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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元宵的夜风 ...

  •   相隔一辈子,终于再见鳌山灯。
      好不高大雄伟,如巨鳌驼山,足有十余丈高呢,上挂万盏彩灯,远看有如万千星子点缀而成。

      他们来晚了,只能站在十丈开外。但其实站远些看更好看,罗昭锦觉得。

      周围人山人海,大家挤在一处,说笑着,冲着花灯许下今年的心愿。

      罗昭锦暗暗也许一个——希望可以除尽小人,余生顺遂。

      因着人实在太多,肃王牵她得紧,没敢松开片刻,直到折返,路上行人渐少,才放开她。

      罗昭锦活动了下五指,发觉已被抓得僵硬,手背上附着着若有似无的汗。
      被凉风一吹,凉飕飕的。

      她瞄了眼自己手,抿了抿唇。
      心中正有些道不明的波澜,一只手倏尔揽住她的肩,将她往前推了半步。

      “既在外头,不必讲什么规矩。并肩走吧,这样才看得住你。”肃王如是道。

      世上的规矩,是以夫为天。
      身为王妃,不能与殿下并排走,须得落下半步才是。罗昭锦向来不喜约束,他既这样说了,便万没有推辞的,就这么与他并肩走在回去的路上。

      抬头看,今晚的月亮好圆。

      一路回府,途径一灯笼摊子。此时夜已深,好看的灯笼早卖得七七八八,唯剩下角落里的一盏莲花灯,入了罗昭锦的眼。

      那灯倒也不算十分精致,只是与小时候父亲做给她的分外相像。
      她便实在忍不住想要。

      “我想买那个!”罗昭锦指着灯笼,与身边的男人道。

      肃王打眼瞧去,见那灯笼普普通通,不解:“府里不是做了一堆。”

      罗昭锦:“可它与我爹当年做给我的,好生一样。”

      孟成煊又看了那灯笼一眼,没再说什么,径直走到那灯笼摊问价。
      也不贵,只二十个铜板,他便往袖中掏钱,摸了半晌,才发觉并不曾带荷包。

      罗昭锦自也没带荷包。

      两个在府里惯受人伺候的,哪记得起来买东西是要钱的,况且今日出门又急,如何想得起这茬。
      浑身上下,竟都找不出一块铜板。

      可罗昭锦实在想要那灯笼,停在灯笼摊子前不肯轻易作罢。
      想了想,她索性拆起头饰。

      她头上戴了个银丝䯼髻,够把这个灯笼摊子买下来的了。但她没所谓,她只想要那个莲花灯。

      肃王按下她的手:“在外拆头发,像什么话。”

      “可是我……”

      他取下腰间的小天印,递给小贩:“这个,换你一个灯笼可行得通?”

      罗昭锦惊瞪了眼睛。

      小贩将那小天印托在手中,却不识货,嫌弃地递回来:“一块破木牌子,我拿它来作甚。”

      罗昭锦又气又好笑:“破木牌子?这可是雷击枣木,比金丝楠木、降香黄檀都贵!且大几年的工夫,才盘得这样油光水润。莫说一个灯笼,将你家宅买了都足够。”

      拿来换一个灯笼,她看着都心疼。

      那小贩却“呵”了声,不屑道:“既如此贵重,又为何拿它换这小小灯笼。到底你们是傻子,还是当我傻子。”
      不耐烦地摆手,“走吧走吧,莫耽误我做生意。”

      是啊,如此贵重,何苦拿来换个小小灯笼,纯属亏大发了。这小贩不识货倒好了呢,省得她欠肃王这么大个人情。

      这雷击枣木法印分明是他爱物,打她嫁进府,就常见肃王盘它。她也不知肃王怎么想的,竟这样舍得。

      孟成煊自是难舍这小天印。盘顺手了的东西,是与人有缘的东西,轻易给出去了,往后未必还找得见一样的。

      他知道不值,但心中另有计较——若嗣子之事顺利,这估摸着是他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带她看花灯。

      她若有心愿,延不到下次再满足。
      于是莫说一块盘玩的雷击枣木法印,就是要金山银山,他也出得手。

      罗昭锦才不要他出什么金山银山,又开始拆自个儿头发。

      孟成煊紧蹙眉头,又在袖中摸索一阵,寻见张手帕,递与小贩:“这个可还行?”

      小贩见是张丝绸帕子,滑不溜手的,立即喜笑颜开,把手一摆:“行得行得,拿走吧!”

