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刃上春（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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绞尽脑汁打听半年都未得到分毫的消息，突然就这么随意地轻飘飘地传进耳朵，云奕浑身都有些燥热不安。
虽然在云府未见过祠堂，但她也猜想到云舟的双亲大抵是早已去世。
只是亲耳听到猜测被证实，还是不免为云舟难过。
八岁，还是孩童的年纪，便失去至亲。
“他父母是如何……云舟家里其他人呢？”她忍不住追问，想着若有其他亲戚，幼时的云舟或许会有依靠。
“这我便不清楚了，云舟兄并未提过。”沈青安无奈笑笑，再看向云奕的眼神都透着股悲悯，“云舟兄四处游历总会带回来不少弃儿，想来也是感同身受吧。好在如今有了姑娘，他也有了挂念。”
原来他总带回萍水相逢之人，背后竟是这样的缘故。
云奕心里又悲又惊，但也没忘记自己一直惦记着的疑问。
既然大家都是与云舟巧遇被他带回的弃儿，为何独独自己与众不同。
云府内确实不看重规矩，大伙也只是称呼云奕为“姑娘”。
但若要说众人平等那也着实昧着良心，自己的衣食住行与他人皆不同，在府内也只需要习文练武，从未做过任何杂活。
最重要的是，为何只有她的名字随了云舟的姓氏。就连沈青安的用词也是“挂念”，为何独独挂念她？
只是，面前这个所谓的云舟好友，当真是解答这些问题的最佳人选吗？云奕十分忐忑。
“姑娘似有问题想要讨教？不妨直言，若是沈某不知，不作答便是，姑娘不必多虑。”
难道是因为自己年纪尚小，城府不够深？为何无论云舟，还是这位刚结识的沈公子都能一语点破她心中所想。
既然如此，云奕索性不再犹豫。
“沈公子可知，为何府中只有我随少主姓氏？”
终于问出口，心脏也随之如擂鼓。
对方垂眼笑着，又端起茶盏：“大约，是姑娘像云舟兄的妹妹吧。”他咽下一口茶汤，忽然收敛起笑意，目光平静，“云舟兄曾有个妹妹，当年与父母一同离世时，尚在腹中。”
心脏几乎要蹦出来，浑身的毛孔都炸开，背上沁出一层冷汗。云奕说不清这是什么感受，只觉得心里闷闷地发酸。
“那……”指尖下意识地绞紧裙摆，捏成皱巴巴的一团，“云舟的亲妹妹是叫……”这句话她没法儿说出口。
好在沈青安并未故弄玄虚，立马打断她：“那倒不是，姑娘多想了。”
云奕还想追问妹妹姓名，却突然察觉从云舟好友处打听这样的过往，对本人是何其冒犯。
她咽下满腹疑问，勉强扯起唇角点点头。方才还喜欢不已的茶汤再入口，也变得晦涩难咽。
船舱内安静下来，只有船身破开河水的潺潺声，还有冬暄时不时的惊呼。
窗外河岸景色秀美，河水清透，和她见过无数次的小世界一样静谧恬淡，却又有其独特的细节。
可如今看在眼里，就连景色都覆上一层忧郁色调。
“云奕，你看！”
甲板上的冬暄举着鱼竿大呼小叫，竿尾一条小鱼正在空中拼命蹦跳。
“真厉害。”云奕收起胡思乱想的情绪，起身冲她竖大拇指，“既然有所收获，那咱们回去吧。”
冬暄刚垮下小脸，嘟囔着还想再玩会儿，云奕已强硬要求船只尽快靠岸。
“姑娘慢走。”沈青安还是初见时的客套模样，看不出刚才与她说了那般隐秘往事，“沈某近日会在城内停留一段时日，姑娘若是……”
云奕摇摇头打断他：“公子客气，云奕不敢叨扰。”
此后数日，云奕又闷在府中，终日只是练字、看书、习武，也不与众人玩乐。
冬暄问过她好几次这是怎么了，云奕自己也说不上来。
只是一想到那日的对话，想到这些是云舟唯一安排给她做的事，便忍不住想要学得快些，再快些，快些长大……
夏末秋初，天气变化极快。昨日还蓝天白云，今日就阴雨连绵。
雨势不大，却一直淅淅沥沥下个不停，一下就是小半个月，连府里最活泼的冬暄都被这连日阴雨打蔫儿了。
