个人?”
“嗯。”
邵闻嶂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也在宿舍。如果……如果你遇到不会的题,可以发消息问我。”
这句话让韶云朔有些意外。
“你会?”他问。
“不一定,”邵闻嶂笑了,“但至少可以陪你说说话。”
这个回答很不“邵闻嶂”——他向来直接,热烈,不会说这种委婉的话。
但韶云朔听懂了。
那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笨拙的示好。像一只刚被吓到过的猫,试探着重新伸出爪子。
“好。”韶云朔最终说。
“那就这么说定了。”邵闻嶂的眼睛亮了起来,“晚上见。”
“晚上见。”
邵闻嶂转身朝宿舍楼走去,脚步轻快了许多。走到一半,他回头挥了挥手,阳光落在他脸上,给笑容镀上一层金色。
韶云朔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的背影,许久才转身离开。
心里某个地方,像被阳光照到的角落,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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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物理竞赛集训,韶云朔有些心不在焉。
林薇很快发现了:“你今天状态不对。”
“是吗?”韶云朔没有否认。
“在想什么?”林薇问,声音很轻。
韶云朔沉默了几秒:“在想……暂态过程。”
“什么?”
“电路从一种稳态过渡到另一种稳态的过程,”韶云朔解释,“叫暂态过程。这个过程不稳定,有振荡,但最终会趋于新的稳态。”
林薇看着他,眼神若有所思。
“你是说,”她轻声说,“你和邵闻嶂?”
韶云朔没说话,但那个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实验继续。他们今天要测量金属的比热容,需要精确控制温度和记录数据。韶云朔负责操作恒温水浴,林薇负责记录温度变化。
仪器运作的嗡嗡声在实验室里回荡,像某种稳定的背景音。
“韶云朔,”林薇忽然开口,眼睛盯着温度计,“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说,暂态过程虽然不稳定,但它是必要的。”
韶云朔看向她。
“没有暂态过程,系统就无法从一种状态过渡到另一种状态,”林薇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就像没有蜕变,毛毛虫就变不成蝴蝶。”
这个比喻很老套,但在此刻,却莫名地贴切。
“我知道。”韶云朔说。
“那就好。”林薇笑了笑,“继续实验吧,水温要到80℃了。”
实验在下午五点准时结束。韶云朔收拾好东西,走出实验楼时,天边的晚霞正烧得绚烂——橙红、金黄、淡紫层层晕染,像打翻的调色盘。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犹豫了几秒,点开和邵闻嶂的聊天框,发了过去。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几分钟后,邵闻嶂回复:“好看。在哪拍的?”
韶云朔:“实验楼门口。”
邵闻嶂:“集训结束了?”
韶云朔:“嗯。”
邵闻嶂:“吃饭了吗?”
韶云朔:“还没。”
邵闻嶂:“一起吃?我在食堂。”
韶云朔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打字:“好。”
食堂里人不多,大部分学生已经吃完了晚饭。韶云朔走进去时,一眼就看见了邵闻嶂——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两个餐盘。
“这边。”邵闻嶂招手。
韶云朔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餐盘里是简单的两菜一汤——青椒肉丝,西红柿炒蛋,紫菜汤。
“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打了最普通的。”邵闻嶂说。
“可以。”韶云朔拿起筷子。
两人安静地吃饭。食堂的电视在放新闻,声音不大,但足以掩盖餐具碰撞的细微声响。
吃到一半,邵闻嶂忽然说:“我下午训练的时候,膝盖又疼了一下。”
韶云朔抬头:“严重吗?”
“不严重,就一下,”邵闻嶂摇摇头,“教练让我休息两天。”
“那就休息。”韶云朔说,“伤要养彻底。”
“嗯。”邵闻嶂顿了顿,“所以……明天早上,可能不能去图书馆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韶云朔听出了底下的试探。
“那就休息,”他说,“辅导可以推迟。”
“但学习进度……”
“身体更重要。”韶云朔打断他,“进度可以补,伤不能拖。”
邵闻嶂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韶老师今天很温柔啊。”
韶云朔别过脸:“吃饭。”
邵闻嶂笑得更开了,但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两人一起走出食堂。晚风很凉,吹散了白天的燥热。路灯已经亮起来了,在暮色中投下昏黄的光晕。
“我回宿舍了,”走到岔路口时,邵闻嶂说,“你……”
“我也回宿舍。”韶云朔说。
“那……”邵闻嶂犹豫了一下,“一起走?”
“好。”
他们沿着林荫道慢慢走。夜晚的校园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篮球声。
“韶云朔。”邵闻嶂忽然开口。
“嗯?”
“昨天你说的那个问题,”邵闻嶂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关于为什么我们会这样……我昨晚想了一夜。”
韶云朔的脚步顿了顿。
“然后呢?”他问。
“然后我想通了,”邵闻嶂说,转过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有些问题,可能不需要解释。”
韶云朔沉默着,等待下文。
“就像……”邵闻嶂想了想,“就像电流。我们不需要知道电子为什么会被电场驱动,只需要知道,在电场作用下,它们就会流动。”
这个比喻很不严谨,但韶云朔听懂了。
有些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不需要追问为什么,只需要承认它的存在。
“所以,”邵闻嶂继续说,声音很轻,“我们就这样吧。像现在这样,慢慢来。不急着定义什么,不急着要答案。”
他停下脚步,看着韶云朔:“可以吗?”
夜色里,他的眼睛很亮,像夜空里的星星。那种光不刺眼,但很坚定,像某种承诺。
韶云朔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可以。”
就两个字,但很重。
像某种尘埃落定。
邵闻嶂笑了,那笑容在路灯下很温暖:“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快到宿舍楼时,韶云朔忽然说:“明天早上,如果你膝盖还疼,就别起来了。我把复习资料拍下来发给你。”
“好。”邵闻嶂点头,“谢谢。”
“不客气。”
两人在宿舍楼前停下。楼里灯火通明,窗户里透出温暖的光。
“那我上去了,”邵闻嶂说,“晚安。”
“晚安。”
邵闻嶂转身走进楼门,走到电梯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韶云朔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两人隔着玻璃门对视了几秒。
然后邵闻嶂挥了挥手,走进了电梯。
韶云朔站在原地,直到电梯门完全合上,才转身离开。
回宿舍的路上,他抬头看向夜空——今晚有星星,虽然不多,但很亮。
像某种指引。
回到宿舍,他冲了杯热茶,坐在书桌前。窗外夜色渐深,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像地上的星河。
他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下一行字:
“暂态过程持续中。系统振荡幅度减小,趋于稳定。”
写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本子,关掉台灯。
黑暗中,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是邵闻嶂在路灯下说“可以吗”时的表情。
那种小心翼翼的、充满期待的、却又害怕受伤的表情。
像一只终于敢重新相信人类的流浪猫。
而他,这个一直追求绝对理性和秩序的人,第一次觉得——
也许,偶尔的混乱,也没那么可怕。
也许,暂态过程之后,真的会有新的稳态。
一个更温暖、更明亮、更……有生命力的稳态。
窗外,夜风轻轻吹过。
像某种温柔的叹息。
又像某种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