      罗昭锦:“……”

      手帕就行?这小贩哟,啧啧啧,若晓得自己和财神擦肩而过,不得悔死。

      终于拿到莲花灯,罗昭锦高兴了,一路小心护在怀中,生怕被人挤坏了去。

      她父亲是个蔑匠,最会做灯笼骨架了,她记得每年元宵前,家里的竹器铺会做一堆灯笼骨,堆成小山一样高。

      许多灯笼贩子,会买这些骨架回去,糊成各样灯笼,拿到灯市售卖。

      不过莲花灯做起来复杂,却不会单独卖灯骨架,需要边做边糊,父亲这样的熟手,一天也最多做四个。

      每年做出来的第一个莲花灯,都是她的。

      她幼年调皮,玩起来没个轻重,往往不到半日就玩坏了,父亲也不责怪她,只是又花小半日,再给她做一个。

      回想从前,身边好多人疼。如今父亲过世已有两年,母亲年前也不在了,哥哥姐姐也都见不着。
      没有人再疼爱她。

      不过,今日肃王肯把小天印拿去抵,也算是一种……嗯……疼爱?
      她想,至少“关爱”算得上吧。

      “到这边来。”正暗自琢磨着,肃王忽将她拉到路边。

      “?”

      男人抬起双手,在她头上捣鼓起来。
      哦,原来是帮她整理拆乱的头发。罗昭锦会意,忙将头低下配合。

      她虽如此配合,孟成煊却并不会弄女人的头发,弄来弄去,最后只勉强能看。

      两人又继续走在回府的路上。
      罗昭锦的脑袋埋下去,却没再抬起来。
      元宵的夜风吹着有些冷,她心里头却热热的,脸也热热的。

      是夜,回府已是子时,肃王便在她凤翔宫歇了。那小莲花灯笼被放在百宝架上,最显眼的地方。

      夜沉如水,罗昭锦躺在床上,明明逛得疲乏,不知何故,却半晌睡不着。

      次日迟醒,床边一侧已没了人。她懒洋洋坐起来,盯着那空处呆愣一阵。

      今儿是正月十六,年已过完,肃王该回静庐居住了。可这人也真是的,走也不打个招呼。

      罗昭锦有些不高兴,搂着雪奴吸了吸,才慢悠悠起了床,撩开层层幔帐,想去弄杯水润润。
      探出头,却见“已经走了”的男人,正站在外头系腰带。

      两相怔住。

      “把你吵醒了?”他说。

      “也该醒了。”罗昭锦若无其事地打个哈欠,问起来,“殿下今儿回静庐去么?”

      他“嗯”了声,低头系那小天印。

      天刚亮他就醒了,因见她睡得香,便陪躺许久。可实在没有懒觉的习惯,终究躺不住,还是轻手轻脚起了床。

      罗昭锦忘了喝水,两眼盯着他手里的雷击枣木法印,鬼使神差般地问了句:“这个小天印,殿下可否送我?”

      肃王手上一顿,抬头看她。

      罗昭锦从他眼中看出了错愕,当即想扇自己一嘴巴。这问的什么,疯了吧!
      赶紧找补,“妾说笑的。”

      可那法印却已被递到她的面前。

      “王妃若喜欢,拿去就是。”

      罗昭锦将手背在身后,连连摇头:“妾真的只是玩笑。”

      “王妃岂是随便与我玩笑的人。”肃王唇角微勾,将那小天印搁在桌上,“既看上了,只管收着。”

      他给得很是洒脱,而后理了理衣裳,与她道了句:“往后朔望日我都过来。”

      “哦。”

      “走了,早膳我与嬷嬷吃。”他又看了她一眼,叮嘱一句,“素日顾好自己,有事可来静庐找我。”

      “嗯。”

      罗昭锦目送他出去,拾起桌上的小天印,不觉咬了咬嘴唇。

      这是他日日盘玩的木头,早已玉一般油润,仿佛还沾着他手上的温度。

      罗昭锦脸一红,赶紧把它放进首饰匣里,可不敢再碰了,愣愣坐在妆台前发起了呆。

      直到有什么毛绒绒的在她腿上挠,她低头瞧,见是雪奴蹭她。

      罗昭锦躬身将猫儿抱起。
      “我要什么他就给什么,还说每月朔望日都来,一月一来变成一月两来。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雪奴舔舔她的手背,一声没喵,只想吃鱼干。

      她心里突然乱乱的。

      这日一大早,宋钰就过来了。
      罗昭锦还正吃早膳,笑说:“今儿这太阳打西边儿出来的,睡罗汉起得比鸡早。”

      宋钰往她旁边一坐,自拿了个水晶包子吃:“这不是好奇么,你昨儿出去玩得怎么样?”

