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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那一天到来之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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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贵大臣们既然已经决议出了新君人选,那么接下来就是大行皇帝正式的丧礼。
年轻的朝代的缺陷之一就是各种规矩典章的不完备。皇太极是大清国的首位皇帝,他的丧礼自然不能跟努尔哈赤这个“汗王”一样。
人死百业消,被指派为摄政王的多尔衮报复的念头已经得到了很大满足,没必要跟个死人计较,于是他非常大度地提出大行皇帝的丧礼“体制宜崇”,请皇太后下令礼部参考历朝历代皇帝的丧礼,尽快制定各种礼仪;此外,还必须加紧赶制登基大典的朝服,钦天监也要加紧选择黄道吉日奉新皇登基。
多尔衮如今还没有正式得到摄政王的官方头衔,但是已经有了摄政王的权柄,所缺的不过是个正式的仪式罢了。只要皇帝登了基,他这摄政王也就名正言顺了,因此,他比任何人都期盼登基大典的到来,巴不得一夜之间所有事情都准备就绪,只管把那身龙袍往小皇帝身上一套,大家拜完了新君就接着抄家伙上战场去打天下。
然而,理想是丰满的,现实却是骨感的。众所周知,但凡是孔子门生,对“礼”这个东西都有一种平日里看不出来的狂热,尤其涉及到规制典章这方面的时候,礼部几乎吵翻了天,汉臣们各种论据齐出,口沫横飞,满臣们满眼星星被绕晕了头。多尔衮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也不了解,感叹汉人真是麻烦,真不知道他们哪儿来的那么多弯弯道道,让他越听越想要咆哮。
扯皮了四五日,想尽办法,终于让礼部的一帮汉人臣子们讨论出了“简单而隆重”的礼仪。但是,麻烦才刚刚开头。
内务府终于搞到了明确的丧礼的规矩典章,接下来要开始制作符合规格的物品,上下几乎要被逼得去上吊,真的,不是他们不努力,而是这么大的工程要挤在一起完成,实在是一个巨大的压力,在这样的压力下,即使没有人敢偷懒,要在钦天监算出的黄道吉日前完成这些事情,也还是个几乎不可能的任务。
多尔衮每天累得像条死狗,常常深夜才到家,直接就睡在书房里。睡眠不足,他的脾气也格外不好,身边伺候的下人不少挨了板子或者臭骂。
睿亲王府的风格一向是“规矩虽然严格,但是主子们不难伺候”,多尔衮不是个喜欢奢侈享受的人,性格也不龟毛,而且他的精力基本上不放在府里的管理上,家里都是娜仁一个人做主。
娜仁这个老板没有拿下人出气的习惯,不喜欢听阿谀奉承,也不喜欢过于精乖的员工,所以,大家只要老老实实严格按照规定办事,各司其职,少说多做,不偷奸耍滑,就准能得到赏识。
久而久之,大家都习惯了这种平和的氛围,现在工作环境突然就变得非常恶劣,让多尔衮身边的下人们非常不习惯,大家召开紧急碰头会议之后,多尔衮身边比较有脸面的太监头子小心翼翼地提出“王爷不如问问福晋有什么好办法没有”的建议,并佐以各种论据,比如——“咱们府里也不小,采买东西、置办家具、人员调动也不少,只福晋一个人管家,但从来不见一丝忙乱,帐目也都清清楚楚井井有条,想来这种事情女人家更擅长一些?”,强烈建议王爷向福晋寻求帮助。
什么?你说“妇人不得干政”?咳,这种话说说就行了,不要太当真啦……你懂的,对吧?咱们当奴才的,为主子分忧才是正道。
多尔衮眼睛一亮,马上跑到内院去找老婆,他是男人,这种如何统筹规划全局、合理调派任务、解决各种鸡毛蒜皮以及时完成工程的事情实在不是他的长项。
娜仁摸着下巴考虑了很久,她考虑了各方面的综合因素以及时机问题,久到多尔衮快要绝望的时候,她谨慎地提出了“工程外包”的建议。
