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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活着,其实也不难 ...

  •   “把多尔衮和大玉儿之间的孽缘拆开”的总目标,目前已经完成了第一阶段——“从根本上论述他们之间的不可能性并让他们对此有正确的认识”。
      娜仁对此感到非常满意。

      其实不用娜仁三番五次提醒大玉儿宫斗的复杂性和需要的技巧(当然是纯理论),大玉儿自己就已经领悟到了。
      能在宫里混得好的女人,必定都有某方面的倚仗——比如,她的姑姑大福晋哲哲,有正妻的身份,有高尚的品德,有皇太极的敬重,所以哪怕她生不出儿子来,也不用怕;再比如,娜仁的姨妈格根塔娜侧福晋,出身阿巴亥部落,身份高贵,娘家实力不俗,所以,哪怕她的才貌并不那么出众(当然,人家也不差,不过这年龄相貌跟大玉儿比起来,依然不是一个档次),皇太极也不会冷落了她,每个月都要到她那里歇个三五天;又比如,庶福晋乌拉那拉氏,出身不高,相貌一般,而且还不识大体,然而人家生了皇太极的长子豪格,并且豪格还很得皇太极的喜爱,所以,哪怕她真就是个拿不上台面的女人,寻常人也不敢给她脸色看。
      综上所述,想要在皇宫这个地方混得好,出身、位份、宠爱和儿子,四样之中你总得有一样才行,不然的话,就等着被踩死吧!

      想来,人家孝庄太后毕竟是历史上举足轻重的女中豪杰,就算人家现在连二十都不到,玩政治搞宫斗的天分,一点不比在宫里混了半辈子的老资格福晋们低。
      她年轻貌美,光艳无匹,又能和皇太极有话说,因此,皇太极对她的宠爱,真是一日更比一日多,那真叫一个六宫粉黛无颜色。此等专宠,就算她有姑姑当靠山,有大汗的宠爱没人敢惹她,也阻止不了后宫的隐隐不满。
      所以,在流水般的日子里,在各种指桑骂槐打机锋的斗争中,大玉儿很快就领悟到了宫斗的真谛——争是不争,不争是争。心如止水,宠辱不惊的人,才能笑到最后!因此,她坚决不会主动出击,只是冷冷坐在那里,对各种酸话充耳不闻,时常一脸诚恳地劝皇太极“雨露均沾”(——当然,话是这么说,皇太极听不听,就不是她能管得了的了)。

      娜仁见此情景,放下了一点心,接着思考下一步战略去了。
      大玉儿已经搞定——其实这个并没有什么难度,论理智,论识大体,论聪明,娜仁还没见过能够超过大玉儿的女人呢。
      那么接下来就是多尔衮了——这个可不大好办,不过……过一个月就是新年了,到时候肯定会有家宴,说不定会有机会。

      娜仁猜得果然没错,新年到了,皇太极为了去一去战事不顺带来的晦气,举行了一个很盛大的宫宴。
      筵席上觥筹交错自不在话下,男人们在外头酒酣耳热,女人们在里头八卦闲聊。
      娜仁最讨厌这种场合,她实在是懒得搭这个话儿,想了想,捞起酒盏连着灌了几杯,过了一会儿,酒就上头了,晕晕乎乎的,人也开始动摇西晃起来。
      她姨妈一看,立刻招手叫来站在屋角等着的乌云,叫她把娜仁扶下去。
      娜仁憨乎乎地跟哲哲告了罪,然后就歪歪倒倒地跟着乌云走了。

      “格格,您醉得可不轻啊!”乌云一边说着,一边端来了醒酒汤。
      “嗯……本来没想喝酒的,可是不喝醉了,怎么脱身呢?”娜仁努力坐起来,喝掉醒酒汤,咂巴着嘴说。
      “哦。”乌云笑着点头,退下去拿水了。

      娜仁躺了一会儿,觉得酒醒得差不多了——真是乌龙,她根本没想到这儿的酒这么容易就醉了,以前在草原上的时候,她喝马奶酒的酒量可是很不错的!
      估摸着宴会快结束了,娜仁从屋里出来,绕过后宫的花厅,到了前厅后方,为了透进一点新鲜空气让屋里不要太热,窗户并没有完全关上,娜仁从窗户缝一看,正和多尔衮的视线对上。
      多尔衮愣了一下,娜仁赶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勾了勾手指,从窗户旁边走开了。

