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极道:“兰儿,你不知道,这松锦战线打了多少年!如今,眼看着就要有一场殊死决战,我怎么能光坐在京里等消息!”
海兰珠道:“您是皇上,怎么能轻易上前线去冒险呢?”
皇太极道:“祖宗的惯例,胜仗打得越多,功劳越大,威望越高。经过多尔衮这件事,我深深警觉,如果让诸王贝勒一个个仗恃着功劳,骄傲起来,认为天下是他们打的,那我这个皇帝就难当了!所以,我非得去坐镇指挥,不能在这场重要战役里缺席,以后他们才无话可说。”
海兰珠哭得更惨了,嚎啕道:“我不管!我要皇上陪着我!”
皇太极看海兰珠憔悴如斯,心疼得不得了,可是他有什么办法?他再爱海兰珠,他也始终是皇帝啊!只能越加温柔,安抚道:“难道我不愿意陪着你?有些事,就算是皇帝,也无可奈何呀!”
海兰珠哭道:“等皇上回来,恐怕……恐怕再也见不到我了……”
她抓着皇太极,呜咽不止,皇太极无奈地安慰着她。
皇太极道:“兰儿,乖,你放心,用不了多久,我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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郊野外,皇太极全副武装,骑在马上,周围侍卫环绕。大清、正黄、镶黄三种旌旗迎风飘扬。
皇太极摸摸身上的铠甲,仿佛回想起当年在战场上的雄姿英发,他昂首眺望,自信地微笑起来,朗声道:“传令下去!全速奔赴前线!”
一个侍卫道:“遵命!”
说着侍卫策马跑开,“全速奔赴前线”的喊声由近至远,此起彼落,号角声响起,一片人喊马嘶。皇太极自信地微笑起来,“驾”的一声策马疾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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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关雎宫寝殿内,海兰珠半夜猛然惊醒坐起,冷汗淋漓,喘着气,大喊道:“云哥!云哥!”
坐在床边地上打瞌睡的云哥惊醒,揉揉眼,忙爬起道:“娘娘!什么事儿啊娘娘?”
海兰珠恐惧地抓着云哥,急问道:“有没有听见脚步声?远远地走近来,有没有听见脚步声?”
云哥道:“没有啊娘娘!什么声音也没有啊!”
海兰珠愣住,流着泪,捂住脸道:“我是怎么了?我到底是怎么了?”
云哥心道,怎么了?当然是因为你心眼儿不好,遭报应了呗。
她是关雎宫的大宫女,海兰珠又是个屁用不顶的主儿,平常日常大小事务都是她在调度操持,白天累得半死,晚上还得守夜,连个囫囵觉都没得睡,她都快疯了!
可是,人家是主子,她只不过是个奴才,没法儿,只好道:“御医不是说了吗?娘娘为了八阿哥,伤心过度,精神衰弱,身体自然健旺不起来。再加上前一阵子的操心……”
海兰珠打断道:“就是那一阵子操心坏了!我想报复玉儿,却惹来大福晋……”
云哥困得都快栽倒在地上了,可还是努力拍着海兰珠的背,用力鼓舞自己——皇后娘娘答应过的,只要我把宸妃主子伺候好了,她必定不会亏待我……看她这身子骨,也撑不了几年了,坚持一下,出头之日大概就在眼前……
云哥并不喜欢海兰珠,对她也无任何忠诚可言——她本来就是皇后的人。哲哲培养她,本是为了接珍哥的班的——珍哥年岁也不小了,哲哲舍不得让她在宫里耽搁了大好年华,但是珍哥又是哲哲跟前第一得意的心腹,要人来代替,怎么也得培养个几年才行,于是,刚进宫不久的云哥就被选中了,海兰珠的恶形恶状,她在清宁宫听得耳朵长茧子,没想到……唉,希望自己能早点调回清宁宫去吧!……不过干什么工作都要敬业,所以忠厚老实的云哥还是努力地尽着自己的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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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太极一走,海兰珠几乎夜不能寐,本来就已经很虚弱的身体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脸色坏得不能再坏,诊脉的御医肠子都要打结了——这位主子本就身体不好,难伺候得很,她还偏偏是皇帝心尖子上的人,这万一皇帝不在的时候她有个好歹……哎哟,要了亲命咯!