      罗昭锦笑话起她:“你这样向往,昨儿怎不去。殿下又不吃人,老怕他作甚。”

      宋钰不接这话,只问:“到底好不好玩?”

      “好玩呀!那鳌山灯可好看了,我还买了个莲花灯呢。只是人太多,挤得很,我险些走丢了呢。”
      她笑说起来。

      宋钰哇了声:“走丢?岂不惊险!”

      罗昭锦想起来昨夜那事儿,放下筷子,彻底开了话匣子:“还好没真丢了,倒因此撞见个殿下的友人,你猜是谁。”

      宋钰摇头,咬着水晶包子。

      “赵孤山呐!就是能入静庐,很会写青词的那个。”

      “唔!”宋钰蓦地眉心一皱,变了脸色。

      “怎么了?”

      “咬到……舌头了。”她捂着嘴,问,“然后呢?”

      “什么然后呢,我看看咬得可厉害。”罗昭锦扒开她的手,见她舌头上一滩血,忙拿了帕子与她按住。

      才又接着说,“人长得挺俊的,眼睛像藏了星星似的亮。我听他说话带着扬州口音,怕跟你一样原是个扬州人……对了,他还带了个女儿,爷俩一起看花灯,怪温馨的。”

      宋钰推开她的手:“女儿?”

      “嗯,五六岁的样子,养得魔合罗般可爱。”

      “是吗?”

      “嗯,小嘴儿也甜得很,还夸我好看呢!哈哈哈……”

      “养得很好吗?”

      “很好呀,白白嫩嫩,小仙童似的。”

      宋钰撇过头,接着吃她的水晶包。
      “我昨儿……该一起去的。”她低低地说。

      “我就说嘛,你该一起去的。”

      罗昭锦把手一拍,也觉遗憾,“她手里还提溜了个琼花灯。我听你提过,扬州许多琼花树,唔……他爷俩肯定是扬州人,你老乡嘞。”

      罗昭锦昨晚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说得都忘了吃。
      一碟子水晶包,全被宋钰一个接一个地塞进嘴。

      “咦,你这眼睛怎红红的?”兴奋地说了好一会儿,罗昭锦突然发觉。

      “舌头痛。”宋钰答得含糊,嘴里嚼着包子,努力地咽下去。

      罗昭锦哈哈笑:“舌头痛你还一直吃,我的包子都被你吃没了,难不成你幽梅轩没早饭,专来我这儿蹭的?”

      宋钰涩涩笑了下:“是呀,你这儿的比我那儿的好吃——唉,吃多了又来瞌睡,我回去睡个回笼觉。”
      说罢便起了身。

      “啊?就走啦。”罗昭锦见她头也不回地回幽梅轩去,心中一时无奈得紧。

      当她想要追查宋钰上辈子的死因,才发觉,自己自诩宋钰挚友,却根本没有走进过宋钰的内心。

      比如现在,宋钰肯定哪儿不开心了,她却一点儿都不知道为什么。

      罗昭锦一个人接着吃早饭,慢慢琢磨着。
      琢磨来琢磨去,还是没想明白宋钰到底怎么了,倒是突然想起那个赵孤山是怎么死的。

      上一世,肃王入山大静之后,这个人便没再出入王府。后来好像是死在一场大火里。

      罗昭锦不禁唏嘘,愈发没有了胃口。

      听说是中元节的纸钱引起了火,烧了半条街,赵家是烧得最严重的,想必父女俩都没能辛免于难。

      此事她原不该记得这样清楚,毕竟是外头的事,即便听了,也不过叹几句时乖运蹇,不会太往心里去。
      可那事没多久,宋钰便突然自缢。

      短短几日,许多条生命逝去,自是叫她印象深刻。

      赵孤山是个不错的人,他的女儿也甚为可爱,罗昭锦想着,自己既然重活一辈子,也当行善积德,回报老天,来日中元节,必得着人防范这场大火。

      不过……
      这赵孤山父女她知道该怎么救了,却对宋钰自缢之事,至今没有头绪。
      实在焦心。

      罗昭锦丢了筷子,彻底吃不下这早饭——宋钰啊宋钰,你到底有什么想不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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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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