      果然,不多一会儿,多尔衮就出来了,多铎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看样子居然没怎么喝多。
      “……你俩怎么这么清醒?”娜仁觉得奇怪——这男人喝酒,不喝到酒酣耳热,一般是不会停的。
      “呵,只有大汗面前的大红人才有喝醉的机会,我们兄弟俩,目前还没那个资格。”多尔衮冷笑了一声。
      多铎却一步蹿到娜仁跟前,抓住她的手,急切地想说话,但是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娜仁看着他那样子,有种哈哈大笑的冲动,不着痕迹地抽回一只手,拍了拍多铎的肩膀,“好啦,多铎,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过今天我要说的话可不是给你听的。”
      多尔衮的表情一直恹恹的,听到这话,突然打起了精神,“那么,这话是给我的么?”

      娜仁看了看四周,道,“这儿实在不是说话的地儿,这样,反正现在估计没人注到我们,咱们找个僻静地方再说。”
      多尔衮静了一会儿,“去我们的院子吧,我的院子在皇宫角上,一向人不多,这会儿,怕是更少了。”
      “好。”娜仁咂咂嘴——啧,所以说么,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瞧瞧,堂堂的十四贝勒,一朝失了怙恃,也架不住人家捧高踩低,就算住在皇宫里,还要靠边儿住!
      一时间到了多尔衮和多铎的院子,四周果然寂静,门口当值的侍卫也不见踪影。
      “今天除夕,我叫他们自己下去喝酒了。”多尔衮笑笑。娜仁点点头,没说话。

      “好了,闲话少说。”娜仁坐定,“我带了大玉儿的话给你。她人在深宫,实在是没法子出来,我们也不敢写信,万一叫人抓住了把柄,那就完了,所以,我只好自己来跑一趟。”
      “我明白的。”多尔衮急切地点头,“什么话?”
      “嫁给大汗,不是她自愿的。”娜仁缓缓地,小声地道,“可是,情势由不得她选,你们俩是什么身份?就算是豁出去要一起逃,他们上天入地也会把你们搜出来!而且,就算逃得掉,也不晓得会连累多少无辜的人!不能逃,不能死,就只能好好儿活着。你要明白,生在帝王家,生命本来就不是完全属于自己的,身为皇室儿女,不单单是享有荣华富贵,还有与之相应的责任……一举一动都牵扯着许多人的身家性命,咱们,实在是没有任性的权利。”
      多尔衮呆住,神情像燃尽的蜡烛,慢慢黯淡下来。
      “这些话……真的是她说的?”多尔衮的表情像是在做梦,呆呆地看着娜仁。
      “是的,是她说的。我没有必要在这个上头骗你。”娜仁点点头。
      “这样啊……”多尔衮的失望神色怎么也掩盖不住,看得娜仁都有点恻然。
      可是这种事情,当事人自己反而是最没有选择权利的。再怎么不想断,也得逼着自己断。皇命难违,你能有什么办法?叫大汗知道了居然有人敢觊觎他的女人,那还了得?
      天潢贵胄,看着好看,说着好听,可是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和利益牵扯,动辄就是以一大堆人的性命为代价,只要是稍稍有点良心的人都不能放任自己随心所欲。