没办法,只好报给皇后,这下子,换哲哲愁得要掉头发了。
“你看看,这可怎么办?海兰珠那丫头,整天精神恍惚,太医说的,我也听不大懂,也不知道她的病情到底严重到了什么程度,偏偏皇上临走的时候郑重其事地把她交给了我……她要是有个好歹,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啊!”看着手里太医呈上来的奏报,哲哲很想当场躺倒在床表示自己“凤体违和,不能理宫务”,求助地看向大玉儿。
“那咱们去看看她吧?你看她那宫里,冷清得跟冷宫似的,福晋们都叫她那喜怒无常的脾气给吓坏了,现在是谁也不去了!”哲哲征求意见。
大玉儿赔笑,“我倒是愿意去陪姐姐说话,可是姑姑也知道姐姐对我……呃……只怕我去了反而叫她更生气……”
哲哲默然,半晌才叹道:“我真不明白,他们究竟在想什么?像皇上对多尔衮,海兰珠对你,本来没什么事儿,何必疑心生暗鬼?……俗话说得好,白日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我本来还疑惑,大福晋又关海兰珠什么事,何必吓成那个样子?结果呢?云哥都禀告我了,原来就是她撺掇皇上杀多尔衮,难怪怕大福晋找上她了!现在倒好,枕头风没吹成,倒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我算是看透了,权势这东西,一旦抢起来,真是六亲不认!说什么天家富贵,真不如贫门小户,虽然清苦些,一家人却也不至于搞到这种地步……唉,人哪!”说着站起身来,“罢啦,好歹还是我侄女,我去看看她好了!”
大玉儿点点头,心中涌起一阵阵酸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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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雎宫寝殿内,海兰珠躺在床上,气若游丝,云哥在一旁焦急地照料着。
云哥道:“娘娘,您究竟觉得怎么样?快告诉奴才。”
海兰珠道:“我猜想,我的病……是好不了了!”
云哥道:“您不肯吃药,当然好不了啦!”
海兰珠道:“皇上不在,我要这要那的,她们会给我好脸色看吗?我何必自取其辱?弄个不好,被她们暗中一整治,我死得更快!”
云哥道:“可是,这样下去,您的身子怎么办呢?”
海兰珠道:“你别怕,我不死,我绝不能称她们的心,我一定要等皇上回来!”
此时,一个宫女进来禀报道:“皇后来看娘娘了。”
海兰珠微微有些惊讶,连忙使劲撑着坐起,忍着晕眩站直。
哲哲领着珍哥走进寝殿,海兰珠、云哥慌忙行礼道:“皇后吉祥。”
哲哲道:“不用多礼,坐吧!”
海兰珠在床沿坐下,珍哥端凳至床前,哲哲坐下,和悦地道:“今儿个神气倒像好些了,脸上也有了血色……”
海兰珠强颜笑道:“我除了犯困,早就没别的毛病了。”
哲哲道:“喔,那就好,你就宽心养着病。”
海兰珠强声道:“皇后是听谁说我有病来着?谁说我有病就是咒我!我这就想出门去逛逛呢!”
哲哲忙道:“那可不行,病刚好些,可吹不得风。”
海兰珠淡淡一笑,讽刺道:“皇后真是太关心我了,不过,我真的没事儿。”
哲哲已经习惯了她这阴阳怪气的腔调,装作没听见,道:“玉儿也很关心你,她怕你病中嫌烦不敢来,再三托我问候你,盼着你早日健旺起来。”
一听玉儿,海兰珠神色阴霾,想忍却忍不住,微微冷笑道:“玉儿?那我也要谢谢她的关心了!不过,她是关心我什么时候好,还是关心我什么时候死呢?”
哲哲很是诧异,一脸愠怒:“你这是什么话!咱们关心你倒错了吗?玉儿是你妹妹,你们都是我侄女儿。”
海兰珠猛地站起,冲动地对哲哲怒喊道:“玉儿才是姑姑的乖侄女儿,我是姑姑的眼中钉!我做错了什么?不就是皇上偏疼了我和八阿哥一点儿?就值得你们乌眼鸡似的恨不能吃了我们母子?尤其是玉儿,先克死了我儿子,如今还要等我死!别打如意算盘,我没那么容易就如你们的愿、称你们的心!我死不了!皇上是我的!你们在他心里,根本占不上一席之地!”
