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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西陲石坠 宣和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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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和七年腊月,洛阳种府里,药气和炭烟混在一块儿,沉甸甸地凝在半空,风怎么吹都散不开,连窗棂上的冰花都蒙着一层灰,看着格外压抑。院里那棵老槐树,枝桠秃得就剩几根硬邦邦的棍子,风一吹“哗啦”作响。这树是种世衡当年守青涧城时移栽过来的,算到如今快八十年了,见证了种家三代人戍守边疆,可如今却跟榻上的人一样,透着一股油尽灯枯的颓败劲儿。树皮上还沾着去年的枯叶,冻得硬邦邦的,种朴前几日想把它扯下来,被种师道拦住了:“留着吧,兰州城下的老槐,秋枯叶也能挂到腊月,看着心里踏实。”
种师道靠在榻上,身下的犀兕皮磨掉了边,露出里头的旧棉絮。那是去年冬婆子补的,针脚歪歪扭扭,他却笑着说:“这样才不滑,比童贯那身镶金铠甲强多了——他那甲胄压得马都直喘气,哪是打仗用的物件。”身上盖着一件旧锦袍,那是哲宗亲赐的“镇西将军”袍,领口都磨出毛边了,金线绣的猛虎纹也褪得淡了,尤其是虎眼那块,黄线都快变成白色的,乍一看,倒像瞎了一只眼。左前襟有一块暗褐色的印子,是元丰年守兰州时,被西夏箭擦伤留下的血迹,太医几次要拆了补好,都被他骂了回去:“这是西军的记号,补了就不是那回事儿。你瞧瞧蔡京穿的锦袍,绣着仙鹤还镶珍珠,那也叫衣裳?纯粹是一堆没用的破烂。”
袍角压着一块青石板,那是守环庆路时从西夏地道里刨出来的。当时地道里黑黢黢的,摸着那硬邦邦的东西,还以为是敌兵的甲片,差点一镐头砸下去。石板边缘磕缺了一个角,上面刻着的“守”字,刻痕里还嵌着当年的泥土。前几日种朴趁他睡着,想拿出去刷洗干净,刚一碰到,他就迷迷糊糊醒了:“放下。”种朴愣了一下,赶紧搁回原处,如今石板边上还沾着一点灰——那是种朴给槐树培土时没擦净的。
他枯瘦如柴的手捏着一枚铁箭镞,指节泛白。这是熙宁年追击西夏驸马嵬名琅时留下的,那时他三十出头,骑着“踏雪”马追了整整三十里。那匹马后来老死在军营,他特意让人把它埋在帐外老槐树下,还说:“马通人性,离得近好说说话。”箭镞射入肉里三寸,嵬名琅坠马时还骂着“汉家蛮子”,他笑着把箭镞拔出来,用腰间的帕子擦去上面的血——帕子早就丢了,却把这箭镞一直留到现在。此刻箭镞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层锈迹,蹭掉了一点,底下的铁色透着冷意,还是当年那般坚硬。
“都进来吧。”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沙子磨砺过,尾音带着西北口音特有的粗糙。门帘一掀,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先进来的是种家子孙。长子种朴扶着腰,三年前守萧关时被流矢射中了肾,一到天冷就疼得厉害。刚才在廊下等候,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时不时伸手按按腰,按得重了,还忍不住龇牙咧嘴。孙辈种洌捧着一个红漆木匣,匣角磕掉了一块漆,那是当年从横山战场背回来时路上颠簸弄的。匣盖的扣环生了铜绿,得使劲才能掀开,里面装着三朝诰命,最底下压着一张他年轻时和部下的合照。纸张脆得像要碎掉,去年翻看时还裂了一个小口,用浆糊粘过,显得更加皱巴巴的。
跟着进来的是王禀派来的亲卫赵虎,身后还跟着四个种家军旧部。赵虎右耳缺了半块,那是元丰年守兰州时被西夏弩箭刮掉的。伤好之后,他总爱侧着耳朵听动静,刚才在院里就听见榻上的咳嗽声,脚下不由得加快了两步,差点踩了门槛,一个踉跄。走在最后的周满瘸着左腿,裤管下露出半截铁皮护膝——那是去年从太原回来,王禀让铁匠打的。护膝边缘被磨得发亮,他进门时下意识地把伤腿往后缩了缩,生怕老将军看着揪心,反倒显得格外拘谨,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这四个汉子站在屋子中央,甲胄上的冰碴掉落在青砖上,“咔嗒”一声碎了,却没人敢掸一掸,都直挺挺地望着榻上的老人,眼神中透着怯意,倒像是刚入营的小兵。
种师道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种洌手里的木匣上。“打开。”他喉结动了动,咳了半声又咽了回去,脸憋得通红。种洌赶忙揭开匣盖,先捧出最上面一卷明黄的诰命,展开时纸页发出脆响,“哗啦”一声,他的手都忍不住颤抖起来——生怕扯破了,去年就曾不小心扯坏过一页,被他爹好一顿骂。“元祐二年,先帝封您‘奉宁军节度使’的诰命。那年破了西夏天都山,斩了三万骑兵,先帝在紫宸殿说‘种师道乃朕之白起’。”
种师道却没看诰命,只是哼了一声,嘴角微微扯动:“白起杀降,我可不做那等事。”又指了指匣底,“把神宗爷赐的箭拿出来。”种洌翻出一支雕花箭杆,箭头是鎏金的——这是神宗见他守绥德有功,特意让尚方监打造的。箭杆上缠着的红绸已经褪成了粉色,那是当年凯旋时系上的,经过风吹日晒,早就没了当初的鲜亮。“神宗爷握着这箭说,‘西军有你,朕睡安稳觉’。”种师道接过箭,指尖轻轻擦过箭杆上“忠勇”二字,指腹碰到一个小坑,那是那年萧关城下,用这箭挑敌将头盔时磕出来的,“可如今的官家,怕是早把西军忘到脑后了。”
话还没说完,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身子直打颤,痰盂里溅上几点猩红。种朴赶忙递上参汤,瓷碗沿碰到他嘴角,他摆了摆手,喘着粗气转向赵虎:“王禀那娃,守城的壕沟挖了多少丈?”