      娜仁见气氛太过低落,清了清嗓子,道:“你看,多尔衮哥哥,我早就跟你说过的,大玉儿她是绝对不会背叛你的,叫我说着了吧?”
      “是啊……我好后悔,你知道么?当时我真的好恨她好恨她……现在也是……要是……我从来没爱过她,就好了。”多尔衮眼神没有焦距,空空洞洞地看着远方,喃喃道。
      “这是什么话?世上哪儿有那么多的‘要是’?爱了就是爱了,不必后悔。何况,你的爱并没有错,大玉儿她并没有背叛你,就证明你对她的心血没有白费不是么?”娜仁不太赞同多尔衮的话,“缘分缘分,既要看‘缘’,也要看‘分’,这世上有缘无份的情意多了去了,难道大家都不活了不过日子了?”
      多尔衮苦笑了两声,低着头不说话。
      “那,你要她怎么做呢?她一个妇道人家,又不像你们男人,难道还能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你伤心的无非就是她先开口跟你了断罢了,问题是,她不开口,你会先开口么?我看,你八成就这么死死抱着这样一丝残念过一辈子了吧?”娜仁觉得多尔衮的心思很好理解,男人都是这样——既不觉得藕断丝连是个好主意,却又不希望女人跟他真的了断,他肯定是希望大玉儿带来的话里都是对他的爱恋和思念,然后两个人就这么你思我我思你却就是不能在一起——互相虐呗!直到其中一个挂掉为止。

      这种行为其实也不算是错误,有些时候,你从人的角度没法理解的行为,从动物角度去理解就行了——对于人这样拥有高智能的生物来说,趋利避害应该是最高准则。从这个角度来讲,和属于另一个比自己地位地位高的男性的女人有牵扯,是一种危险系数极高并且回报极其微小的行为,所以人的理智会尽全力阻止他去做这种事;
      然而,若从动物方面来理解,尽可能多地占有雌性和拥有后代是每个雄性动物写在基因里的本能,既然是本性,那就属于不为人的意志所操控的东西,尤其是当这个雄性心里认为这个雌性本应该属于他的时候。
      所以多尔衮这样子,娜仁觉得再正常不过了,也就没有费那个力气去说明“这样做是不对的”——不用她说,多尔衮也知道,可是由基因里带来的动物性本能并不会这么容易就消失掉。

      “反正呢,我话就说这么多,该怎么办,其实你比我清楚。我最后提醒你一遍,多尔衮哥哥,如果你继续沉溺在这种情绪里不能够放开的话,那么你的雄心壮志、你额娘的心愿什么的,到最后统统都会化成泡影!”娜仁稍稍提高了声音。
      多尔衮微微侧开了头,看着似乎有点心虚。
      “其实大玉儿说的话,也是我想对你说的。振作起来吧多尔衮,听我们的话,好好努力,奋发图强,你其实是个非常有天分的人,总有一天,你会叫曾经亏待过你的人都付出沉重的代价!”娜仁柔声鼓励道。
      “可是……我就算得到了全世界,没有玉儿,又有什么意义?”多尔衮声音微弱地说。
      “等你得到全世界的时候,你再来考虑这个问题比较好。”娜仁哼了一声,毫不客气地讽刺。
      多尔衮的表情像是生吞了一个鸡蛋,微微张大了嘴,然而又找不出半句话反驳。

      娜仁心里暗爽一把——她对于多尔衮这样腻腻歪歪的态度已经快要丧失耐性了,现在不过是完全将心比心,才能够理解他,可是她和多尔衮虽然都受过伤,但是程度是完全不同的,反应也是完全不同的。娜仁觉得自己很有立场鄙视他——你不过是失去了一个八字还没一撇的初恋情人而已,我却是在经历过真正的爱情之后突然被自己的爱人在心上捅了一刀,你还有脸说你如何伤痛如何不想活了blablabla……?
      “你们俩都是这样,”娜仁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多铎,“你们想要的一切,不可能由别人给你们,只有靠你们自己去拼搏才有希望。”
      多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点点头。