如今的清国已经颇具规模,虽然还地处关外,但是整个东北一带都已经是大清国的领土,盛京作为国都,也渐渐有了繁华的气象。这城里的富商也是不少的,如果公开招标的话,相信大家都很有兴趣跟皇家攀上些关系。以后说不定可以作为一个惯例延续下去,不但可以大大提高效率,还能有效预防内务府油水过厚导致的贪污问题,而且还将最赚钱的第三产业的地位提高,对日后的发展大有好处。
当然,龙袍凤冠什么的是绝对不可以下放给商人制作的,但是其他一些不那么禁忌而且需要量又大的东西就无所谓。
万幸万幸,在娜仁有意识的影响下,多尔衮会说汉话,能认汉字,也能读得懂汉字书籍,但是整体思维方式的汉化程度还并不深,所以,他并没有考虑到什么“商人是贱业者”的事情。
就目前的情况下来说,能多快好省地完成任务才是首要的,其他的统统都要往后排。大行皇帝的丧礼虽然重要,但是无论如何,对于大清国来说,皇太极已经是个过去时了。大清国还没有得到天下,四周危机四伏,随时都有战事爆发的可能,大家的宝贵时间和国库的宝贵钱财不能浪费在一个死人身上,加上主事的是多尔衮,他就更不愿意在皇太极身上浪费钱了。
娜仁只是提出了一个构想,然而这个构想是一个关键。
他们成亲的最初几年,钱并不是很充裕,所以娜仁也不敢冒险,前期实行的都是简单的投资,主要是在土地和古董上。然而随着多尔衮的战功越来越多,他的势力也越来越大。娜仁的胆子也就大了起来,开始逐渐盘下商铺,开始尝试建立属于睿王府的商业势力。而现在,也许就是个绝好的时机。
小心翼翼地,娜仁开始真正有目的性地干预政治。
多尔衮很喜欢这个建议,当然,当他了解到盛京城中有一条很大的商业势力属于自己家的时候,他简直爱上了这个主意。
娜仁对多尔衮的能力很有信心,如果他连这件事情都办不好的话,就干脆让位给豪格算了,省得日后倒大霉。
娜仁坐在荷花池旁边,撕着手中的馒头扔进池子里,看着锦鲤争先恐后地抢食吃。乌云在旁边沏茶伺候。
高娃捧着一套光华灿烂的大礼服走过来,笑道:“福晋,您看,内务府已经赶制好了您的朝服了呢,多漂亮啊!”
娜仁无所谓地瞟了一眼那套精美的服饰,看了看那镶了好几颗大东珠的头冠,点点头,“不错。”
乌云看着她淡然的样子,不解,“福晋,您不高兴吗?王爷是摄政王了,您就是王妃,多好啊!咱们东青阿哥也快长大了,很快就能册封世子,就算是王爷以后再往府里添人,您的地位也一点不会动摇……”
娜仁闻言,扭头淡淡地看了乌云一眼,这一眼吓得乌云立刻噤了声。高娃立刻埋怨道:“乌云,你说什么呢,咱们王爷跟福晋那么好,怎么会……”
“可是……可是……”乌云嗫嚅道,“那是因为王爷之前有太多事情需要应付,没心思想那个……可哪个男人不好色……王爷日后是摄政王,多少人都会抢着巴结,万一……”
高娃张了张嘴,显然也找不到什么话来反驳“哪个男人不好色”这个理论。
娜仁吸了口气,“没错,乌云,你说的很有道理。”
多尔衮当上摄政王,不过是一个开始,未来的路,还有很长。
娜仁并不在乎“摄政王妃”这个头衔本身,她只在乎多尔衮的心。而这颗炽热的心,会不会随着岁月被权力和金钱腐蚀?
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在对待男人的事情上,她的心坚硬如铁,不会对任何一个男人敞开心扉。可是,岁月会磨灭一切伤痕,上辈子那场失败的婚姻,造成的阴影几乎已经烟消云散——“几乎”已经烟消云散。
她自己也没有想到,她在这场当初并非你情我愿的婚姻里得到了超出预料的幸福。年少有为、重情重义的丈夫,可爱的儿女,富足的生活,还有……她不知道是不是纯粹的爱情。
在她的内心深处,仍然有那么一丝惶惑,这是她没有办法说服自己放下的。被伤过一次的人,在感情上是那么那么的不确定。尽管她已经控制不住地沦陷下去,她还是害怕再次受到伤害。
乌云说得没错,未来的十几年,所有人都会努力巴结多尔衮,所有人……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努力想把自己的女儿、姐妹、侄女……所有未婚的女性亲属塞进这个年轻、英俊、前途无量且只有一个正福晋的王爷的府里。多尔衮……会怎么做?
成亲之出她曾经告诉过多尔衮,真心,要用真心来换。但是,这个世界的价值观与她的差别太大,她相信,多尔衮现在对她是真心的,也是忠诚的,可是以后呢?
