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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3 对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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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弋接着道:“陆峋刚到就自己进了您的办公室,到现在,”他抬腕扫了眼手表,“已经等了快半个小时。”
凌岑的面色瞬间紧绷起来。
她眨了眨眼,转过身,目光落向身后的电梯厢门。
那两扇金属移门被擦得很亮,清晰映出她此刻的模样。
她身上披着一件黑色风衣。
风衣颜色深,愈发衬得她面色苍白。四周薄雾浮动,潮湿的水汽落上她的发丝,在上面凝出一层细微而润泽的冷光。那点光顺着发梢和脸侧轻轻铺开,随着她呼吸的节奏,若有若无地晃动。
眉骨,鼻梁,唇线,下颌,轮廓深刻而利落,每一处都清晰利落,像是被人用笔蘸着夜色,重新细细勾过一遍。
凌岑看着镜中的自己,眼底飘过一抹的恍惚。
陆峋。
这个名字已经太久没有被人当着她的面提起。
过去三年里,它更像一道被所有人心照不宣避开的禁令。没有人敢在她面前多说一句,也没有人敢问她,当初亲手把陆峋送进监狱之后,心里究竟是痛快还是后悔。
如今对方回来了。
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坐在她的办公室里,等着见她。
一口长气吸入肺腑,凌岑抬手将鬓边一缕散发别到耳后,然后在迈步向前的同时,冷声吩咐道:“在外面等着。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许进来。”
游弋低头应声:“是。”
凌岑扬起下巴,目视前方。走到门前时,抬手轻轻一推,伴着“咚”的一声闷响,大门应声而开。
没有任何铺垫,她的目光落在陆峋身上。
陆峋一袭西装革履,坐在她惯常坐的那把椅子里,面前横着一张宽大的桌案。天花板上的吊灯亮得过分,冷白色的光自上而下倾落下来,在他脸上投射出浓烈的光影。
与记忆里的样子相比,眼前的陆峋清瘦了不少。
他的两颊微微凹陷下去,眉眼间也添了些倦色,三年的牢狱生涯到底还是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落魄与憔悴是难免的,可是那双眼睛丝毫未变。
依旧锐利,依旧坚定。
此刻四目相对。他端坐不动,神色淡漠,唯有目光沉沉压过来。
凌岑望着他,心中无端一震。
她曾无数次设想过重逢的场景。
或愤怒,或哀恸,或至失控崩裂。甚至想过陆峋会在看见自己的刹那扑上来,掐住自己的脖子,质问自己为什么背叛,为什么对他不闻不问,为什么要亲手把他推到那种地方。
可是眼前这一幕,却出奇地平静。
平静得近乎失真。
二人相对无言,目光交缠良久。
最终,凌岑率先打破了这份僵持。
她一步步朝着陆峋靠近,双脚站定在长桌前,俯下身,双手撑住桌沿,目光不加掩饰地在他身上游走,带着几分贪恋,也带着几分试探,似在确认旧日痕迹,又似有意去撩动他那早已绷紧的心弦。
“行头倒是不错。”她的语气很淡,“上周我特意提前安排了人去接你。我记得,就是今天。”
陆峋看着她,没有说话。
凌岑沉吟着,唇角勾起一抹讥色:“刚出狱就急着来见我,还特意打扮过。看来这三年,你是真的很想我。”
她盯着陆峋看了几秒,像是在等一个反应。片刻后,忽然深吸一口气,声音也随之低了下去。
“这三年……”她停顿了一瞬,“辛苦你了。”
语气似真似假,分不清是讥讽,还是关怀。
陆峋原本平静的眼底终于被激起了波动。压抑已久的情绪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挑开了一线,露出下面烧得发烫的底色。
他盯着凌岑,嗓音透出几分粗粝的沙哑:“对,这三年,我很想你,想得简直快要发疯了。”
凌岑笑意更深:“怎么,想报复我?”
陆峋下颌紧绷:“没错,怕了吗?”
凌岑笑出了声。
笑声很轻,甚至有点漫不经心,可落在此情此景,如同一把不见血的软刀子,比任何声嘶力竭的嘲讽都更加致命。
“怕?”她偏头看向他,眼睛里尽是轻蔑,“陆峋,你是不是坐了三年牢,把脑子也坐糊涂了?”