      哎,不管古今中外都一样,叫这个年纪的青少年脑子里不想风花雪月,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娜仁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多尔衮哥哥,多铎,振作起来吧。大玉儿说了,她会努力帮助你的,我也是一样,我们两个都会尽我们的努力帮助你们,帮你们把失去的一切都夺回来!”
      “我父汗跟大明开战之前,曾经以‘七大恨’告天,娜仁,我也有恨!我恨皇太极,夺走我的汗位、逼死我的额娘、还抢走了我心爱的女人!你等着,这一桩桩,一件件,我都记在心里!总有一天……”多尔衮突然站起来,咬着牙说。
      娜仁吓了一跳,仔细看看多尔衮,他精神还是有些萎靡,但表情已经不再颓丧,少年轮廓渐渐坚毅起来的脸孔,正闪烁着无比坚毅的决心。
      “没错,总有一天。”娜仁点头,“但不是今天。答应我,你不要激动,不要闯祸,不要暴露自己的情绪,把自己陷入危险之中!你恨归恨,不过……最重要的是,你要珍重自己,珍重你父汗留下的大金国!”
      “你说得对,娜仁,我太傻了……我现在什么都没有,拿什么去争呢?”多尔衮叹着气,“你放心,叫玉儿也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不要让爱你的人失望。”娜仁点点头,“多铎,你也是……不要让我失望。”
      “不会的。”多铎看着娜仁,眼中一片眷恋。这份毫无杂质的眷恋让娜仁突然有些罪恶感,她低了低头,匆匆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我是一年后的分割线————————————
      流年似水,白驹过隙,一年时间转眼过去。
      经过一年的休养生息,皇太极再次率大军出征。锦州城外,八旗将士和袁崇焕的兵马展开了空前激烈的厮杀。
      然而战况却不容乐观。
      袁崇焕此人,真是不世出的将才,将这小小的锦州城守卫得如同铁桶一般。皇太极虽然恨得牙痒痒,却在愤怒之中生出了很大的敬佩之心——忠诚又能干的人,总是能够得到人们的尊敬,不管是敌人还是己方。
      烈日当空,硝烟弥漫,双方均死伤惨重。战场上尸骨遍野,血流成河。
      皇太极见到如此惨重的损失,心疼得肝儿都一颤一颤,深思熟虑了整晚,决定撤兵。

      帅帐里,皇太极、阿敏、莽古尔泰、多尔衮、多铎等将帅,都面色阴沉,各有心思。皇太极的撤兵建议一出,阿敏顿时大为不满。
      “什么,我没听错吧,大汗你要撤兵?”阿敏怒道。

      皇太极叹气道:“八旗伤亡惨重,不撤兵也不行了。”

      莽古尔泰:“刚打完朝鲜,马上就征辽东,我本来就认为这个决定不妥当!”

      皇太极气得差点噎住,神色不悦地说道:“袁崇焕趁着我们打朝鲜,建立了锦州宁远一带四百里防线,虽然初具规模,好在未成气候。不趁这时杀他一个措手不及,冲破他的防线,还等什么时候?等到他的防线固若金汤,那就来不及了!”

      莽古尔泰有些幸灾乐祸道:“话是没错,不过,恐怕连你也没料到,袁崇焕应变如此迅速吧?他非但能固守锦州宁远,竟然还能派出祖大寿从背后偷袭我们……”

      阿敏不等莽古尔泰把话说完,使劲挥了一下手道:“管他那么多!咱们继续打!我就不信这几个小破城是铁铸的!”

      皇太极踌躇道:“我何尝不想继续打?可是,前方失去了速战速决的先机,后方又传出天灾的消息。在腹背受敌的局面下,这场战役,咱们恐怕是讨不着便宜了。不如先行撤兵,缓图再战!”

      莽古尔泰不服气地说道:“可是,就这么认输,太不甘心了!”

      阿敏冷笑道:“没错!大汗,我瞧你根本就是打心眼儿里怕了那个袁蛮子!”

      皇太极再次差点噎住,顿时大怒:“你……”

      多尔衮从刚刚起就一直沉默不语,此时他突然意识到——机会来了!

      他想起出征之前,娜仁不放心,跑来送别,私下里跟他和多铎说——第一,不管阿敏和莽古尔泰怎么想,最终做决定的是大汗,所以,如果有分歧的时候,他们俩一定要站在大汗这一边!第二,千万离阿敏和莽古尔泰远一点,尽量不要跟在大汗不在的情况下跟他们说话。
      多尔衮想了想,点头应了,至于多铎,在战场上的时候他一向是听他哥的,当然没有异议。

      多尔衮利用他们争论的短暂时间快速地分析了一下利弊,然后,突然插嘴道:“二哥三哥,我赞成退兵!”

      阿敏一怔,怒道:“你说什么?”

      多尔衮不慌不忙,从容道:“一次战役,只是整场战争的环节之一。大金跟明朝的战争,眼看还漫长得很,我们不能只计较一次战役的输赢,应该着眼于整场战争的胜负。所以,我赞成退兵!”

