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似雪》暮晨黎

1、家尽

　　忘尘殿隐在山雾缭绕的山顶之上，殿顶上覆着的雪泛着冷冽的银白。
　　山风卷着雪掠过忘尘殿，林朝的身影在风雪中跟踉出现，他身上的衣服早以被血渍浸染了衣料，每动一下，都牵扯着骨头似的刺痛，让他喉间不住溢出压抑的闷哼。
　　露在外面的手腕还有着数道伤口，血滴在青石台阶上时，晕开了一朵暗梅似的花，很快又被飘落的雪所覆盖，他努力保持着清醒，眼睫毛上凝着的雪让视线愈发模糊，仅存的力气都用来支持着他不让自己倒下，指尖几乎要碰到门环时，胸口却突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像是有把无形的刀在里面搅。
　　林朝闷哼一声，身体猛地向前扑倒，额头抵在冰凉的门板上，再也没了动静。
　　半个时辰前，父母正为他办十八岁生辰礼，檐角的风铃还随着微风发出叮当声，门口突然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呐喊，紧接着是兵器劈砍木门的脆响。
　　"是北参！"父亲猛地拍桌而起，"阿朝，快从后门走！"
　　母亲脸色煞白，"阿朝，跟我来。"母亲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颤抖，却依旧有力地抓住他的手腕，她平日爱穿的绣着兰花的青色素衣也沾上了一身雪。
　　前院里传来瓷器摔碎的声响，夹杂着林府侍兵短促的惨叫，林朝回头望了一眼。
　　"别看！"母亲猛地按住他的后脑勺，将他往前推，后面近在眼前，那扇平日里用来运送杂物的小门，此刻成了唯一的生路，可就在这时，传来父亲的怒吼，"保护好夫人与少主！"
　　林朝的脚像被钉住了，他挣脱母亲的手，下意识转头望去——父亲穿着青藏色的常服手里握着一把短剑，正与两个北参侍兵缠斗。他看见父亲避开了左边侍卫的劈砍，却没能避开右边那人从肋下刺进来的长刀。
　　那把刀没入父亲的腹部时，林朝甚至能看清刀刃上反射父亲骤然凝固的眼神。
　　下一秒，父亲的身体晃了晃，嘴角涌出的鲜血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他直直地倒下去，撞在廊柱上，发出一声闷响，再也没了动静。
　　"爹——！"林朝的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喊出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住了他的心脏，他腿一软，重重地摔在地上，手肘磕在石阶上，疼得他眼眶发酸，却流不出泪来。 "朝儿！起来！"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在用力拽他。林朝看见她眼角的泪滑过脸颊，滴落在自己的手背上，热得像火
　　后门被拉开，外面是狭窄的巷道，暮色正一点点沉下来。母亲将他往门外推，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却带着诀别的凉意。"去忘尘殿，找师尊辰安。"她将一块玉佩塞进他手里，那是母亲贴身戴了多年的暖玉，此刻却冰凉刺骨。
　　"娘……"林朝抓住她的衣袖，熟悉的触感让他想起小时候生病，母亲就是这样坐在床边，用这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走！"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却依旧牢牢盯着门外，"别回头，记住了，千万别回头！"
　　可谁曾想，北参的侍卫早已在后门埋伏了，那侍卫狞笑地拿起长刀刺向他的心脏。
　　"阿朝！"
　　林朝只觉一股巨力撞在身上，他被猛地推开，后背重重撞在巷壁上。与此同时，那把本该刺穿他心脏的刀，偏了半寸扎进左胸，剧痛瞬间席卷全身，血花喷溅在母亲素色的衣襟上，像骤然绽开的红梅。
　　"娘！"林朝想扑过去，却被母亲死死按住肩膀。她的手在抖，掌心的血和泪混在一起，烫得他皮肤发疼。
　　"走！"母亲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她突然转身，张开双臂死死堵住巷口。这道窄巷本就仅容一人通过，她像一块硬生生嵌进去的门板，将追兵与林朝隔成两个世界。
　　"疯婆子！"领头的士兵怒骂着挥刀砍来。刀锋划破空气的锐响里，林朝看见母亲根本不躲，只是死死盯着他的方向，眼神里有泪，有痛，却更有不容置疑的决绝。
　　第一刀砍在她的肩上，血瞬间浸透了衣料。母亲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却依旧死死抵着墙，指甲抠进砖石的缝隙里，留下几道血痕。
　　"让开！"又一名士兵冲上来，长刀从她肋下刺入。母亲的身体猛地弓起，像被狂风弯折的枯枝，可双臂依旧张得笔直。
　　林朝的视线被胸口涌出的血模糊了，他看见第三把刀、第四把刀……一把接一把刺进母亲的身体，刀刃进出皮肉的闷响，像重锤敲在他的耳膜上。她的衣服很快被血浸透，从素色变成深褐，又从深褐变成乌黑，血顺着她的衣角往下淌，在巷口积成一汪小小的血泊。
　　"娘……娘啊！"他跪倒在地，胸口的伤被扯得更疼，可这点疼，比起眼睁睁看着母亲被刀刀刺穿的绝望，轻得像羽毛。
　　母亲的身体已经开始摇晃，却始终没有倒下。她看着他的方向，嘴唇微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咳出一口血。直到第十几刀落下时，她的眼神才开始涣散，可那双眼睛，到最后一刻都没离开林朝的身影。
　　"走……"这一次，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他用尽全力爬起来，转身踉跄着往巷深处跑。他不敢回头，可每一步都像踩在母亲的血泊里，身后传来的每一声刀刃入肉的闷响，都像在凌迟他的灵魂。
　　直到跑出巷子，走到山口，身后的声音才渐渐模糊。林朝大口喘息，左胸的伤口还在汩汩淌血，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比伤口更痛——是母亲最后张开的双臂，是她堵在巷口、被数十刀刺穿却始终不倒的身影，还是那扇门后，永远回不去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