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岁岁年年柿柿红 ...
-
江城的除夕,被一层薄薄的冬雾裹着。
街上行人稀疏,家家户户灯火通明,只有江城刑侦支队禁毒专队的大楼,依旧灯火长明。
蛇堂案压在头顶,像一块化不开的乌云。
线索断断续续,对方隐蔽得极深,上上下下连轴转了快一个月,谁也没能真正松口气。越是年关,越是不能松懈——毒贩从不会因为过年就停下脚步。
所以今年除夕,全队留守。
天刚擦黑,楼里就悄悄热闹起来。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不知是谁搬来了春联福字,红纸黑字,往大门上一贴,冷硬的刑侦大楼瞬间就沾了年气。方凛和许稚南两个手脚麻利,搬凳子、撕胶带、贴对联,折腾得满头大汗。
“歪了歪了——左边再高一点!”
“你懂个屁,这叫对称美!”
“再歪沈队过来要骂你了!”
温砚秋站在一旁无奈地看着,时不时伸手扶一把。他也是副支队长,性子稳,心思细,队里大大小小的杂事,总能被他打理得妥帖。
走廊里红灯笼一串接一串,暖光漫下来,冲淡了常年萦绕在这里的凝重与冷肃。
许芃淮站在走廊尽头,安静地看着那副新贴好的春联。
他穿着深色内衬,外面罩着一件黑色薄羽绒服,身形依旧挺拔,只是脸色比常人要淡一些。肺炎还没彻底痊愈,医生千叮咛万嘱咐,不能受凉,不能劳累,绝对不能抽烟,不能喝酒。
他都记着。
不咳不喘,只是气息比平时浅一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他是个刚从病里缓过来的人。
只是张林樾总能一眼看出来。
“风大,别站太久。”
脚步声从身后靠近,带着熟悉的温度。张林樾走到他身侧,很自然地往风口那边站了半步,替他挡住穿堂而过的冷风。
禁毒专队,支队长许芃淮,副支队长张林樾。
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一个执剑,一个守心。
全队上下,没人不知道他们俩的关系,也没人不心照不宣地护着。
许芃淮偏过头,淡淡看他一眼:“对联贴好了。”
“嗯,”张林樾笑,“方凛和许稚南贴的,返工三回。”
许芃淮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这一点细微的情绪,也只有张林樾能捕捉到。
“沈队他们在食堂布置了,”张林樾轻声说,“过去坐会儿,别总一个人待着。”
“案子——”
“案子不差这一顿年夜饭。”张林樾语气轻,却带着不容推拒的坚持,“你这身体,熬坏了,谁来带这支队伍?”
许芃淮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他向来对自己狠,唯独对张林樾的话,没什么抵抗力。
两人并肩往食堂走,一路上遇见的队员都笑着道新年好。
许芃淮微微颔首,神色清淡,却没有半分架子。张林樾则一一笑着回应,顺手把兜里揣着的奶糖,分给路过的年轻警员。
食堂里已经摆开了长桌。
没有外面饭店的排场,却满满当当都是人间烟火:火锅、饺子、几样清爽凉菜、水果、热饮,摆了一整桌。
全队人心照不宣——桌上没有一滴酒。
许芃淮不能沾,所有人便都陪着喝果汁、热豆浆、温茶。
沈队坐在主位旁,看着一群年轻人忙前忙后,脸上难得有轻松的神色。
温砚秋在摆碗筷,动作细致。
张怀瑾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轻轻划过手机屏幕,眼神里藏着一点浅淡的心神不宁。
她是张林樾的亲妹妹,心思细,擅长信息梳理,是队里的“最强大脑”。
她在等一个人。
陆慕珩。
三个月前,陆慕珩被派往许昌,与当地刑侦支队对接协作,一去就是大几十天。任务涉密,行程不定,消息时有时无。
所有人都以为,他今年肯定赶不回来。
张林樾扶着许芃淮坐下,位置正好在张怀瑾对面。
他看了一眼妹妹的神色,没点破,只轻声道:“再等等。”
张怀瑾抬眸,眼神微顿,轻轻点了点头。
许芃淮安静落座,目光缓缓扫过一桌子人。
平日里在案发现场、抓捕一线个个眼神锐利、出手果决的人,此刻卸下一身紧绷,多了几分烟火气。
“辛苦大家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
一句话,压过了所有客套。
这一年涉险、追凶、卧底、攻坚,蛇堂案一次次把他们推到风口浪尖,能全员完好地坐在一起吃这顿年夜饭,已是万幸。
“许队客气啥!”方凛大大咧咧开口,“跟着你干,再累都值!”