      皇太极看着多尔衮,眼中流露出一丝惊讶。

      阿敏恼羞成怒,斥道:“住口!你是什么东西!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竟敢教我们打仗?哥哥们在战场上杀过的人比你从小到大见过的人还多,你知不知道!”

      莽古尔泰帮腔道:“没错!多尔衮,你太放肆了!”

      多尔衮气了个半死,然而脸上却没表现出来,而是迅速换上一脸委屈的表情,跟皇太极道:“大汗,我……”

      皇太极抬手制止多尔衮:“十四弟,你先别说。”

      皇太极沉思半晌,转头看着阿敏和莽古尔泰,目光锐利如剑,一字字地大声道:“你们听着!退兵的事,我已经决定了!”

      阿敏、莽古尔泰互望一眼,面有愠色。

      阿敏压住怒火,生硬地说道:“那我们也就只好遵命了!”

      说罢,与莽古尔泰怒气冲冲地转身出帐。

      皇太极的怒容一闪而逝,他强行压抑着怒火,想了想,转头看着多尔衮,微笑道:“十四弟,你开窍了!”

      多尔衮被夸奖,忍不住心头一阵兴奋,谦虚道:“多尔衮年轻识浅,还要请四哥教导。”

      皇太极闻言,感触万千,走过来拍拍多尔衮的肩道:“好久没有听见……你叫我四哥了!”

      多尔衮微微一笑:“我也好久没有听见四哥夸奖我了!”

      皇太极感慨道:“你小时候,四哥时常夸奖你呢。你第一次骑马,是我抱你上鞍;你第一次拉弓,是我挽着你的小胳臂……”

      多尔衮有些动容,要说他对皇太极跟对阿敏和莽古尔泰似的完全没有感情,那也不是真的。

      他因为得父亲的宠爱,年少就独领一旗,年长的哥哥们对他都是又不屑又嫉妒,少有好脸色。只有皇太极对他好,带他骑马,教他刀法,挽着他的胳膊教他射箭,所以,一直以来,多尔衮都很崇拜皇太极。
      努尔哈赤虽然疼爱他,但是毕竟年纪大了,没有那么多精力每件事都照顾到小儿子,所以,皇太极对多尔衮来说,既是哥哥,又是半个父亲。只是,谁能想到,随着他们年岁渐长,事情却变成了这个样子……
      多尔衮此刻被回忆中的温情感染,也一时间放下了心防,接过话:“我记得!无论是阅兵演武还是行围打猎,四哥总是把我带在身边。”

      皇太极高兴地说:“是啊,好比……那年跟父汗去科尔沁,我连豪格都没带,就带了你。”

      多尔衮的笑意顿时僵住,怔怔地道:“啊,科尔沁……”

      皇太极真诚地说道:十四弟,今后咱们兄弟俩,还像从前那样吧!

      多尔衮神色微微有些苦涩,说道:“是,还……还像从前那样……”是不可能的。多尔衮在心里默默补充完了后半句。

      多尔衮刚离开大帐,突然一个黑影蹿出来抓住他,低声凶狠狠地说道:“跟我来!”

      多尔衮吓了一跳,来不及反应,被那个强壮如牛的黑影拖走。凭着感觉,他断定此人就是阿敏。

      多尔衮被挟持着来到郊野,阿敏将他推倒在地,怒声道:“多尔衮,你好大胆子,敢跟我作对!”

      多尔衮缓缓站起,耸耸肩膀,淡淡地道:“二哥太言重了,我有什么理由要跟你做对?”

      阿敏不屑地说道:“还不是为了征察哈尔那档子事你怀恨在心?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一年来,你跟多铎两个明里暗里都卯上了我?”

      多尔衮心说,原来你自己也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事儿啊?但是嘴上却淡淡道:“我怎么会对二哥怀恨在心?当时,大汗跟多铎说,“若是有心陷害手足,那岂非禽兽不如?我爱新觉罗一脉,不会有这种人。”我相信大汗的话,所以我认为二哥绝不会陷害我,绝不会对我做出这种禽兽不如的事。”

      阿敏生气地说道:“你这臭小子!不会打仗,倒会出口伤人!”