赵虎往前跨了半步,腰弯得更低,声音也放得更轻:“回老将军,按您的法子挖了三道,深两丈宽三丈,沟底埋了铁刺,还引了晋水灌进去。百姓们都把家里的门板、房梁拆下来补城墙,城南的张老汉……就是当年绥德给您送酸汤的老张头,他儿子原定下月娶媳妇,木料都堆在院里了,愣是扛去补城墙,还说‘城要是没了,媳妇进门住哪’,这话糙理不糙。”
“张老汉?”种师道眼睛亮了亮,像是燃起了一点火星,“那年雪天,端着酸汤在帐外站了半个时辰,汤上结了冰还说‘将军趁热’的那个?他儿子该有二十了吧?”
“正是!”赵虎笑了,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老张头还说,您当年喝了他三碗酸汤,答应他儿子长大了能入西军。如今那娃真在王将军帐下当差,上个月还斩了个金国探子,立了功呢。那娃子拿了赏钱,还托人给老张头带了壶酒,可孝顺了。”
“好。”种师道点了点头,指节轻轻敲着榻边的地图——太原城被他用朱笔圈得红得刺眼,圈外几道歪歪扭扭的线,是前几日咳嗽稍轻时,歪着身子标注的壕沟走向,旁边的小字有几个被墨汁晕染了,那是手抖着写偏了,没来得及修改。“但还不够。”他突然沉下脸,“让王禀把城外十里的村子都清空,百姓全都迁进城,粮食、耕牛也都一并带走,别给金人留一粒米。当年我守兰州,就把城外的麦子全割了,西夏人来了连马草都找不到,在城下骂了三天三夜,那叫一个难听,可他们也没办法。”
他从枕下摸出一本蓝布封皮的册子,手往枕下探了两下才摸到——前几日咳得厉害,随手塞进去,都忘了具体放哪儿了。布面已经磨得发白,是用他穿旧的战袍改的,封皮上还留着一个铜扣眼,原是系腰带用的,现在没用了,倒成了个独特的记号。“这是《太原守城要略》,里面写了用麻油浸箭——箭头蘸了麻油,点火射出去,金人的铁浮屠甲胄也能烧透;还有在城垛后设伏,让士兵抱着石头蹲在垛口下,金人爬墙时就往下砸,准头比箭还稳。”他把册子往赵虎手里塞,手递出去时有些摇晃,没拿稳,册子掉到了榻边,种朴赶紧捡起来递给他,他才又紧紧攥住,往赵虎怀里塞,“拿着,千万别弄丢了。”
赵虎赶忙稳稳接住,种师道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块干硬的麦饼,饼上有几道裂纹,那是去年太原送来时路上颠簸弄的,硬得像块砖头。“去年太原送来的,王禀说那是百姓种的新麦。”他捏了捏麦饼,碎渣落在榻上,像撒了一把细沙,“你告诉王禀,守城的时候要是粮绝了,就想想这麦饼的味道——那是百姓的心血,可不能辜负了。”
赵虎接过册子和麦饼,指尖微微颤抖,突然“扑通”一声跪下,膝盖砸在砖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身后的四个旧部也跟着齐刷刷地跪下,甲胄碰撞着冻土,响声如同打雷一般。“老将军,王将军说,他爹当年是您从西夏人手里救下来的,您的话,他敢用命去换!上个月童贯派人来太原说要撤防,王将军把来人绑了,还说‘只要种老将军在,这城就不能撤’!”
