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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来我院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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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热的醒酒汤顺着指尖滴落,雪吟来不及擦拭,俯首跪地,“奴婢奉命伺候二少爷,自是敬畏您,一时被您通身的威仪迷了眼,心中紧张,唯恐在您身边做错事,哪知越是如此,越生岔子,不慎将醒酒汤弄洒了。”
魏铉乌眸冷冷。
满口胡诌,嘴巴里没一句真话。
张氏千挑万选,可不会送来名唯诺怯怯的女子。
屋中半晌无声,雪吟指尖的余温慢慢变冷,她惴惴不安,低垂的眼帘,目之所及是那干净的鹿皮长靴,试探性问道:“醒酒汤洒了,奴婢去厨房再端一碗来?”
她仍垂着头,乌黑的发,赤红的绳,纤细雪腻的一截颈子,是分外娇怜的可怜模样,魏铉悠悠把着茶盏,冷眸蕴着一丝厌恶,以色侍人,惯是如此。
“不必,”魏铉往后靠向凭几,冷声吩咐道:“把这收拾了。”
雪吟如临大赦,提到嗓子眼的心总算是落了,起身过去,小心翼翼将那碗醒酒汤挪了挪,从腰间扯下帕子擦拭案面的一滩汤水。
碗壁不烫,温温的,她平日里不是毛躁的性子,伺候起居本该是得心应手的,可偏偏这两日在二少爷跟前接二连三出差错。
雪她惆怅忐忑,担心给二少爷留下不好的印象,细致着,收拾得干干净净。
魏铉搁下茶盏,遣她撤了醒酒汤下去。
雪吟领了吩咐,端着醒酒汤毕恭毕敬告退。
烛灯昏黄,映照纤薄的背影,她足下的裙裾随着莲步摇曳荡漾,魏铉身旁还留着一缕若有似无的甜香。
他一臂搭着凭几,皱眉不语。
装得温顺乖巧,却是个心机深沉的婢子。
魏铉阖上双目,修长的指按着眉心,酒后的热意逐渐涌了上来。
俄顷,静谧的屋中忽有细微响动,单听脚步声也知是谁。许久之后,魏铉不疾不徐睁开眼,旺昌候在一旁,桌面上添了个天青色的瓷碗,碗口散着薄薄的热气。
旺昌见魏铉看去,道:“是蜂蜜水,二少爷席间多饮酒,又没用醒酒汤,明日难免头昏脑胀。”
魏铉抬眸睨他一眼,“我的酒量,你不清楚?谁的主意?”
旺昌顿时低了头,“雪吟。”
魏铉冷眸微眯,长指搭在案面之上。
旺昌:“小的守在屋外,她突然端了这碗蜂蜜水来,道是能缓解酒醉不适,托小的送到屋中后,就识趣地离开了。小的知错,以后再也不敢私自做主了。”
旺昌认错倒是快,魏铉道:“待会儿自己下去领罚。”
魏铉吩咐他倒水沐浴,旺昌如临大赦,出去准备着,一时间忘了端走那碗蜂蜜甜水。
魏铉看去,乌黑的眸宛如万丈渊谷,深寒难测,长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扣案面,状似思索。
……
