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药王身死 那一夜的不 ...
-
淘井前，燕无咎深吸一口气，憋住后来到“圣水”边上。
好在光天白日之下，里面并没有平白无故出现的“太阳”。
只是不知是不是他潜意识里暗戳戳地有些害怕的原因，他总觉得瘆人得慌，就好像——有人在盯着他似的。
他打了个冷颤。
“冷？”沈孤灯问。
大夏天的，除了他沈孤灯，还有谁会觉得冷啊？！燕无咎看着他紧披着的大氅，感觉一阵莫名其妙。
他搓了搓自己身上的鸡皮疙瘩，说：“热得慌。让他们开捞吧。”
沈孤灯身边跟的人不少，有些看着身强体壮、穿着飞鱼服的，看着沈孤灯的手势，应声出列，拿出淘井的工具，就开始对着“圣水”挖起来。
刚开始，只捞出些树叶子。工具是长棍尽头套着网子，在里面搅一搅，连井水都被搅得浑浊，渐渐地，带出一股子腥臭味。
这股味道很熟悉。燕无咎紧皱眉头。
又是那种动物皮肉被烧焦了，然后用冷水泼灭阴干的那种焦中带霉，霉中带焦的味道。
百草堂避瘟方的味道。
其实也没什么奇怪的。药液的味道一定取自药材本源，百草堂避瘟方的味道如此奇怪，恐怕是怪不到前面九味平平无奇的药材头上去，只怕是这“圣水”在作怪。
“捞深一点。”燕无咎冷声说。他心里隐约有些不好的猜测。
哗啦——
网东西的工具断裂，马上要被捞起的“大鱼”又掉进井里。
“什么东西？”燕无咎敏锐地就要凑到井边，准备探头探脑。
“别挨那么近。”沈孤灯捏住他的后颈领子，钳制住他。
“我就看看，保证不上手。”燕无咎嘿嘿一笑，举双手投降。
但沈孤灯对他的自制力持怀疑态度，将他按在原地：“站好。”
一群侍卫着急忙慌地换班，又续上新的工具，众人使了点劲儿才气喘吁吁将那重物捞起来。
“哇——”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侍卫直面那东西，脸色瞬间苍白，干呕起来。
什么东西？燕无咎好奇极了，不过他站得这个位置被挡得严严实实，他试图从沈孤灯眼皮子底下悄悄挪过去，又被他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沈孤灯自己倒是看得清清楚楚，他面色严峻，沉声道：“继续捞。”
到底是什么东西？燕无咎的好奇心几乎快要满溢。
被捞出来的东西席地而放，他终于得见——烂糟糟的、泡得发白，白得像鱼肉，松散得像豆腐。
是半只手。
皮肉分离，可以想见里头摇晃的骨头，指甲掉了大半，只剩下孤零零的一片黄色。手指上已经没了指节，圆滚滚的五根，像灌了水的肠子。掌纹完全被抚平了，落在地上，像翻了的鱼肚子。
虽然在他的意料之内，但见此，燕无咎还是不忍直视，怪不得打头的侍卫要干呕呢。
他沉默一会儿，道：“好干爹，要不给大家加点晌银吧。”
虽然他总是有事“好干爹”，无事直呼大名，但对他这一声理直气壮的“请求”，沈孤灯依旧受用，当即点头答应下来。
“开我私库吧。”
张公公见此非常激动，隔着老远既是鼓励，又是催促：“各位弟兄们加把劲儿，二殿下说了，干得好有银子拿！”
接着，人头、另一只手、腿、看不清的组织以及腐肉团接二连三地被捞出。
有些侍卫已经忍不住退后两步，原地吐了起来。没有人在这个时候去指责他们。
一股恶臭。
就连燕无咎也忍不住往沈孤灯身边靠了靠，想用他身上淡淡的玫瑰香露味驱散冲天的臭味。
“这谁啊？”燕无咎捏着鼻子。这下他是真的要作呕了，他一想起或许曾在低头看井时与这具被分尸的尸体对视就浑身难受。
他试图去看那张被泡的和馕一样的惨白的脸，却总是仍不住犯恶心，躲避似的逃开视线。
总感觉在哪里见过这张脸似的。
在哪呢？
他眼前一时浮现出很多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火光里浮沉的、刀剑下戛然而止的，以及……那一夜的不秋山死了太多人，他已经不记得最后一面见这人的时候是活着的，还是死尸一具了。
是张和裕。
张又新的祖父，张岫的父亲，传闻中活了三百年的药王谷谷主。
现在也不过是一个死人了。
他忍不住凑近去看，这下连沈孤灯都拦不住他了。他一定要确认这人是不是张和裕。
“祖父！”一声撕心裂肺的高喝从他身后传来。
燕无咎刚要凑近，听到这声大喊下意识转头去看。
