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耳朵在冬眠》艾鱼

21、第 21 章 “沈寂。”

　　接下来的两个多小时里，封明杰都在拉着沈寂一起打游戏。

　　江妮没手机，也不懂他们玩的游戏，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虽然听不到声音，但能看画面和字幕，倒也没觉得多无聊。

　　期间沈寂扭头看了她好多次。
　　他本来还怕江妮无聊，但发现她居然看得津津有味。

　　十点左右，江妮关掉电视，起身对沈寂说：“我去洗澡睡觉。”

　　正在游戏里激战的沈寂抬头看向她，点了点头说：“去吧。”

　　这句话简短，而且他还点了头，江妮大概能从他的口型中辨认出他说的是“去吧”。

　　在江妮沿着楼梯上三楼的时候，沈寂扬声喊孟秀兰：“兰姨！”

　　孟秀兰跑来客厅，“怎么了小寂？”

　　刚刚因为抬眼看了江妮，导致他被敌方打残了血，沈寂这回注意力都在手机屏幕上，头也不抬地吩咐孟秀兰：“江妮回房间了，你去看看她需不需要帮助，花洒的开关往哪边拨是热水什么的，还有吹风机放在哪里，都告诉她一下。”

　　孟秀兰应道：“好，我去跟妮儿说。”

　　在去找江妮之前，孟秀兰先回了她的房间一趟。
　　然后，她拿着一套没穿过的新睡衣上了三楼。

　　到了江妮房间外，孟秀兰习惯性地敲了敲门。
　　但随后她就想起，不管她敲多久，江妮都听不见。

　　孟秀兰只能轻轻推开门，走进了江妮的房间。

　　她进来的时候，江妮正背对着门口的方向，在她的包里翻找衣服。

　　“妮儿。”孟秀兰喊江妮的同时，走过去轻轻拍了她的肩膀。

　　虽然孟秀兰的动作很温柔，仅仅只是轻触，可还是吓到了江妮。

　　她惊魂未定地瞪着孟秀兰，眼底深处尽是被吓到的惊慌。

　　孟秀兰露出了歉意的笑容，她掏出手机，对着手机说了句话，然后把手机拿给江妮看，上面写着：[我来给你送睡衣，顺便给你说一下吹风机在哪里。]

　　江妮了然，点了点头。

　　孟秀兰把这套睡衣放到江妮的床上，又对着手机说了句话。
　　[这套睡衣是我的，新的，还没穿过，你先将就穿着，等明天我带你去买新衣服。]

　　江妮惶恐道：“不用的……我有衣服穿。”

　　孟秀兰笑着说：“小姑娘该多买一点衣服，婶婶会把你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江妮看到出现在孟秀兰手机上的这段文字后，有点不知所措，只能干巴巴地说谢谢。

　　“妮儿，你来，我给你说卫生间的东西都放哪里了。”她让江妮看完手机上的这句话，就带着江妮去了这个卧室里自带的卫生间。

　　孟秀兰事无巨细地告诉江妮卫生间里的各个物品是什么，要怎么用。
　　这个是擦头发的毛巾，这个大的是擦身体的浴巾，这个是干发帽，要这样戴。
　　吹风机在左边的柜子里。
　　花洒的开关往左拨是热水。
　　……

　　等给江妮都介绍完，孟秀兰就打算出去了。
　　不过，在离开之前，孟秀兰又止住步子，有些欲言又止。

　　江妮看出来她还有话想说，就出声问：“秀兰婶婶，是还有事想跟我说吗？”

　　孟秀兰稍微叹了口气，一副豁出去的样子，对着手机输了一番话。
　　然后她就把出现在手机上的文字内容给江妮看了。

　　[妮儿，婶婶想问问你，你愿不愿意改成说普通话？你不要多想，婶婶没有介意你说咱们那儿的话的意思，就是在这边大家都说普通话，现在不改的话，等过了这个假期，你进了学校，学校也会要求你讲普通话，所以我想着，你要不要现在先慢慢地习惯一下用普通话？]

　　江妮虽然听不到孟秀兰的语气，但仅从文字里，她也能感受得到孟秀兰小心翼翼的措辞，大概是怕伤了她的自尊心，让她觉得尴尬难堪。

　　江妮对孟秀兰点点头，回她：“我会改掉的。”
　　话说出口，江妮才意识到，自己又说了家乡话。

　　孟秀兰见江妮表情平静，没有抵触也没有尴尬，这才在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她笑着说：“在家里都随你，怎么舒服怎么来。”

　　江妮看到孟秀兰转成文字的这句话，又点头，表示她知道了。

　　等孟秀兰出去，江妮就把自己关进了卫生间，开始洗澡。

　　因为孟秀兰跟她提了要说普通话的事，江妮这才意识到，自己因为听不见声音，只能看到他们用文字传达给她的话语，导致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来到江城后还在说方言。

　　其实她在的那所县城高中也有要求大家说普通话，只不过不管是老师还是学生，基本都是当地的，所以在课堂之外，大家平时说话交流都还是用的当地方言。

　　这也导致，江妮现在突然要改说普通话，多多少少对她来说会有一点不适应，以及……莫名的羞耻。

　　于是，江妮趁着自己在卫生间洗澡，还有水声能掩盖她的声音，偷偷地开始练习普通话，好让自己提前适应这种有些张不开嘴的羞耻感。

　　“沈……”江妮声如蚊蝇地吐出一个字，然后就停顿下来，她的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被热气熏的，还是因为有些羞于启齿说普通话，亦或是别的什么。