许稚南立刻附和:“就是!明年咱们一定把蛇堂连根拔起!”
温砚秋笑着打圆场:“先吃饭,新年第一愿——平安。”
沈队缓缓开口,语气沉稳:“今天只过年,不谈案子。案子归明天,平安归此刻。”
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火锅咕嘟咕嘟地沸腾,热气往上涌,暖了灯光,也暖了人心。
张林樾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全程都在照顾许芃淮。
夹菜只拣清淡、软糯、不油腻的,丸子要撇去浮油,青菜要烫得刚好,连蘸料都调得温和适口。
旁人看在眼里,习以为常,又暗自觉得暖。
他们那个在外冷硬果决、说一不二的许支队长,只有在张林樾面前,才会这般安稳顺从。
吃到一半,张林樾忽然拿出手机,轻轻碰了碰许芃淮的胳膊。
“我爸妈打视频过来,”他声音放低,“一起说句新年好。”
许芃淮耳尖几不可查地一热。
他和张林樾在一起这么久,因为身份特殊、工作凶险,一直没有正式上门见过家长。
张林樾的父母,只知道儿子有个很重要的人,却从未真正见过许芃淮,也没通过话。
这是第一次。
平日里冷静自持、面对再凶残的嫌疑人都面不改色的许支队长,此刻竟有几分局促。
张林樾像是看穿了他的紧张,伸手在桌下轻轻握住他的手。
指尖温热,力道安稳,一下子就稳住了他的心神。
手机屏幕亮起,视频接通。
对面传来温和的女声,带着过年的热闹背景音。
“林樾?”
“妈,新年快乐。”张林樾声音温柔。
“新年快乐啊,你们是不是又在队里值班,回不来?”
“嗯,全队一起过年,很热闹。”
张林樾微微侧过手机,将镜头轻轻转向许芃淮。
没有遮遮掩掩,没有欲盖弥彰,大大方方,坦荡自然。
“妈,给你介绍一下,”张林樾目光落在许芃淮身上,温柔得不像话,“这是许芃淮。”
许芃淮深吸了一口气,神情认真,声音放轻:
“阿姨,新年快乐。”
屏幕那头的张母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温和又客气的笑:
“哎,新年快乐新年快乐!原来就是你呀,林樾常跟我们提起你。”
许芃淮心口微顿。
原来,他早就被他放在家人面前提起过。
“工作是不是特别辛苦?”张母关切地问,“你们这行,太让人揪心了。”
“还好,”许芃淮语气沉稳,“会注意安全。”
“一定平平安安的,”张母认真叮嘱,“你们俩都要好好的。不管多忙,身体放在第一位。”
“我们会的,妈。”张林樾接过话,握着许芃淮的手微微收紧,“您放心。”
这一段对话不长,却足够郑重。
没有狗血,没有反对,只有长辈最朴素的关心与祝福。
第一次见面,便认下了这个人。
许芃淮看着屏幕里温和的长辈,又侧头看了看身边眼神温柔的张林樾,心口那一块常年被案子、责任、压力填满的地方,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他这一生,习惯了独行,习惯了孤勇。
直到遇见张林樾,才知道,被人放在心尖上、被人纳入未来、被人郑重地带到家人面前,是这样安稳的滋味。
视频挂断,食堂里顿时一片善意的哄笑。
方凛挤眉弄眼:“可以啊张副队,正式见家长了这是!”
许稚南跟着起哄:“许队,紧张不?刚才我都看你坐直了!”
许芃淮淡淡瞥了他们一眼,没恼,只是耳根依旧泛着浅淡的红。
张林樾笑着挡在他身前,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别闹,再闹,年后加训。”
一句话,吓得两个年轻人立刻乖乖闭嘴。
满屋子笑声,混着火锅热气,成了这一夜最暖的背景。
就在这时,食堂的门被轻轻推开。
门口站着一个人,风尘仆仆,肩上还沾着夜雾的潮气,警服平整,却掩不住一路奔波的疲惫。
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整个食堂,瞬间安静。
张怀瑾猛地站起身,指尖微微一颤。
陆慕珩。
他回来了。
没有提前通知,没有消息铺垫,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跨越几百公里,从许昌赶回江城,赶在这顿年夜饭快要结束的时候,踩准了新年的钟声。
“陆哥?!”许稚南先失声喊出来。
方凛瞪大眼:“我靠——你不是在许昌吗?!”