      阿敏扑向多尔衮,正要动手教训他,忽闻莽古尔泰喊:“二哥住手!”

      阿敏回头怔住,只见莽古尔泰飞奔而至。

      莽古尔泰拉住阿敏,低声道:“你为了方才的事情拿他出气,不就等于当面给皇太极一耳光吗?算了,先忍一忍,以后再说。”

      阿敏恶狠狠地盯着多尔衮,咬牙切齿道:“就算你对我怀恨在心,我也不怕!有本事你就冲我来吧!不过,你也给我当心,别以为你这条小命有多硬!”

      阿敏转身就走,莽古尔泰跟着他走了几步,突然站住转头看着多尔衮,威胁道:“十四弟,我劝你放明白点儿,少管闲事少开口,免得惹祸!”

      话可不要说得太满啊,二哥三哥,今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看着他们的背影,多尔衮毫无畏惧,含愤冷笑,转身也走掉了。

      ————————我是场景转换的分割线————————

      “哇,今天是怎么了?菜这么丰盛!”
      傍晚,离饭点儿还有半个时辰,娜仁从清宁宫哲哲那里出来,顺道拐进了大玉儿的院子,就看见了宫人们正端着一盘一盘的菜进来,看上去花团锦簇。
      “给我的?不是吧?”娜仁打趣道。
      “美得你!”大玉儿哼了一声,“大汗因为撤兵的事情,这几天心情很不好,吃不下饭,姑姑担心得很,叫我劝一劝。”
      “唉……我就知道,算啦,本来我也不是来吃饭的,刚刚给大福晋送了一坛我新做的杏脯尝尝,顺道来看看你罢了。”娜仁笑道,“喏,这一份是给你的。”说着,把手上捧着的一个小一些的坛子递给大玉儿。
      “姑姑跟我说,她可喜欢吃你做的小吃呢。”大玉儿高兴道,“太好了,大汗胃口不好,吃点杏脯,正好开胃。”
      “嗯。”娜仁话锋一转,压低声音,“哎,我听说,阿敏和莽古尔泰搞得大汗很不愉快是不是?”
      “可不……”大玉儿摇摇头,“他们两个不一向如此么?”
      “那么……”娜仁拉长了声音,“这可是个好机会啊……”
      “什么?”大玉儿小声道,有点不解,不过人家毕竟是聪明,突然精神一振——“没错!这确实是个好机会!我不会放过的!”
      “那就好,我也就是提醒你一下。”娜仁挤挤眼睛,“我走了啊,明天再来看你。”