“傻话。”种师道笑了,眼角的皱纹里溢出泪水,顺着沟壑缓缓流淌,“我种家三代守边,爷爷种世衡筑青涧城,当年带着百姓挖井,井挖成那天,百姓们跪地要磕头,他拽着老汉的胳膊说‘该磕的是这土地’;我爹种谔收复横山,杀了三天三夜,却把缴获的牛羊全分给了边民,还说‘兵是护民的,不是抢民的’。”他喘了口气,指腹按在地图上的太原,指腹凉得如同寒冰,“王禀得记住,咱们守的是百姓锅里的粥,娃手里的书,可不是哪块砖哪堵墙。”
他转向种朴,从榻下拖出一个铁箱,箱子上的锁锈得死死的,锁鼻都快锈断了,种朴用刀撬了半天才撬开。里面是一叠甲片,有铁甲、皮甲,还有一片藤甲。铁甲上留着箭洞,那是当年西夏人射的;藤甲泛着黑色,淋过雨没干透。这些都是他受伤时从身上卸下来的,一直舍不得丢弃。“这是西军的调兵符。”他从甲片下摸出一枚虎符,铜符上的老虎纹已经被磨平了半边,边缘被摸得溜光,“当年先帝赐的,凭这个,西军旧部还能听调遣。童贯要是想换边将,就让种家旧部往陕州撤退,守住崤函关——那可是汴京的后背,万万丢不得。”
种朴接过虎符,铜符冰冷刺骨,像握着一块寒冰,指尖轻轻蹭过磨平的虎纹,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辨认这虎符,说“虎符合,西军动”,喉咙顿时发紧:“爹,您放心,儿子就算死,也一定护着西军的根。”
“别死。”种师道按住他的手,那只手曾经拉得动硬弓、挥舞过铁枪,此刻却轻得如同一片树叶,指节凸出得吓人,“活着看着。看有朝一日把金人赶回去,让西北的风吹着汉人的炊烟。”他突然望向窗外,老槐树枝桠间漏下一点微光,如同西北戈壁上的点点星子,“当年我在横山,见过最亮的星星,就像……就像太原城头上的火把,红堂堂的。”
话音刚落,他手里的铁箭镞“当啷”一声掉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种朴脚边。种朴赶忙去扶,却发现父亲的手已经凉了,眼睛还睁着,望着地图上太原的方向,嘴角竟然带着一丝笑意,仿佛刚听见西军打了胜仗的消息。
三天后,洛阳百姓自发聚集在种府外。卖菜老汉捧着刚收的萝卜站在巷口,萝卜缨子上挂着冰碴,说道:“当年种将军开仓放粮救了我全家,如今该俺们送送他。”染坊老板娘提着一匹新染的红布,布角被风刮得飘起来,要给灵堂挂幡,说:“我男人在西军,是种将军带出来的,他说过种将军的恩得记着。”就连街上的乞丐都捧着半块干饼,蹲在府门外不肯离去——那是去年种师道让管家给的,揣了大半年,饼硬得像石头,却一直舍不得扔,说:“都是大宋的人,饿不着。”
种家子孙按照老将军的遗愿,把他葬在邙山,不立碑,只埋下那枚西夏箭镞和神宗赐的鎏金箭。出殡那天,西军旧部来了两百多人,都是拄着拐杖或被人扶着的伤兵。赵虎带着太原的士兵,周满领着洛阳的旧部,走到邙山脚下,突然齐刷刷地跪下,甲胄碰撞着冻土,响声如同打雷。没有人哭泣,只有赵虎对着坟头大喊:“老将军,您说的话我们都记着!太原城,我们守!”喊完,他抹了一把脸,手背上全是冻出来的红印。
汴京的消息隔了五天才传到。徽宗正对着童贯献上的“夜明珠”出着神,珠子在手里转得发亮,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听了奏报,他只是“哦”了一声:“种师道死了?赏他子孙些钱吧,就五千贯。”说完,又低头摩挲着珠子,没再多说什么。
童贯在一旁笑着递上一杯酒:“陛下圣明。老将军也算善终了,省得总在耳边聒噪太原的事儿,碍了陛下的兴致。再说西军那些老兵,没了他压着,往后更好管束。”
徽宗点了点头,拿起夜明珠对着光看,光落在脸上暖烘烘的,却没留意奏报末尾“西军旧部皆哭,洛阳百姓罢市三日”的字样。奏报边角被童贯悄悄折了一下,折痕正好盖住了“百姓哭送三十里”。
只有蔡京在府里捏着胡须,暗自叹气。他翻出当年种师道大破西夏后,先帝让他写的贺表,表上“镇国柱石”四个字被墨迹晕染了——刚才不小心洒了茶水,用帕子擦了擦,却越擦越花。他望着窗外艮岳的方向,那堆假山动用了十万民夫,耗费三百万贯,石头从江南运来,光运费就够西军三个月的粮草。他突然觉得,那假山看似高大,风一吹却摇摇欲坠,倒不如洛阳邙山那座没有碑的坟茔,土堆虽矮,却像牢牢钉在地上,能镇住大宋的根基。
邙山的风卷着雪,纷纷扬扬地落在种师道的坟上。雪地里,那枚掉落的箭镞半埋着,铁尖依旧对着西北方向,仿佛老将军到死都未曾移开的目光。远处,西军旧部离去的脚印歪歪扭扭,有的深,有的浅,那是伤重的人留下的,却都朝着太原的方向,在雪地里印得很深,风一吹,雪花落下,却怎么也盖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