多尔衮,我们是结发夫妻,也算得上青梅竹马,这情分永远不会淡薄,可那个时候,我的青春将会逝去,我将不会再有当年那盛名远播草原的美貌,而你还远远没有到垂垂老矣的时候。到那时,多尔衮,你对我的心是否依旧?
她不想问,也不敢问。
因为她已经爱上他,不愿意听到真实的回答。
夜晚,多尔衮和娜仁躺在床上,多尔衮搂住娜仁,兴奋极了:“娜仁,明天就是登基大典,我将会穿着摄政王的衣服,站在所有亲贵的前面,而你,也会穿着王妃的朝服,站在所有命妇的前面,你高兴吗?”
娜仁背对着他,不说话,她有一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多尔衮觉得不对,连忙往前探了探身子,“怎么,你不高兴吗?”
黑暗中,娜仁低低的声音响起,“我高兴的,多尔衮,你终于能够实现你的抱负,带领大清国走向繁荣昌盛,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什么意思?”多尔衮很疑惑,为她这种少见的伤感。
“我为你高兴,但其实……做不做摄政王妃,我并不在乎,就算你一辈子都只是亲王,我也一样满足,说实话,也许……我还巴不得你一辈子都只是亲王而已……”娜仁抓着他的手,喃喃道。
“哈?”多尔衮张大了嘴。
“当皇帝真的有那么好吗?”娜仁低声道,“听说皇太极是猝死的,可在我看来,他根本就是累死的,你没看到么,这些年,他就那么一点一点地衰弱下去,衰老下去,然后,突然有一天,他就那么……那么突然就死了……我们去宫里吊丧的那天晚上,我亲耳听到了母后皇太后在书房里那撕心裂肺的哭喊。我……我这些天总是在梦里梦见这个场景,只不过,那个哭喊的人变成了我……”
多尔衮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对不起多尔衮,我不是要咒你,真的,不是要咒你……但是,多尔衮,这是我的真心话,我情愿你一辈子都是个不得志的亲王,也不愿意看到你日夜操劳,呕心沥血,最后……最后就像皇太极那样死去,走在我前头……”毕竟,丧偶可不是什么好事儿,不管在哪儿都一样。娜仁紧紧闭上眼睛,眼泪滚滚而下,“我更怕,你当上摄政王之后,就不再是多尔衮……我怕权势会迷了你的眼,怕我们不能一起走到最后……怕我们之间的情分会变质……”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说到底,我也只是个浅薄的女人……我的心胸一点也不宽广,我其实特别小心眼儿……”
多尔衮怔住了,良久,他拍了拍娜仁的肩膀,“我懂了,你放心。”
夫妻俩一夜无话。但是娜仁突然感到很安心。
他没说“我明白了”,而是说“我懂了”。这其中的差别,只有她自己品味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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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多力量大,这在农耕时代的确是真理。鉴于时间紧迫,内务府并没有公开招标,只是召集了几家势力最为雄厚的商家,分派了任务,很快,所需东西就备齐了。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结结实实按照新制定出来的规程守完了灵、扶了灵柩入了皇陵之后,大伙儿的身心都已经达到了极限,总算熬过了最后一天,娜仁和多尔衮蓬头垢面地回到了府中,头晕脑胀地在下人的伺候下爬上了床,刚沾到枕头就睡着了。
然而这个觉注定睡不痛快,因为隔天就是登基大典。
睡得正香就要起身,实在是一件令人极度痛苦的事情。
天刚蒙蒙亮,娜仁和多尔衮就被门外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了,两人不约而同地呻吟了一声,用被子蒙住了头。
侍女三人组静静等待了一小会儿,发现敲门完全不管用——显然,主子们实在是累坏了。于是,她们气势如虹地带着一票太监和侍女大剌剌地推开门鱼贯而入——比起“失礼”,显然,耽误了主子的大事的后果更加严重。
“王爷,福晋,赶快起来,今天可是皇上的登基大典,您二位可是要站在所有亲贵的前面的,千万不可以迟到啊!”三个侍女一个打洗脸水,一个拧毛巾,另一个忙着脱下娜仁身上的亵衣。另外一边,多尔衮也在受着太监们同样的伺候。
娜仁觉得自己的脑袋昏昏沉沉的,连手都不想抬,守丧真TM不是人干的活儿!然而今天是重要的大日子,说什么也不能出差错。她咬牙掐了自己一把,逼自己清醒过来,而多尔衮也在默念了“今天过后我就是摄政王”十遍之后,成功地恢复了神智。
夫妻俩光鲜地出了门,半路上遇到了多铎夫妻俩,离大典的时辰还有一段时间,一行人入了宫,先去拜会了已经升级为“母后皇太后”的哲哲,豫王福晋莎琳娜被姐姐留下来说话,娜仁、多尔衮和多铎则去了永福宫见见将要升级成“圣母皇太后”的大玉儿。
四个人对面而坐,彼此都是感慨万千,一时间竟然都有些哽咽,谁也开不了口。
“多少年了,我们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多铎最先开口,难抑激动,“咱们终于苦尽甘来了,终于!”