温砚秋又惊又喜:“任务顺利结束了?”
沈队也微微颔首,脸上露出释然的笑。
陆慕珩笑了笑,声音带着一点旅途的沙哑,却格外清晰:
“对接完了,赶回来,过个年。”
他的目光越过一屋子人,直直落在张怀瑾身上。
没有夸张的拥抱,没有激烈的告白,只一眼,便胜过千言万语。
张怀瑾站在原地,眼眶微微发热。
这三个月,担惊受怕,日夜牵挂,在这个所有人团圆的夜晚,她以为自己要抱着思念守岁。
却没想到,这个人,跨越山川,奔她而来。
陆慕珩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声音放轻,只对她一人说:
“抱歉,回来晚了。”
张怀瑾轻轻摇头,没说话,眼底的不安与落寞,尽数被惊喜取代。
全场瞬间爆发出欢呼声。
这个除夕,终于,全员到齐。
陆慕珩被方凛和许稚南拉着坐下,大家七嘴八舌问着许昌那边的情况,他只轻描淡写带过。
有些凶险,不必说给家人听;有些平安,只要带回来就够了。
张林樾看着这一幕,侧头看向许芃淮,低声道:
“你看,圆满了。”
许芃淮望着一屋子热热闹闹的人,望着窗外满城灯火,轻轻“嗯”了一声。
是圆满。
对他们这群常年行走在黑暗边缘的人来说,圆满从来不是功成名就、大富大贵。
是案子有进展,是正义有希望,是队友都在,是爱人平安,是每一个险象环生之后,都能这样热热闹闹地聚在一起。
火锅依旧沸腾,杯子一次次碰在一起。
没有酒,只有热饮与果汁,碰撞声却格外清脆。
“新年快乐!”
“祝禁毒专队,岁岁平安!”
“祝蛇堂案,早日告破!”
“祝大家,每次出警,都能平安回来!”
一声声祝福,真诚而滚烫。
许芃淮很少举杯,今晚也只是端着一杯温水,却在所有人起身碰杯时,跟着一起抬手。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
沈队、温砚秋、方凛、许稚南、张怀瑾、陆慕珩,还有身边的张林樾。
这些人,是战友,是家人,是他在这凶险世间,最坚实的底气。
蛇堂的阴霾还未散去,前路依旧有暗礁,有危险。
可那又怎么样。
他们有彼此。
有并肩作战的信任,有生死与共的默契,有藏在心底的温柔。
吃完饭,一群人没有散,都留在院里透气。
城区禁放烟花,没有漫天火光,却有满城灯火。
远处高楼灯光点点,江面上倒影流光,整座江城在夜色里安静而温柔。
他们守着这座城,也守着彼此。
走廊上的红灯笼随风轻轻晃动,暖光落在肩上,落在警徽上,也落在眼底。
张林樾把许芃淮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用外套轻轻挡住夜风。
“冷不冷?”
“不冷。”许芃淮摇头。
“等蛇堂案结束,”张林樾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听见,“我带你正式回家,见我爸妈。”
许芃淮抬眸,撞进他温柔的眼底。
沉默几秒,他轻轻开口,认真而郑重:
“好。”
回家。
这两个字,曾经对他而言,陌生又遥远。
可现在,他有了。
有张林樾在的地方,就是家。
不远处,陆慕珩和张怀瑾并肩站着,安静地看着满城灯火,不用多说一句话,便已心意相通。
方凛和许稚南在一旁打闹,活力不减。
温砚秋和沈队站在稍远处,低声说着话,神色安稳。
一群警察,一身担当,一身风霜。
在这个不能回家的除夕,守着一座城,守着一身藏蓝,守着心底的光。
许芃淮轻轻靠了靠张林樾的肩,动作很轻,却足够亲近。
张林樾反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再也没有松开。
旧岁至此收梢,新岁自此启程。
烬火已生,前路有光。
蛇堂阴霾终会散去,所有罪恶终将伏法。
而他们,会一直在一起。
并肩,同行,平安,相守。
万家灯火,有他们一盏。
人间烟火,有他们一份。
这,就是许芃淮与张林樾,最安稳、最滚烫、最值得的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