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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千岁榕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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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
阳光透过窗棂,斜照在宙斯健美的身体上。
即使睡着,他也总将我抱得很紧,十分依恋,头埋在我怀里,热热暖暖的。
夜晚的感性与冲动,总会在清晨的阳光下溃不成军。
我真能割舍掉这数百年的感情吗?
宙斯又有什么错,我无意识地抚摸他黄金般的卷发,他现在已经是众神之王了,他本可以合理合法地拥有无数女人,却把他的热情和专一都给了我,愿意为了我对抗全世界……有个这么完美的爱人,我要是还愁眉苦脸总想逃离,多少会被人议论是不识抬举了。
如果这样去爱一个女人都会被抛弃的话,后面他没准会再也不相信爱情,变成一个冷酷暴虐又花心滥情的男人也说不定。
其实我不是不爱宙斯,只是不喜欢这份爱是建立在别无选择的基础上。
昨夜的醉意与疯狂,如同退潮般散去,只留下冰冷的现实。
理智渐渐回笼。
除了爱情,神祇公主的使命、精灵王庭的殷切期待、神谕家族一脉的荣辱兴衰……每一项责任都重若千钧。
倘若我一走了之,或许会引发一场席卷两族的政治风暴,将我的家族推向风口浪尖。
况且母妃好不容易才从失去大哥的抑郁中走出来,倘若再传来唯一女儿的讣告,要她该如何承受呢。
不行,我不能这么自私。
杀死“神祇公主”,我做不到。
我还是无法做到抛下宙斯与家国大义一走了之。
最终只能失约。
现在想想,酒真是个好东西。
只要喝得足够多,被关押在我灵魂深处的另一个我就会被释放出来。
那个我令我又害怕又羡慕,她热情直率、敢做我不敢做的事,但又不知羞耻不负责任,她走后总留下一堆烂摊子给我。
可我还是喜欢她。
知道她还在,我才觉得自己还活着。
想起昨晚与黑帝斯的种种,我心烦意乱地快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上一杯葡萄酒,试图稳住心神。
侍女还问我怎么还没到晌午就开始饮酒了。
晌午……
这两个字焦灼着我。
明日晌午,千岁榕下。
黑帝斯的话语,他向我伸出的手,还有那个改名换姓、天高水长的自由人生,将魔咒一样在我脑中盘旋不散。
越是临近晌午,我的心越仿佛被架在火上炙烤,坐立难安。
今天是黑帝斯去冥界赴任的日子。
他真的会去赴约吗?
他是真的要给我一个可以真正由我自己作主的人生吗?
万一不是呢?
万一他昨天只是一时兴起说说而已呢,我干嘛要这么认真难过?
又一杯酒后,另一个自己对我说:
去看一眼就知道了。
对,去看一眼,
就一眼。
我抬头望向窗外,日头正当午。
趁着冲动,我跟侍女交代了一下,走出宫殿外,就迫不及待默念咒语化作一只小鸟,飞向千岁榕。
……
远远望去,千岁榕像一片缀满银线的绿云。
上千年来,这棵巨树承载了太多的悲欢离合,它祝福过相拥的恋人,也目送过痛哭的离人,有孩童在此许愿,有老者在此叹息,就连风经过此处都忍不住慢下脚步。
看见树下马车的瞬间,我的呼吸都顿了半拍。
他居然真的在等我……
一股暖流涌动在血液中,瞬间软化了我的心。
他并不是说说而已,他没忘记昨晚的约定,他是真的要带我离开这个金丝笼。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我落在枝头,克制着翅膀想擅自飞下去的冲动。
万一、万一他只是来走个过场呢?
只要我不出现,他很快便会失去耐心,最多一刻钟就会离开了。
等他走了,我就能彻底死心,回去继续过我的日子。
就这样看看就好了。
命运真是作弄人,我们明明都准时到达了约定地点,最终还是要错过。
时间安静地流逝。
一刻钟过去了。
一小时过去了。
树影渐渐倾斜,阳光斑驳地洒在马车上。
他为什么还没走?
他还不明白我已经作出选择了吗?
算了。
反正他应该很快就会离开了,像他那样骄傲的人,为了一句酒后的承诺,能等到现在,已经很出乎我意料了。
我落在繁茂的枝头,紧紧注视着那辆马车。
我希望他离开,又怕他真的离开。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粘稠而缓慢。
又不知过了多久,红日开始西下,将天边染上一抹橙黄。
千岁榕的无数气根从繁茂枝桠间垂下来,有的悬在半空轻晃,有的垂到地面深深扎进土里,长成新的支柱根,一同撑起这片巨大的绿荫。
树下的那辆马车依旧纹丝不动,也像是要扎根在这里。
车夫焦躁地挪了挪屁股,忍不住询问道:
“殿下,不,陛下,可以走了吗?”
车内传出黑帝斯极具代表性的低柔嗓音:
“再等等。”
他为什么还要等?
他还觉得我会来赴约是吗?
他的耐心像一种无声的拷问,又像一种动人的守候,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有着沉甸甸的分量。
鸟爪掐进树皮的缝隙里,我的心彻底乱了。
我冲着下面他的马车,叽叽喳喳地大声发泄着我的情绪:
你走吧!
求你别再等了!
快点让我死心吧,不要再这样折磨我了!
你再怎么逼我也没用,我是不会跟你走的,我放不下我的过去!
就在这时,车厢的帘子忽地被掀起一角,帘后浮出黑帝斯那张绝美的脸,只见他抬眸,视线朝我落脚的枝头精准地扫过来,惊得我瞬时闭上了嘴,大气都不敢喘。
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是小鸟没错啊,没有露馅。
树上这么多只鸟了,应该只是巧合。
况且任何人听到突然激烈的鸟叫声,都会下意识地寻找声源张望一下,这很正常,不要自己吓自己。
我才喘过一口气,就模糊地听到他自言自语:
“……叫声很像我之前救过一只小鸟,也不知道它现在过得好不好……”
我的心就像中了一箭。
他居然还记得那只小鸟……可它现在过得一点都不好!它被你逼得在这树上煎熬了一下午,你早点扬长而去该多好!