      出门的时候正好遇上了皇太极,皇太极看见娜仁,笑着问她来干什么来了,娜仁很认真地回答说是给大福晋送吃的来,顺便也给大玉儿带了一份。
      皇太极点点头,等娜仁走了,便抬腿迈进了屋子。
      大玉儿笑语盈盈,迎上前去。
      “这几天忙得厉害,都在你姑姑那儿,好几天没来看你了。”皇太极微笑道,“看你像是……瘦了些?”
      “大汗才是瘦了呢,我听说您这几天都没有胃口,正好,娜仁刚刚给我送了她自己做的杏脯来,可好吃呢,大汗吃几块吧?开开胃,否则……”大玉儿温柔地笑道。
      皇太极接过她的话:“否则身子哪儿受得了,是吧?你姑姑翻来覆去地就是这几句。”
      大玉儿摇头道:“不,我要说的是……否则人家还以为,大汗是因为打了败仗,所以才懊恼得连饭也吃不下。”
      苏茉尔闻言,吓得倒抽一口冷气,瞪着眼急忙给大玉儿使眼色。
      皇太极神色不悦地道:“这话谁说的?”
      苏茉尔连忙跪下,惶恐地说道:“大汗息怒!格格一场风寒刚好了些,八成是病糊涂了……”
      皇太极生气地打断她的话,骂道:“我问的是你主子,干你什么事!出去!”
      苏茉尔爬起,一面退出,一面朝大玉儿着急地递眼色,大玉儿若无其事地微笑着。
      大玉儿注视皇太极,柔声道:“大汗别恼,没有人这么说,我只是担心人家会这么想。”
      皇太极自负地答道:“糊涂人才会这么想!胜败乃兵家常事,一次小小失败,何至于懊恼得连饭也吃不下。”
      大玉儿撒娇道:“就是嘛!大汗才不会糊涂呢!如果是一般的常人庸才,自然无法面对失败;可如果是大汗这样的大英雄,失败对您来说,正是下一次成功的动力呢!”(瞧瞧人家这拍马屁的水准……)
      皇太极欣慰地说道:“这话不错。阿敏跟莽古尔泰以为我怕了袁蛮子,其实这次的失败,更激发了我求胜的决心!”
      大玉儿趁机说道:“所以了,大汗更要吃得饱睡得着,好让八旗军民知道,原来咱们的大汗早就成竹在胸,一次小小失败,才不会让他乱了方寸呢!”
      皇太极突然领悟,哈哈笑道:“好个小机灵鬼儿!说了半天,倒哄得我自己劝慰自己了。”
      大玉儿笑着恭维道:“什么都瞒不了大汗哪!”
      皇太极得意地说:“想哄我,你还早着哪!”(是吗?你现在不就已经被哄好了么?)
      大玉儿一笑道:“我知道大汗什么都明白,所以方才……大汗并不是真心恼我,对吧?”
      皇太极故意爽朗地大笑,掩饰脸上的尴尬之色:“当然啦!我只不过是逗着你玩儿!其实到你这儿来,我原就预备打起精神,好好享用一餐。”
      大玉儿挑起柳叶眉,笑道:“哦?那就好。反倒是我白操心,多此一举了。”
      皇太极握住大玉儿手,低声笑道:“不过我还是领你的情。待会儿……好好地疼你!”
      大玉儿脸色羞红,低下头来难为情地笑了。

      吃过饭以后,来了一封急报——袁崇焕因为不肯依附魏忠贤,被刁难了无数次,终于愤而辞官了!
      皇太极哈哈大笑,抑郁的心情一扫而光。

      “阿敏!”莽古尔泰急急地跑过来。
      演武场上,阿敏正在摔跤,他此刻正死死顶住一个对手,二人僵持不下。他正兴起,没听清楚莽古尔泰说什么。
      “你说啥?再说一遍。”阿敏终于气喘吁吁地撂倒了那个对手,大声道。
      “我打听到了,皇太极打算叫我们俩去守辽东前线!”莽古尔泰重复了一遍。
      阿敏重重地冷哼了一声,“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既然不打仗,我才不去那儿过苦日子!”
      “什么?你打算抗命吗?”莽古尔泰没想到阿敏居然这么横,有点吃惊。
      “哼,我只恨没早点抗命!”阿敏大声道,“你看,若是咱们坚持守住了,不久等到了袁蛮子去职的大好机会么?我一口气就能拿下整个辽东!莽古尔泰,我告诉你,我现在最看不起的就是皇太极这个胆小鬼!”
      莽古尔泰附和道:“可不是嘛!当时皇太极真该听咱们的话!”
      阿敏不满道:“哼,这会儿倒想起咱们了!他的宝贝十四弟不是挺懂他的心意吗?叫多尔衮去守前线啊!”
      莽古尔泰嗤笑一声道:“多尔衮?他哪儿成啊!”
      阿敏幸灾乐祸道:“管他那么多!我就要让皇太极知道,没有我们帮扶,他什么都干不了!”

      幽静的夜晚,清宁宫东跨院。
      皇太极神色凝重地在烛光下看奏折,一旁的大玉儿悄没声儿地给他添茶磨墨,一边不动声色地注视着他的表情,暗自思忖——他肯定又遇到了烦心事,那么,找什么机会才能说出……呢?
      果不其然,皇太极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看完折子,很生气地合上,狠狠掷往墙角,怒道:“哼,两个都告病!哪儿有这么巧的事!”

      大玉儿走过去,默默捡起折子,尽管好奇,但却不敢打开看,她轻轻将折子放在书案上。

      皇太极愤怒道:“他们俩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上次阿敏征服朝鲜回来,竟然向我要求想做朝鲜王!真是胡来!以后谁征服了哪里,谁便就地称王,那国家岂不是要被拆个四分五裂?”