她的声线一寸寸压低:“你入狱,是联邦法律对你的惩罚。更是你咎由自取,因果报应。我当初既然做出那个选择,自然也做好了承担后果的准备。至于那个后果……”
她从容地直起身,往后退开半步。登台亮相式的,她将双手向两侧摊开,视线缓缓掠过这间偌大的办公室。
头顶灯火通明。
巨大的落地玻璃之外,是曜港市纸醉金迷的璀璨夜景。霓虹与车流交织成一片流动的光海,将整座城市的浮华尽数铺陈在她身后。
这一刻,空气里仿佛也弥漫着某种令人屏息的臣服感。
办公室、夜色,以及脚下这座繁华而混乱的城市,都在无声中成为她加冕的王座。
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她这一边。
她重新看向陆峋:“后果就是我取代了你。现在这里的一切,都是我的。”她忽然放轻了语调,“而你,什么也不是。”
话音落下,陆峋霍然起身,办公椅被带得向后滑开。
他一掌重重拍在桌面上,实木桌案发出沉闷巨响,震得桌上的文件都跟着颤了一下。
“凌岑!”
大半个身子越过桌面倾轧而来,宛如一头被激怒的凶兽。眼底猩红翻涌,整整三年的不甘与屈辱终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我对你不够好吗?我养了你十年!十年!我掏心掏肺,从来没有亏待过你,可是你却趁我毫无防备的时候,反过来咬我一口。”
剧烈起伏的胸口像是在强行压抑着某种痉挛,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凌岑,你简直卑劣至极!”
办公室里的气氛已经紧绷到了极点。就在那根弦即将崩断的瞬间,忽然,身边传来“啪嗒”一声,是桌上的钢笔随着刚才的晃动滚落下来。
两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垂落下去。
钢笔静静躺在桌脚旁。
那是一支很旧的笔,笔帽上绕着一圈细细的银边,样式也早已过时。照理说,这样的东西,和她如今的身份并不相配。可偏偏被保存得很好,安静躺在那里时,透出一种与岁月无关的郑重。
陆峋认得它。那是自己在很多年前送给凌岑的升学礼物。
那一年,凌岑考上了全联邦排名第一的中央大学。
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的那天,她表面上仍旧平静,像是这件事并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可到了晚上,却一个人坐在餐厅里,将那张薄薄的纸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直到陆峋走到她身边。
他没有说什么恭喜的话,只将一只盒子递到她面前,微笑着开口道:“以后签字的时候,总该有支像样的笔。”
凌岑当时低头拆开盒子,嫌他老派,说现在谁还用这种东西。嘴上嫌弃,第二天却还是把钢笔放进了背包夹层里。
往后许多年,那支笔跟着她从学校到灰域,从书桌到办公桌。
她没有刻意留着,只是一直没丢。
静默不过一瞬。
凌岑率先移开视线,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甚至没有弯腰去捡,只重新抬眼迎向陆峋那抹几乎要将人撕开的目光,探身朝前凑近了些。
两人四目相抵,距离近得惊人,凌岑甚至能清楚看见陆峋眼里交错浮起的血丝。
他的眼睛还是从前那样。
怒到极处时,眼尾会微微泛红,瞳孔却黑得惊人。凌岑曾经无数次在那双眼里见过纵容、无奈、沉默的保护,也见过他动怒时毫不留情的冷厉。
可现在,那里面只剩下恨。
纯粹的,滚烫的,几乎能将人活活灼穿的恨。
凌岑心口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极轻地刺了一下。
那痛意来得细微,却尖锐。
下一秒,她将那点疼痛毫不留情地碾碎,重新披上那副冷漠又刻薄的皮囊。
“十年?”她轻佻地蹙起眉心,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的笑话,“陆峋,你不会真以为,养了我十年,就能把过往的罪孽一笔勾销吧?”
陆峋目光一沉。
“你别忘了,当年你是怎么遇见我的?”
“你说什么?”
