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代文里的炮灰今天弯了吗？》四十天

84、惊蛰

　　清晨的空气还带着初春的凉气，但在南方地带，棉袄已经被塞回了柜子的角落，只等着来年再相见了。
　　顾简生慢吞吞地洗了把脸，将脸盆里的水倒了，这才拖沓着脚步出门。
　　蒙蒙的雨幕让村子的景色笼罩上了一层水雾，顾简生没有打伞，放眼望去，田埂间已经有人在忙碌了。
　　春耕就要开始了，趁着惊蛰除虫，才好保佑今年的水稻没有虫害侵扰，讨个好收成的意头。
　　“哥哥！”
　　一条黑狗从巷子口奔了出来，紧跟其后的是穿着短袖的精壮少年，对方满脸的笑意即使隔着朦胧的雨雾都依然鲜明生动。
　　顾简生停下脚步：“你哥呢？”
　　周树生：“在田里呢！三哥让我来领你吃早饭！”
　　顾简生不置可否，默默地跟上周树生的脚步。
　　距离上次的意外已经过去近一个月了。
　　当时周树生的确是懵懵懂懂地跟着周田到了镇上，但一到那里，就被陈立邦的人控制住了，没来得及和贺淮之的人碰头。
　　周树生应当以为是去镇上玩了一圈，完全不知晓这之中的惊险可怖。
　　顾简生眨了眨湿润沉重的眼睫，怏怏地有些提不起精神来。
　　那时周乐行留下他独自离开，顾简生做了许多可怕的梦。
　　那些梦境都太真实了，直戳顾简生心中最恐惧的软肉，因而即使时间流逝，一再地抹过他苍白的记忆，可梦里的内容却还在纠缠着他，大有不死不休的势头，让顾简生总是感到很疲惫。
　　一个月的功夫，顾简生就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
　　“再吃一个。”周树生戳了下顾简生汤碗里剩下的两颗肉丸，神色严肃。
　　他可是领了三哥的命令，必须认真完成任务！
　　顾简生打了个哈欠，用筷子拨弄了一下碗里的丸子，却半天没往嘴里送，就在周树生坐不住的时候，一只大手摁着顾简生的脑袋，终于让他从思索中回过神来。
　　“去玩吧。”周乐行的话引来周树生的欢呼，黑狗也跟着吠叫两声，一人一狗很快便窜出了家门，不见踪影了。
　　“吃不下？”
　　周乐行带着周身的水汽坐在顾简生的身边，伸手便将顾简生面前的汤碗拿了过来，将里头的丸子用筷子戳了个对穿，亲自递到了顾简生的嘴边。
　　顾简生看看肉丸，又看看周乐行，没说话。
　　周乐行微微一笑：“没下药。”
　　顾简生抿嘴，终于还是张开嘴巴，咬了一口肉丸。
　　“今天跟我出去一趟？”
　　第二颗肉丸被咬了一口，半天等不来第二口。
　　周乐行直接拿过来，一口吃了，起身去井边洗碗。
　　等周乐行起身，便发现顾简生默默地站在他身后。
　　周乐行一笑，伸手将那无精打采的脑袋揽过来亲了一口：“走吧，出门散散心。”
　　就是这样。
　　奇怪。
　　顾简生抿嘴，没说话。
　　周乐行明明看着完全没有变化，他还是会笑，会事无巨细地照顾身边的人，却又有哪里不同了。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两人牵着手走了很长一段路，田埂渐渐远去，聚在一处的房屋远远看去像一颗颗不起眼的米粒。
　　“累吗？”
　　周乐行回头看他。
　　顾简生摇头，十指相扣的手用了些劲，将他直接拉上了一处小山坡，绕过山坡，便能见到靠近林子边上的屋子。
　　那屋子老旧而破败，是早年守林人的房屋，在经过动荡的岁月后，人走散了，屋子却还在这里。
　　周乐行领着他往屋子的方向走。
　　顾简生忽然有些害怕。
　　隔着一层雨幕，那屋子就像张开嘴巴的狰狞怪物，随时可能突破虚无的水雾扑到他们身上。
　　雨水扑打在雨衣上的声音越来越响，顾简生挨近周乐行，两人在屋后停步。
　　漏风的窗户并不能阻挡倾斜的风雨，周乐行牵着顾简生，让他站在自己身前，看向屋内。
　　昏暗的屋子里，床铺桌椅，仅此而已。
　　“滚！”
　　顾简生打了个激灵。
　　屋里熟悉的声音歇斯底里地喊着，声音穿过雨声落入他的耳中。
　　“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吗？！告诉你！等我好了，我第一个杀的就是你！”
　　影影绰绰的光线中，床榻上的人挣扎着，却连坐直身子都费力，而坐在他身边的男人却对他所说的话不为所动，坚持要伸手搂抱住他。
