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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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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君,平氏少爷已将和歌情书送来,当主与勉少爷已经代回歌应允了。”阿木道。
“是父亲和勉回歌的吗?”我轻轻地梳着我的长发,留了十几年,如今它真正地成为了一匹上等的黑色丝绸。
“是的,勉少爷的意思是您也是他的亲姐姐,他代回歌是理所应当。”
勉,我的令人讨厌,也让人艳羡的弟弟,他才是天之骄子,健康的身体,还算灵活的头脑,下一任当主的身份,任谁都要匍匐在他的脚下,祈求他的垂怜。
这话肯定是经过阿木的美化加工了,我可以想象到勉那讨厌的语气。
女人就应该温顺美丽地待在家里,就像咲和子这样。
他曾经这样评价我。
抛却其他不说,想要成为他眼中的贤妻良母,作为温顺姐姐的我也要有命活着才行。
可是呢,近几年身体越来越差是一个不争的事实,医生的话就像心里面的针,刺痛着我,生命马上就要走到尽头了,我要离去了。
阿木急忙解释道:“姬君,不是少爷不想为您回歌,只是他……”
哥哥不回和歌的理由我自然知道,无非是不想让我出嫁。
事实是我也不想。
就算我那平氏的未婚夫多么爱我,我也不想嫁与他,倒不是我讨厌他,是因为我不想和哥哥分离。
再多的爱和哥哥相比都是微不足道的,坏心眼的哥哥只有一个,只有他陪我感受生命逝去的绝望,只有他是不可或缺的那一个,也只有他。
我的眼泪不知不觉地落了下来,阿木连忙递给我手巾,为我擦泪,语无伦次道:“姬君,少爷不是那样的意思,您不要忧思过度,您的身体遭不起……姬君……”
我捏住阿木的手,“我知道的阿木,哥哥他只是……我知道的,他和我的想法是一样的……只是阿木,我不是因为这个难过,你懂吗,阿木?”
阿木见我这副绝望的模样,她这样木头一样的人也已是泪流满面,“姬君,我懂,我懂,我明白姬君的痛苦,阿木一直明白。”
“我还有多少时间呢?阿木?我好害怕,为什么不能像先前那样,我还住在这里,为什么父亲非要将我扫地出门,为什么历史要这样转变,为什么!为什么!我竟然——竟然死都不能死在这里吗——”
礼仪被我抛在脑后,我歇斯底里地怨道:“我只不过想要活下去,阿木,我只不过想要活下去啊,我贪心吗?我有错吗?”
恨,恨父亲,恨平氏,恨社会,恨历史,恨这个世界。
“不是的姬君,当主并非这个意思,是右大臣的要求,平氏少爷是右大臣的爱子,他不舍得爱子远去,还有就如姬君您说的那样,现在大多数女子都在夫家居住……再者平氏府上名医众多,比咱们府中还有略胜一筹,您也算去那里修养身体呢,姬君,您要向前看啊,您不可再这样大悲过度了姬君……您要注意您的身体啊,这样您才能走得更久远啊……”
又是这一番言论,阴魂不散地缠着我。
“阿木,难道我连放声大哭的资格也没有了吗?”
“不,不是的,姬君,是您的身体不允许……”
身体不允许,为什么呢?我不知道我究竟问了多少个为什么?
“你先离开吧,阿木,我想一个人静静。”
屋中只剩我一人,我僵硬地坐着,不知道坐到什么时候,外面的太阳落下了,剩余晖飘飘洒洒。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泪水淌满了桌面,浸湿了我的衣衫。
平日里都会有哥哥和我相讨,现在呢,他竟然出府了,他竟然逃了,逃离了他认为的痛苦。
逃了有用吗?我们是脆弱的寄生物,没有家族我们马上就该去三途川团圆了。
他就是个胆小鬼,只会欺负我,留我一个人在这孤零零地坐着,连夕阳都在嘲笑我的落寞。
我站起来看向了挂立的婚服,明艳的红色,比我的眼眸更加有生命力,都说我是雪中寒梅,冷傲高洁,可是她只在冬日中盛开。
哥哥,哥哥,你现在在想什么呢,你是否也在绝望痛苦呢?
哥哥,哥哥,你拖着病弱的身体逃到哪里去了呢?你是否也在为生命的消逝而哀愁呢?
我笑了起来,心在跳动,血液在奔腾,哥哥和我一样,都在平安京中,悲伤。
礼物如泪水不尽般送来,那是夫家为我寻来的天下珍奇,金钗珠宝、绫罗绸缎数不胜数。
名义上的母亲也为我送来无数礼物,府中的人其乐融融,他们说平安京中贵族人物都在关注着这一场婚礼,是权力顶层贵族的强强联合,也是郎才女貌的天作之合。
都说这场婚礼十全十美,新郎新娘似神仙眷侣,恩爱如期。
新娘的容颜绝色,可冠绝平安京,只是身子骨有些太弱了,怕不是天上的仙女落在庸俗的地上粘了人间的浊气。
平氏家少爷真是好福气,可以娶到一位这样绝色的新娘,听说她还性子温和,何时咱们的不孝子也能得到这样一位新娘呢?
那位可真是生了一个好女儿,就是太过病弱了,还是有些不太吉利,要不然送到宫中?这才是一条阳关大道啊!
言语越传越疯狂,画师、文人们也无一例外,开始登门造访,希望为这样一位佳人作一幅传世之作。
府里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只为将我收入作品。
父亲的脸要笑开花了,也只有他这样英明不凡的人可以拥有这样一位女儿。
我微笑着,端坐着,画师眼睛发光般看着我,坐在我面前,描摹着我的容颜。
滚!都给我滚!画什么画!滚——
少爷,少爷,您消消气,您息怒啊,这是画师来为姬君大人作画呢……
这是花子的声音。
作画?作什么画!不用!什么都不用!从现在开始我不想再看到一个这样该死的人——听到没有!
场面兵荒马乱,哥哥跑到这里来大闹一通,颜料四处横飞。
阿木连忙护着我撤离现场,我看画师被泼得狼狈不堪,那张美丽的画也被哥哥撕得稀碎。
昨日他派人来赶走了为我作诗的文人,今日他竟然亲自出来了。
我有些时日没有见到他了,他憔悴了,更加苍白了。
也更加无理取闹了。
为什么你不见我呢?我几次去找他,他都闭门不出。
夜里我站在你的房门外,静静看着门窗上雕花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呢?
月凉圆而透亮,能否将我的影子倒影入你的身旁?把我心中的感想带给你?
我是什么洪水猛兽吗?今天好不容易见上一面,你为什么也不看一眼我呢?
阿木终于带我小心移到了门口,我却踏不出这个门,我怔怔地望着他,多么希望我可以开口,诉说种种,苦涩、悲伤、讨厌、委屈什么乱七八糟的情绪都涌了出来。
我还是将千言万语咽了下去,给了他一个浅浅的微笑,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走了,离开了我扎根17年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