凌岑不肯给陆峋留下任何喘息的余地:“当年如果不是你惹出的那场车祸,我又怎么会需要你来养我?”
陆峋怔了一瞬。紧接着,耳边骤然炸开一阵轰鸣。情绪在那一刻骤然断开,又在下一秒与某种更汹涌的东西续联。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眼前倏地掠过一片模糊的虚影。他整个人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道猛地拽了回去,重新跌回到多年前的那个事故现场。
当时的那场车祸,带走了凌岑的父亲凌岳。
如果凌岳不是赌徒,如果他没欠下那笔巨债,如果那天陆峋没有在街上看见凌岳的那辆车,又或者看见了,却没有让人追上去。
只要中间少掉任何一环,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可偏偏,一环也没少。
于是所有的错,所有的债,所有带着施舍意味的怜悯,和后来那十年纠缠不休、再也理不清的恩怨,都从那一天起埋下了深根。
陆峋至今还清晰记得当日的场景。
车祸现场惨烈至极,凌岳驾驶的那辆汽车以极高的速度撞上水泥护栏,车身在地上翻滚了两圈,等到停下来时,整辆车已经严重扭曲变形。
那样的场面,本来并不足以让陆峋动容。
凌岳是什么货色,他心里清楚。一个无赖,一个赌棍,死了也不冤。
可是偏偏,就在那一片狼藉里,他从副驾驶变形的缝隙间,听见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呼救。
车里竟然还有个孩子。
他快步冲上前,看见了当年的凌岑。
那时的她才十岁,瘦得厉害,小小一团卡在扭曲变形的车厢里,脸上全是血,呼吸也微弱至极。
就是那一瞬间,陆峋慌了神。
他几乎是发了狠地去扯那变形的车门,想尽办法把凌岑从车里救出来。等终于把人抱进怀里时,她轻得惊人,像一把随时会散掉的骨头。
他就那么抱着她,一直抱到救护车赶到。
医院里的白炽灯昼夜不息地亮着,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
陆峋也说不清,自己当时为什么会一直守在急救室门外。更不明白为什么在即将转身离开时,病床上的凌岑会忽然伸手,轻轻勾住他的袖口,小声问出那一句:“你明天……还会来吗?”
当时的她刚从抢救室里出来,麻药劲还未完全过去,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幼小的身躯陷在雪白的病床里。开口说话时,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像只受了伤的幼猫,发出低低地呜咽。
陆峋看着她,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样瘦弱安静的孩子,将来多半会分化成Omega。
后来,他从警方那边得知了更多有关凌岑的事。
凌岑的父母早年离异,母亲早已病故。两个月前,她才刚回到父亲身边,还未来得及真正安顿下来,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便彻底夺走了她最后的依靠。再过不久,按照程序,她就会被送进孤儿院。
那一刻,陆峋的心情格外复杂。
不只是因为眼前的凌岑像极了年少时的自己,同样失去庇护,同样孤立无援。更因为他身在灰域,见过这世道太多的阴暗肮脏。他太清楚,像凌岑这样孤弱无依的孩子,太容易沦为别人嘴边的一块肉。
隐隐约约的,脑海中有某种说不清的念头推着他。陆峋踌躇半晌,弯腰在病床前坐下,低头看向病床上的凌岑。良久,缓慢而郑重地开口:“以后……让我来照顾你,好不好?”
后来,经过灰域的一番运作,这场事故最终被当作意外结案。陆峋也顺势从事故的引发者,摇身一变,成为恰巧路过、出手施救的好心人。
他救下了事故中唯一的幸存者凌岑,又很快通过了有关部门的评估审核,顺利成为了她的法定监护人。
那时候的凌岑年纪还小,事发时现场又混乱不堪。陆峋原以为,这将是一笔再也不会被翻出来的糊涂账。可他没想到,凌岑其实什么都知道。
她的一句旧事重提,犹如图穷匕见,直直捅进了陆峋最不愿回望的地方,击得他猝不及防。
按在桌面上的手掌猛地攥成拳,一双眼睛瞪到极致。可眼里原本烧得正盛的暗火,却在这一刻晃动起来,连带着当中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忽然有了消退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