　　须臾，江妮深吸一口气，将在她嘴边打转了好一会儿的这个名字喊了出来：“沈寂。”
　　“沈寂。”
　　“沈寂。”
　　……

　　她一遍一遍地用普通话念出他的名字。
　　带着些许的陌生、掺杂着几分不自然，还有一点江妮自己没有发觉的情愫。

　　江妮洗完澡后，穿上了孟秀兰拿给她的那套睡衣。
　　她太瘦，骨架小到根本撑不起这套均码的睡衣。

　　江妮穿着不合尺寸的睡衣，用吹风机把头发吹干，然后就上床去睡觉了。

　　封明杰拉着沈寂打游戏到十二点多，最后直接没回家，非要死气白赖地跟沈寂一起睡。

　　沈寂自然不可能让他的床上……不，是他的卧室里，出现另一个人。

　　他跟封明杰说：“你想在这儿睡可以，但不能进我的房间跟我一起睡。”

　　封明杰哼哼了两声，“就知道你会这样说。”
　　“那我去住你卧室对面的那个房间好了……”

　　沈寂拒绝道：“那个房间也不行，以后那个房间就是江妮的卧室，你不准再踏进一步。”

　　封明杰一脸不高兴地“啊”了声，“就那个房间有独卫！”

　　“就是因为只有那个房间有独卫，我才让江妮住那间的。”沈寂说。

　　“你对她也太好了点吧？”封明杰起身绕着沈寂转了一圈，在他的耳边念念叨叨的：“到底是她跟你感情深，还是我跟你感情深啊！”

　　沈寂没回答封明杰，而是好心地给了他另一个选择：“其实，你也可以去二楼的客房睡，二楼还有一间客房有独卫，反正沈清源今天不在家，你住一晚也不会碰上他。”

　　封明杰也没别的更好的选择了，只好应下：“行吧。”

　　江妮起初有些认床。
　　也可能是她没有睡过这么舒服这么宽大的双人床。

　　总之，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江妮只要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会不断地闪回最近发生的事情。
　　母亲去世。
　　她突然听不见。
　　江德富那张可憎又让她恐惧的脸。
　　东倒西歪的酒瓶子，落下来的皮带，身上那种火辣辣的疼痛。
　　几乎要将人烤化的大太阳，望不到头的田地。
　　灰尘和泥土，血迹和伤痕。
　　沈寂。

　　江妮的心里突然空了一下。
　　本来要被难受和悲伤溢满的心脏瞬间像是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出口，这些烦扰她的负面情绪就像是水流一样，顺着出口慢慢流走，被冲散、也被冲淡。

　　靠近床边侧身躺着的江妮抱紧怀里的被子一角，把脸埋进被子里。

　　渐渐的，她遁入了睡梦中。

　　江妮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但等她醒来，却什么都记不住了。

　　周围还很安静。
　　好像一切都还没苏醒。

　　江妮看了眼床头柜上的那个小蘑菇闹钟。
　　已经七点半了。

　　江妮赶紧爬起来去洗漱了。

　　洗漱完，她把睡衣换了下来。

　　江妮在穿好衣服后，把床铺平，又将睡衣叠整齐，放在床上的一个角落里。
　　然后她才离开房间。

　　江妮来到一楼时，孟秀兰并不在。

　　她刚刚睡醒，这会儿有些口渴，但她没有带水杯来。
　　客厅桌上倒是有玻璃杯。

　　江妮走过去，在经过仔细观察后，确认每一只玻璃杯都是一样的，没什么特殊的专属标记，她这才拿起其中的一只玻璃杯。

　　可是等江妮拿着玻璃杯停到智能饮水机前，她就被整整两排按键给吓住了。

　　江妮从来没碰过这种东西，而且上面标的都是英文。
　　虽然江妮看得懂英文，可是至于哪个健到底是什么功能，她不敢确定。

　　江妮站在这个饮水机前，认真地看完了所有按键。
　　最终，在犹豫片刻之后，她把杯子放到右边的取水口，伸出手指，在标有“Small”的按键上点了一下。
　　她猜测，这个按键大概就是用杯子取水喝的意思。

　　但是，没有反应。

　　江妮有些疑惑地又点了一下，还是没有反应。
　　快速点两下，仍旧没反应。

　　江妮打算放弃了。
　　结果，她拿起水杯一转过身，就看到了沈寂正下楼来。

　　他身上穿着一套黑色的无袖背心和短裤，头顶还有一撮呆毛翘了起来。

　　江妮呆在饮水机前没动，望着他。

　　她昨晚就在心里给自己鼓劲打气，不断地告诉自己，从今天开始，就要说普通话，不能再跟沈寂他们说方言了。

　　然而，等真的见到了他，江妮觉得自己心里那股劲儿有泄了。
　　她还是有些……张不开嘴。

　　她知道这和说英语是一个道理，要战胜羞耻，要勇于说出来。
　　只要迈出第一步，后面就会越来越容易。

　　不要羞怯，大大方方的。
　　江妮在心里默默给自己加油打气。

　　她有些紧张地无意识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又抿了抿干涩的唇瓣。
　　而后，江妮第一次用普通话喊了他：“沈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