“是啊,终于……终于。”大玉儿红着眼圈,哽咽着点头。最初的悲伤过去以后,迎接她的是一种无限的海阔天空之感,压在胸口多年的抑郁和委屈的大石终于随着皇太极的死亡被粉碎,她甚至觉得呼吸都是如此的轻松而畅快。
是啊,终于,终于盼到这一天了!终于,终于摆脱了皇太极阴影的笼罩,迎来了属他们的时代!
娜仁脸上微笑着,心里却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热意涌上眼眶,带来一种喜悦和解脱。
正默默无语间,苏茉尔牵着穿上崭新的小龙袍的福临进来了。福临开口叫了一声:“十四叔、十五叔、十四婶。”然后一溜烟跑到了大玉儿身边。
大玉儿揽过他,慈祥地叮咛道:“福临,待会儿的登基大典,得花挺长的工夫,记得要耐住性子,坐正了,不要乱动,大喜的日子,更不许哭喔!知道吗?”
福临点头道:“知道了,额娘。可是……博果尔会来跟我捣乱啊!我也得坐着不动吗?”
大玉儿笑嗔道:“教了多少次,又错了。要叫‘皇额娘’。还有,待会儿上了朝,不能说‘我’,你得自称‘朕’。”
福临学话道:“朕,朕……喔,皇额娘,如果……博果尔他来跟我……喔,朕,跟朕捣乱,那怎么办?”
大玉儿对福临说话,眼光却在多尔衮和多铎身上来回逡巡:“福临,你听着。有你十四叔和十五叔在,谁也不敢来跟你捣乱。你十四叔和十五叔会保护你,你就永远在龙椅上坐着,动也不动。王爷,你们说是不是?”
啊?多尔衮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娜仁戳了他一下,他才会意,想了想,走到福临面前,取出怀中龙佩问道:“福临,这玉佩上刻的是什么?”
福临仔细看了看道:“是……是龙。”
多尔衮点点头:“对了。这是我阿玛赐给我的。阿玛心里也许是这么想,多尔衮啊,先给你这个龙佩,瞧瞧你将来有没有福气穿上龙袍。毕竟……我是没有这个福气,这龙佩,就给了你吧!”
多铎也十分配合地解下腰间的一件碧玉貔貅,笑道:“福临,十五叔虽然不如你十四叔讨你玛法喜欢,没有什么龙佩给你,不过十五叔也会护着你的,貔貅是辟邪的守护神,十五叔保证,博果尔绝对不敢来跟你捣乱!”
福临乖巧地道:“谢谢十四叔、十五叔。”
大玉儿看着福临拿过那两块精美的玉佩,大松了一口气,感激地看了他们三人一眼。
很好,不用担心,四人联盟仍然成立。
娜仁笑着对大玉儿点点头。
随即,三人告辞。
大玉儿喘了一口气,拉过福临,郑重地道:“福临,你要谢谢你的叔叔们!”
福临不解:“额娘,我方才谢过了呀。”
大玉儿摇头,“不,孩子,你要明白,他们给你的不仅仅是两块玉佩,而是……而是他们的梦想和承诺!”
“哥,咱们……就这么跟皇太后保证了?”等到三人出了永福宫,多铎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来,斜眼看着多尔衮。
“对呀。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要怎么样?”多尔衮轻松愉快地反问。
多铎噎了一下,“可是……你……”
“我怎么了?皇帝是我首先提出拥立的,你也站在我这一边,还有豪格都服软了,难不成你要我出尔反尔?”多尔衮很奇怪地看着他。
多铎憋了一肚子火,就是不知道怎么表达,多尔衮安慰地拍拍他,“我知道你的意思,不过,相信我,我这么做,也是为了咱们好。相信我,不当皇帝,不代表我就要臣服于那个小毛娃。”多尔衮充满自信地笑了。
“好吧……”多铎皱眉,“我但愿你选择的这条路是对的,不然咱们可都要被你害死了!”
“怎么会呢?”多尔衮不悦地道,“我告诉过你……”他压低声音凑到多铎耳边,“我不当皇帝,但我将会凌驾于皇帝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