为了避开他的视线,我飞到另一簇枝桠上。
没想到他就像把我锁定了似的,吓得我几乎逃也似的,一头飞窜进更高更隐蔽的树冠中,他的视线总算寻不到我了。
我透过枝叶缝隙,悄悄观察他。
我注意到车厢里只有他一个人,连平时如影随形的那个灰发近侍都没带着。
他手里拿着本读到一半的古书,半搭在膝上,座位旁还摆着一小堆宗卷书籍,看来整个下午他一直在看这些枯燥无聊的东西。
我还在没偷看完,车帘又放了下去。
在看到他的脸、听到他的声音之后,等待似乎变得格外难挨。
望着天边那轮缓慢沉落的红日,我做出了一个不顾后果的大胆决定——
如果他能等到日落,我就豁出去跟他走!
当太阳变成了巨大的计时沙漏,我决定将命运交给黄昏和晚霞。
……
夕阳将云层染成瑰丽的紫红色,为黑帝斯的马车镀上一层温暖的金红色光晕。
昨晚他说,他第一次见到我是在晚霞中。
我记起那天,是我与宙斯在克里特岛久别重逢的日子,我在海边的晚霞中卷起一场花瓣雨,洋洋得意地忽闪着华美六翼,我从天踏花而降,宙斯见到我高兴坏了,骄傲地向所有人昭告我是她的爱人。
那时满心满眼都是宙斯,竟未曾留意到黑帝斯也在人群中。
那天的晚霞我已不太记得,但我想一定不会比今天的晚霞更凄美。
因为今天注定会有一个人死去。
风穿过枝叶,裹挟着千年来的低语,我的心事也被它悄声拢进树荫里。
我将成为杀死“神祇公主”的共犯之一。
……
暮色四合。
天将黑未黑,最后一缕暖橘色的霞光即将隐没于千岁榕的树冠之下。
就在这光与暗交替之时,车夫坐直身子架起缰绳,那辆等待了太久的马车,终于动了。
他终于要走了。
是啊,任何人的耐心和等待都是有限度的。
更何况他如今已是九五之尊,他的骄傲不允许他等到最后一缕天光散尽。
可是他走了,我怎么办?
巨大的恐慌像一只冰手攫住我的心脏。
不是已经下定决心了吗?
不是说好他真能等我到日落,我就抛下一切跟他走吗?
不要再犹豫了,媞娅娜拉,勇敢一点!
……
于是。
我飞了下去,褪去小鸟的形态,拦在马车前面。
马车停了下来。
黑帝斯看到我似乎并不惊讶:
“我知道你会来。”
他的声音柔和而平静,一点也没有不高兴不耐烦。
“我……”
巨大的愧疚和如释重负让我喉头有些哽咽,
“我来晚了,对不起。”
他微笑着,朝我伸出手:
“还不算太晚。”
我将手放入他温暖的掌心,他坚定而有力地将我拉上马车。
车内是鸢尾花的冷香与书卷气,令人安心的味道。
我坐在他的对面。
马车随即平稳地行驶起来,将奥林匹斯、将过往一切束缚我的枷锁统统甩在身后。
车轮辘辘,驶向自由。
激动的心跳稍稍平复,我想起了那个悬而未决的问题:
“黑帝斯,”
我轻声唤他,
“你还没回答我……你为我做的这些,和那个赌约有关系吗?”
“没有任何关系。”
他转眸看我,回答得斩钉截铁。
我心头一块巨石落地,也不禁向他倾诉起我的心声:
“其实……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就对你有一种很特别的感觉,像是某种灵魂层面的吸引,完全不受控制。开始我很害怕这种失控的感觉,所以总是对你恶语相向、或是回避你,但现在我想试着坦诚一点。”
说完这些话,我的脸烫得吓人,不敢看他。
他低低地笑了,大手覆上我紧攥衣裙的手,继而与我十指相扣,声音也带着笑意:
“你若这样说,我们好像在私奔呢。”
然后我们开始畅想起到冥界以后自由自在的新生活。
我好像有说不完的话,恨不得将未来几十年、几百年的自由与美好,都在这一刻勾勒出来。
他温柔地对我说:
“你不必急着决定任何事。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想成为什么样的人,都由你自己决定。你可以慢慢考虑,甚至不必非要和我在一起。我能向你保证的,是衣食无忧,和绝对的自由”
他的这番话,让美好的憧憬变得更加厚重和真诚。
我的心被此刻的幸福填得满满的。
……
一声夜鸦凄凉的啼叫,刺穿了我美好的幻想。
一切景象应声碎裂。
天已黑透了。
千岁榕下,空空如也。
两道冰冷的车辙,刻印在通往自由的大道上,消失在无尽的夜色中。
他终究还是走了。
我终究还是不够勇敢,没能豁出去拦下他的马车。
我一直以为,让我痛苦的是家国大义,是责任枷锁。
直到此刻我才明白,最让我痛苦的是我自己,是那个连为自己勇敢一次都做不到的懦弱的自己。
那天,我独自躲在树上哭了很久很久。
回去的路上,即使不流泪了,还是觉得很难过。
白天飞来千岁榕的是小鸟,夜晚离开的是未来的神后,那今天死去的人是谁呢?
在这个“让神祇公主死掉”的叛逃计划中,媞娅娜拉还是没勇气杀掉神祇公主。
神祇公主赢了。
最后死的人只有我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