三日后,是宜嫁娶的黄道吉日,也是魏丽华纳征的好日子。张氏就这么一个女儿,千般疼万般爱,丽华及笄不久便开始给她物色夫婿了。
魏丽华许的人家姓薛,是益州司士参军事的次子。因是商人女,薛家一开始并不同意这门亲事,但架不住薛二郎喜欢,一番折腾后松了口,这才与魏家结亲。
张氏爱女,若不是女儿非薛二郎不嫁,她可不愿女儿受这委屈。
薛家为官,他们魏氏祖上也是显贵之家,簪缨戴冠,往上数四代,与天子脚下的英国公魏家乃一脉同出,只是祖上的旁支走了经商之路,时间一久,关系便淡了。
薛家还算重视这门亲事,流水似的聘礼抬到花厅,看得人眼花缭乱。
这场纳征礼办得热热闹闹,各院的奴仆都来了花厅,忙得脚不沾地,魏家的亲朋也来了,赞丽华嫁了个好人家,也羡张氏命好享福。
张氏脸上有光,心情也好,发了好些赏钱。
*
沉碧居偏僻清净,隐隐约约能听见前院的热闹声。
三小姐的夫家纳征下聘,来了好些人,苏嬷嬷领着些婆子小厮去前院帮忙,雪吟诚惶诚恐,打心底排斥,借口身子不舒服,留在了沉碧居。
院中的几丛腊梅花黄澄澄,成了萧瑟冬日的一抹亮色,冷冽的风中飘来花香,沁人心脾,格外舒服。
雪吟坐在长廊下,手里拿着几张写满字的纸,是那日从小厮手里讨来的二少爷的手稿。
有磅礴悲怆的诗文,也有晦涩难懂的兵法,雪吟字字珍惜,一面默看,一面在心里揣摩。
二少爷才华出众,书房除了笔墨纸砚,竟还放了块偌大的沙盘,山丘起伏,道路蜿蜒,旗帜片片,雪吟那日随苏嬷嬷在书房打理时看见,还愣怔许久。
廊下冷沁沁的,雪吟小指的冻疮忽然隐隐发痒,忍不住挠了挠。
她的手指很长,也细细的,看着赏心悦目,只小拇指的指节处长了冻疮,如豆子般小,又红又肿。
雪吟珍惜地将手稿在袖中收好,回了屋子擦药,盼着这冻疮快些治愈。
“雪吟。”
外头突然有人唤她,雪吟放了药膏,出屋子一看,春兰扭着腰款款走来,上了台阶,已到了她跟前。
“你怎还在这里,今日是三小姐纳征的大喜日子,大家忙得晕头转向,缺人手,你且随我去前面帮忙。”
春兰说着就拉着雪吟出了屋檐,往外走。
雪吟转了转腕子,拂下春兰拉她的手,和和气气道:“今日恰是不巧,我不太舒服,也和苏嬷嬷请示过了,留在沉碧居不用去前面帮忙。”
春兰见她除了鼻尖和耳朵冻得有些红,面色如常,不像是生病的模样,必然是攀上了二少爷,得意忘形了起来,哪还愿意再干端茶送水伺候人的活。
“瞧着你气色不错,应是休息好了,快别耽搁了,随我去前院帮忙。”
春兰一把拉过转身回去的雪吟,一心要将她带出沉碧居。薛家人今日来下聘,那薛家堂哥是个好色之徒,听说前些日子又玩残了名姑娘。
春兰步子加快,说道:“花厅宾客如云,正缺人手,你手脚麻利,干活利索,而且今日夫人高兴,每人都发了赏钱。”
话正说着,只听身后“哎呦”一声,雪吟在石子小道上跌跌撞撞的好似崴了脚,没站稳摔了下去,春兰的手被拽着往一侧去,在那股大力之下,险些也跟着摔了。
雪吟在地上疼得皱眉,下意识揉着脚踝,“崴脚了,眼下还是别去添乱了。”
她搭着春兰的手慢慢站起来,崴伤的右脚太疼,不敢用力,只借着左脚撑着,身子也微微往左边倾斜。
春兰看向她的右脚,半信半疑道:“很严重?”