      大玉儿暗笑了一下,看似劝慰,实则暗中火上浇油,道:“他们是您的兄长,过去平起平坐惯了,怕是一时改不过来。”

      皇太极恼怒地摇头道:“他们老觉得我这汗位是他们拥戴的,所以我对他们的优待也是理所当然应该的!权要大、赏要重,稍不如意就横眉竖眼、飞扬跋扈!哼!有这么好的事,我也情愿做贝勒,不做大汗了!”

      大玉儿听了这赌气地话,忍不住笑道:“瞧您说的,您不做大汗,谁来做?换了别人,八旗臣民也不会答应啊!”

      皇太极听了这话,不禁一笑,气稍稍消了点,他揉着脸,神情很是苦恼地继续说道:“而且,他们总是讥笑汉人文弱。如此轻敌,真是无知!你看看,连你还有娜仁这两个住在深宫的女孩子都知道要读书习字学习汉人的文化,他们呢?!”

      大玉儿心下大喜——真是瞌睡来了有枕头,然而依然瞅着皇太极的神情,谨慎地道:“这……几个大贝勒,都有点儿年纪了,恐怕性情已经没法儿改了!要想他们跟上您的脚步,理解您的远见,恐怕很难!倒是年轻些的,还有调教的可能。”
      皇太极一怔,沉吟道:“年轻些的……”
      大玉儿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大汗还有那么多弟兄子侄啊!难道就挑不出可造之才么?”
      皇太极起初觉得有理,突然多了个心眼,脸上不露声色,和颜悦色地问:“那……你倒推荐几个人给我听听?”
      大玉儿心中一阵喜悦,差点脱口说出多尔衮的名字,幸好她没有放松警惕,猛然察觉皇太极的眼神有些异样,她的冷汗顿时就冒出来了,压抑住情绪的波动,神色自然地笑道:“我的世界,就只在后宫里,哪晓得外面谁是人才啊!就算晓得,这也绝对不是我该说的事!我只不过……是突然想起来罢了。”
      “哦,怎么个‘突然想起来’?”皇太极不依不饶。
      “姑姑最近不是许了一批年老的嬷嬷出宫养老么?我这儿的两个嬷嬷也被放了出去,另换了新进的小宫女上来,开始我还有点儿不习惯呢,可是这几天呢,我发现,这新来的毕竟是年纪小,听话。我吩咐她们做什么,她们就乖乖去做,从无半句多嘴,可好使呢!”大玉儿连个顿儿都不打,一气呵成(不过这事儿本来也是有的,她也不算撒谎)。
      皇太极点点头——这个事情哲哲早就跟他提过了。他放下心来,过来将大玉儿搂在怀里,抚着她姣美的脸颊,微笑道:“玉儿,你很好,很懂事。”

      大玉儿的心怦怦直跳,她暗地里责备自己太不谨慎了。听了皇太极的话,她勉强一笑,暗暗捏了把冷汗。

      皇太极沉思道:“看来,阿敏和莽古尔泰是不会自己收敛的,除非让他们明白,大金国人才济济,可不是没有他们就不行!”

      大玉儿顺着皇太极的话往下说道:“如果两位大贝勒以为大金国少不了他们,将来可就更骄狂了!”

      皇太极冷笑道:“那是他们的妄想,我倒要给他们点儿颜色瞧瞧!对,我要从年轻的弟兄子侄当中,挑出几个好的来栽培,比方说……多尔衮!”
      大玉儿暗中满意地一笑——成了。

      屋子里,娜仁看着苏茉尔送来的纸条,她也满意地笑了。

      多尔衮坐在椅子上,拿了一块杏脯嘎吱嘎吱地一边嚼,一边看着随着杏脯一块送来的娜仁的纸条,高兴地笑了。
      “哥,这下可好了,咱们的出头之日,就在眼前了!”多铎一边嚼杏脯,一边快活地大笑。

      “其实有时候我觉着,活着也不是那么困难,你说是吧,多铎?”多尔衮将纸条放在蜡烛上点着,兄弟俩隔着那欢快燃烧的火苗,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活着,其实也不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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