哲哲看她这样,惊愕万分,气得手都发抖了,她颤巍巍地起身,珍哥连忙扶住她。
云哥就是皇后的人,听闻此话也吓慌了:“皇后息怒,娘娘她……”
哲哲不听,一甩袖子,掉头就走,珍哥忙跟上,出了寝殿。
海兰珠突然一阵晕眩,踉跄几步,摔倒在地。云哥忙爬过去抱住她,叫道:“娘娘!娘娘!”
海兰珠咬牙撑起上半身,倒在云哥身上直喘气。
云哥看她这凄惨的模样,心下恻然,低声叹道:“娘娘,你怎么可以……唉……”
她说着把话打住,回头对一个宫女道:“你来扶着,我送皇后出去。”
小宫女过来扶海兰珠,海兰珠气得直哆嗦,想拦阻云哥,可她无力拦阻,云哥已匆匆出去。
寝殿外,云哥追上哲哲,扑通一声跪下,扯住她袍角道:“皇后请留步,奴才有内情禀告。”
珍哥见哲哲面色冷峻、调息不匀,知她气得不轻,伸手拉起云哥道:“云哥,快说吧,皇后还有事儿呢。”
云哥叹息道:“皇后息怒,宸妃娘娘口不择言,是因为……她的病情……”
云哥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欲言又止。
珍哥道:“到底宸妃娘娘的病是怎么了?快说呀!”
云哥拼命摇头,道:“不是奴才敢咒主子,而是宸妃娘娘的病……只怕快要不行了呢!”
哲哲心里咯噔一下,惊道:“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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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儿,你说该怎么办?”清宁宫暖阁里,哲哲焦虑地走来走去,“真想不到她的病情居然坏到了如此地步,我实在太为难了!想告诉皇上,这个关头又怕扰乱皇上的心神,可不告诉皇上,万一她真有个好歹,我怎么交代?!”
大玉儿也没想到居然成了这个样子,低头思索一下,咬牙道:“不行,姑姑,姐姐的病,非告诉皇上不可!如果等不到皇上回来她就……那咱们可就真的里外不是人了!万一皇上觉得是我……”她打了个哆嗦。
哲哲愁道:“可是,怎么告诉呢?”
大玉儿道:“这倒是难处。说得太轻,等于没说;说得太重,也不知前线军情,如皇上一时回不来,岂不是徒然令他焦急悬心,于事无补……”
哲哲叹道:“唉,要是有个知道前线情况的人就好了!”
大玉儿道:“知道前线情况的,莫过于就在前线的人。”
哲哲道:“你是说……?”
大玉儿点头道:“我想,不如把姐姐病重的消息,先告诉娜仁,她每半个月都有家书给多尔衮,这一次,就把这消息夹在家书里送过去,这样,就不会露出痕迹了。要多尔衮体察情势、找机会跟皇上进言,尽量别让这个消息对皇上和大局造成太坏的影响。”
哲哲迟疑道:“多尔衮?这主意倒不错,我只是有点害怕……”
大玉儿道:“害怕多尔衮反倒会利用这个消息,狠狠打击皇上,令皇上猝不及防、心痛神摧?”
哲哲道:“这……”
大玉儿道:“多尔衮是个英雄,英雄不会乘人之危,不会在敌人的背后放冷箭。再说,就算真的这样,我们又有什么办法呢?难道从京里大张旗鼓送信过去?皇上万一真的为了姐姐回来……有心人只要仔细观察,不难得出结论的。皇上为了姐姐办过的出格的事儿还少么?可是这一回,万一叫人知道他丢下战事就为了回来看宠妃,他的脸面还要不要?他的声望恐怕会遭到前所未有的沉重打击!交给多尔衮,总比叫别人知道强吧?至少,我敢保证,多尔衮不是个碎嘴的人,他不会让别人知道这件事情的!”
哲哲不得不承认这是事实——皇帝的脸面和声望,当然比一个女人重要得多!
大玉儿道:“当然,这只是我的浅见,姑姑要是有更好的想法……”
哲哲道:“你不用说了,我明白。好吧,我信任多尔衮,他应该会做出对皇上最好的处置。”
得到了哲哲的批准,大玉儿当天就出了宫,赶到了睿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