雪吟点点头,试着动了动右脚,疼得倒吸凉气,抬眸向春兰投去目光,泛红的眼尾更显楚楚可怜,“劳姐姐搭把手,扶我进长廊。”
春兰无奈之下只好作罢,心里纵有不愿,还是耐着性子忍下去,皮笑肉不笑地微微一笑,扶着雪吟往回走。
曾经同为夫人院里的丫鬟,雪吟没少被春兰排挤打压,若有好事,春兰哪会想到她,不给她使绊子便是万幸了,况且她不想去前院露面。
赏钱再多也不去。
不去。
只要不去,以后就不会生乱子,雪吟以为崴了脚,今日就能安然无恙度过,但意外还是发生过了。
她瘸着腿还没走到长廊,便听身后阵阵脚步声,三名丫鬟簇拥着名姑娘来了沉碧居。
女子披着白色披风,领子毛茸茸的,花钿红妆,金簪玉坠,打扮得娇俏,年纪与魏丽华差不多,看着却有几分盛气凌人。
雪吟不认识她,猜测约莫是三小姐的闺中好友来府做客,走错了地方,正欲开口告知,扶着她的春兰松了手,巴结地迎了过去。
“表姑娘。”春兰带着笑,问了好。
来者是魏老夫人的外孙女刘嫣然,十六岁的年纪出落得水灵,娇艳动人,对魏铉情有独钟。
魏老夫人的小女儿嫁了简州市令,官虽九品,但掌一州市场交易、征收市税。
魏老夫人意将外孙女指给魏铉,方才在前厅,还借着丽华定了人家,暗暗催着魏铉也该娶妻了,魏铉每每都道年岁尚小,事业未成不急不急,推而过之。
这一推,久久没有下文,如今更是连人也寻不到了。刘嫣然从丽华表姐口中得知二表哥院里收了名年轻貌的丫鬟,想想也知日后必是二表哥的通房。
刘嫣然心中不快,轻车熟路来了沉碧居,她倒要看看那丫鬟有多大本领,竟让清心寡欲的表哥收房了。
刘嫣然打量一瘸一拐走近的雪吟,是个漂亮的丫鬟,不施粉黛,单鼻尖那点红,便已显得粉妆玉琢,明眸皓齿,肌肤细腻,那弱柳扶风之态,惯是娇柔造作,难怪能留在二表哥身边。
雪吟走近了,福身问好,“表姑娘,您是来寻二少爷的?二少爷在花厅,未曾回沉碧居。”
刘嫣然冷哼,“是没回来,还是你这丫鬟故意隐瞒。”
“奴婢哪敢欺瞒您,今日府中宾客如云,二少爷约莫在别处。”雪吟解释着,她略有耳闻,这刘家表姑娘骄纵跋扈,是个难伺候的主。
春兰赔笑道:“表姑娘莫恼,雪吟伺候二少爷起居,深得二少爷的心,您不若告诉雪吟,待二少爷回来后她代为转达。”
刘嫣然沉了脸,谁不知沉碧居婆子多,这狐媚的丫鬟真是颇有手段,勾得魏铉动了凡心,将她留在身边伺候。
刘嫣然抬脚就往里走,小小丫鬟也敢在她面前耍威风。
“表姑娘,二少爷真的没回来。”雪吟忍着右脚崴伤的痛,忙去拦她,二少爷不喜人闯入院中,表姑娘这架势怕是还要进屋。
刘嫣然厌恶地将挡路的人推开。
雪吟猛地往一侧摔去,跌坐在地,下意识伸出双手想撑一撑,掌心朝下摩破了皮,袖中的几张手稿落了出来。
她慌慌张张去捡,哪知被刘嫣然的丫鬟先一步。那丫鬟踩上她的手,鞋底用力碾了碾,擦破皮的掌心硌石砾,如钻心般,疼得她龇牙咧嘴。
刘嫣然听见动静,转身去看,也不继续走了,回身定定站着,示意另一丫鬟把地上的纸捡起。
刘嫣然认得魏铉的字,这厢一看顿时火冒三丈,她费了好些心思才买通小厮,得到魏铉的手稿,这粗鄙的丫鬟识字么,不仅得了,还随身携带。
“贱婢!二表哥也是你能肖想的?!”刘嫣然怒目嗔视,扬手就要掌掴。
“来我院里欺负我的人,可没这道理。”
凌厉森寒的嗓音倏地从后传来,带着冷肃的警告。
刘嫣然猛地僵住,众人噤若寒蝉,周遭的气氛凝重起来,那踩手的丫鬟毛骨悚然,忙挪开脚。
雪吟抬眸,魏铉已下了屋檐,不疾不徐走来,凛冽的眼锋淡淡扫去,寒气逼人,可鎏金般的阳光倾落在他肩上,却是暖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