　　“轰！”
　　天边闪过一道惊雷，雨越来越大了，配着那歇斯底里的辱骂喊叫，顾简生的身子不自觉地开始发颤。
　　那些朦胧的梦境随着闪电掠过，终于撕破了那层时远时近的障碍，让他得以窥见内里残忍的真相。
　　那些梦，都是用血肉性命换来的真实。
　　“别怕。”周乐行的声音很轻，却掩盖不了内里的漠然，“他废了，不会再有机会靠近你了。”
　　“他……”顾简生开口，却发出一个音节就因为内里的哽咽和颤抖而停住了。
　　周乐行却猜出了他要说的内容，平静地说道：“他愈合的速度很快，不过，没关系，他的手下比我们更想要留住他。”
　　当裘明在死亡的威胁下，听从命令对贺淮之下手，他这辈子就不可能回头了。
　　他会比任何人都恐惧贺淮之东山再起，因此，那把刀子在他手中便一次比一次轻。
　　至少，这辈子他都放不下那把剜开贺淮之手脚的刀了。
　　顾简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周乐行怕是以为那些噩梦与贺淮之有关，所以才选择告诉他贺淮之的近况。
　　可是，他真正恐惧的，始终都是梦境里周乐行越来越冷漠的视线，和一而再再而三传入他耳中的死讯。
　　而现在，顾简生没有一刻这般笃定，那些梦，都是真的。
　　当初顾简生看到周乐行的第一眼，就觉得他是特殊的。
　　而事实证明，他的确是不同的。
　　顾简生回头，隔着雨幕和周乐行对视。
　　周乐行回视的目光平静，再没有当初那张扬的活力。
　　“……你想放了他？”周乐行抬手，长着薄茧的手在顾简生脸上轻轻抹过，顾简生这才察觉到脸上冰凉一片。
　　顾简生摇头：“我也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雨越下越大。
　　两人在雨幕之中缓缓走过，不时有闪电掠过，短暂地照亮这人世，却只映出了两个影子，仿佛这一刻，天地间都只剩下他们两人。
　　不知走了多久，农舍田地再次出现在他们眼前，可顾简生却并未走近，反而兜了个圈子，走到了周家村与李家村的交界处，那里只有两户，远离村落的照拂，或许是下雨的缘故，路上并没有见到人。
　　顾简生熟门熟路地推开其中一间，领着周乐行走进去。
　　周乐行一眼就看到在侧屋开了灯缝补东西的女人。
　　女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时刻绷着，听到动静望过来，脸上立刻显出了含着局促的排斥和厌恶。
　　她坐在那里没动，顾简生也站在院子里没再往里走，雨声敲打着屋檐，却在喧闹之中透出一股沉重的静谧。
　　“她觉得我是疯子，”顾简生轻声说着，声音很快便融入雨声中，捕捉不到了，“我不肯去医院，也不想被舅舅关起来。她很怕我，也很讨厌我。”
　　顾简生转头看去，周乐行只是安静地望着他。
　　顾简生看着周乐行眼中自己的轮廓，并不是什么可怖的怪物模样：“这里是我外公外婆的屋子，他们都过世了。我妈跟我一起住，每天都很害怕，我就让她搬到这里来了。”
　　当时周乐行还未完全将顾简生拢在自己的羽翼之下，比起在顾家随时受有心人的窥视，或是因为他的特殊而让母亲遭受同样的危险，不如让她在这里生活。
　　“她不喜欢出门。”顾简生看向厨房的位置，那里堆着两个米袋，并不受倾斜的雨幕打扰，可放在门边的竹篓却被淋湿了，里头的春笋满是水珠，盛不住地往下落。
　　“我让人定时送东西过来……”
　　“砰！”
　　周兰花终于是起身，将侧屋的门关上了。
　　两人在雨中又站了一会儿，便由周乐行领着，转身出了屋子。
　　大门再次阖上，没惊动任何人。
　　惊蛰悄然过去，两人都没有再提起过惊蛰的所见所闻，但顾简生知道，拖着两人沉重的枷锁，都会随着陪伴的岁月而减轻重量。
　　他们分享着彼此的秘密，彼此的过去，彼此的未来，直到这辈子结束，他们都不需要再感受到失去彼此的恐惧。
　　至于下辈子……
　　“别想了。”
　　周乐行将疲惫的顾简生背起来，雨渐渐小了，周乐行的步子始终很坚定，宽阔的背脊承载着他的全部。
　　“船到桥头自然直，就算弯了，也有弯的走法，哥陪着你。”
　　“……好。”
　　雨慢慢收束，阴云随着微风飘移着，露出其后浅淡的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