张又新被两个侍卫压制着，目眦欲裂地盯着地上的尸块，不，准确地说，是盯着地上人头的脸。
果然是张和裕。
谁杀了他？
谁把他的尸体扔进了井里？
是因为他的尸体，这处普通的井水才会被称为“圣水”的吗？
他喝的那碗药，药童喝的“迷药”，所有来此求药的人喝的“百草堂避瘟方”，日复一日，炊烟袅袅，都是同一个药方——而药引子，都是这处圣水。
燕无咎终于忍不住吐了起来。
“让他过来。”燕无咎几乎吐光了胃里所有的东西，虚弱地说。
沈孤灯抬手示意侍卫放人。
张又新几乎是膝行到尸块横陈之地，“祖父……这是怎么回事？！”
“你不知道。”燕无咎皱起眉头。这事和张又新没关系？
张又新震惊抬头，“当归……不，你不是当归！你是……”
燕无咎面无表情，捂住他的嘴。
人多嘴杂，不可多言。
“他什么时候死的？”燕无咎目光犀利，他很怀疑张又新当初到风声酒馆的目的，到底是为了白果失去的双眼，还是为了其他别的东西。
“白果呢？”他又问。
两人分别才不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才让他丢了自己的双眼？
“白果……对，白果呢……白果没回来……没人带他回来……”张又新说话颠三倒四。
可燕无咎还是听懂了，他的意思是，自太医院一别，白果和茯苓虽回到百草堂，但却并没有安置在他身边。所以，就连张又新也不知道白果如今身在何处。
可张公公汇报时明明亲口说见过一个没了双眼的药童，就叫做白果。
“药童白果现下何在？”燕无咎问。
张公公立马叫人：“你，去把一个叫白果的药童找过来。”
被点名的侍卫立马抖擞精神应是。
“药童如今就在百草堂内，被关在一处，好管理。”张公公赔笑道。
他这几日算是看出来了，这燕公子和他家小殿下关系匪浅，也当成半个主子来看。这不，今日淘井，全程都是这位燕公子在指挥，殿下半句不是都没说。
“可要找仵作来验尸？”燕无咎小声问沈孤灯。
“不必。”沈孤灯说。
“那怎么知道死因？”
“有人会告诉我们的。”沈孤灯笃定地说。
谁？张又新？还是他那个男女难辨的师弟？或者说是百草堂堂主张岫？不验尸体，连死因和死亡时间都不清楚，如何辨别真假？
没等来白果，倒是等来了个着急忙慌的侍卫。
“殿下！不好了！张堂主，张堂主他跑了！”侍卫脸上惶恐。
“没用的玩意！你们这么多身强力壮的，还看不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受了伤的老人。”张公公气急败坏。
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跑了？或许也不是跑了，而是被谁给救走了。会是谁呢？燕无咎想。
他又想起百草堂每月要进太医院查账之事，既然是查账，那二者之间应当会有利益输送才是。
“查太医院。”他对沈孤灯说。
“去查太医院。”沈孤灯重复他的话，并且下令，“去太医院堵人，把院使给我带来。”
“是。”张公公说。
“还有内账房副使苏杞。”燕无咎补充。
虽然不知道太医院为什么会派这样一个芝麻小官来负责和百草堂对接查账，但既然是他负责管相关账簿，那其中自然有利害关系。
分配了一部分人马去追消失的张岫，被派去找药童白果的人终于才回来。
白骨被侍卫押解着，踯躅不往前，蹒跚不能动，呐喏不能言，双眼不能视。
他的眼眶果然是空的。
侍卫不仅带来了白果，甚至带了茯苓。想也知道，这茯苓定当是跟着白果一起来的。
“白果，谁挖了你的眼睛？”燕无咎单刀直入。
“对呀，白果，你就告诉我们吧，是谁挖了你的眼睛？”茯苓说。
药童茯苓始终是那么活泼，似乎并没有因为自己的处境而自怨自艾。反倒是看白果，一副心死莫大于哀的模样。
燕无咎注意到一点，茯苓的说话方式变了。
从前，他，或者是其他药童，在互相对话之前会呼唤对方的名字，并且是连续两次。有时候这样的呼唤显得毫无道理。
而现在，他说话的方式有逻辑多了。一个人组织语言的方式会在短时间内改变吗？显然并不会。那是什么造成了这样的一种改变呢？
他问张公公：“药童们被押解的这几天有喝百草堂的药吗？百草堂这几日还有熬药吗？”
“回公子的话，没有的。”张公公说。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