院落里最后残存的花瓣尽数被打落在地，与泥水混为一物。
写没几个字，云奕又看向窗外。不过千字，她已经写了一个时辰。明明往日写字时总是能静下心，为何现在如此浮躁。
放下笔，她站在窗边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出神。雨终于停了，只是天色依旧阴沉。
拐角处突然探出个脑袋，对上视线冬暄才跳出来，手里还提着个竹篮。
“云奕，雨停了，春音想去花园里收集雨桂，咱们一起去呗。”
雨桂云奕自然知道，也常见其他女主做过此事。她一直好奇，这雨桂之魂泡出的茶是否真如古人所说“只闻桂花之香，却不见桂花之形”。
心头的烦闷总算被好奇心驱散些许。她笑着点头应下，被冬暄牵着手两人往院里走去。
花园一角种着好几棵桂花树，老远就能闻见湿润空气中漂浮的浓郁花香。
春音正扶着梯子，青夏站在梯子上，举着采竿正要敲高枝上的一簇桂花。
见到云奕，两人都笑起来。
“我们刚才还打赌冬暄能不能把你邀来呢。”
“是呀，你在屋里闷了这么许久，让我看看长蘑菇没？”春音作势松开梯子要来掀云奕的裙摆，被云奕一巴掌拍开：“好好扶着你的梯子，青夏还在上面呢！”
众人笑着闹着，篮子里也落入不少还沾着水珠的桂花。
不多时，竹篮便已盛满，见差不多了，四人准备去厨房，经过拐角处的石榴树，青夏突然指着高处嚷起来。
“哎，你们看！”
枝头竟然坠着一颗沉甸甸的红润石榴。
“怎么这时候就成熟了？往年不都得等到中秋？”
云奕仰着头观察半晌，整颗石榴树竟然只有这么一个红果子，而且这枝头还高高伸出去，探出院墙老远一截。
“这果子再过几日熟透了，岂不是会掉进隔壁院子里去？”冬暄的语气还挺舍不得。
许是自己又想看看沈府小巧精致的院子，她从青夏手里拿过采竿，自告奋勇：“我去试试，你们看着点。”
攀着梯子一路向上，曾经目睹过得美景又逐渐展现在眼前，只是雨后蒙上一层别样的朦胧感。
她飞快扫了一眼院子，没看见眼熟的身影，这才将注意力集中到那探出墙头的石榴上。
手到用时方恨短。
云奕已用尽全力探出身子、伸长胳膊，顶端的圈钩却总离石榴差那么些许。连着挥舞几下，连石榴皮都没碰着。
一低头，下面三张充满期盼的小脸都冲着自己。云奕咬咬牙，心里默道再试最后一把好了。
她踮起脚，屏住气，探着胳膊往前送，墙下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姑娘今日又起了摘果子的雅兴？”
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一跳，云奕手一抖，采竿直直落了下去，被沈青安稳稳接在掌中。
他仰起头，对上云奕慌乱的视线，笑意更甚：“姑娘这是嫌弃沈某聒噪么？”
那日分别后，云奕暗中给自己定下约定，不再与沈青安有所接触，以防自己又不小心得知云舟的私密往事。
关于云舟的一切，她还是想从本人口中知道，若是云舟不想说，她便不再打听。
更何况，她也拿不准沈青安说那些话的意图。
不过是初次相见便告知她云舟的秘密，未必是良善之人。
可如今不过半月，她就站在了沈府的大门前，提着沾了泥的裙摆，跟着小厮进了大门。
被人引至刚才的小院，那只罪魁祸首还高高挂在枝头，红得刺眼。
云奕心里埋怨着没义气的三人，竟然在听到沈青安声音的瞬间，就全找了干活的托辞立马跑路，只剩自己独自面对对方审视的目光。
“姑娘请坐。”
沈青安侧坐在亭中软榻上，姿态放松。银釜里正冒着屡屡白烟，入鼻是桂花的香气，混着炭火气。
“沈公子，抱歉……”
云奕垂着头道歉，却被人扬声打断。
“沈某没有责怪姑娘的意思，姑娘误会了。”沈青安拨弄着炭火，又用下巴示意对面的位置，“尝尝沈某的手艺如何？”
雨桂制茶，常于雨后初晴之时。先将摘下的桂花与干燥的茶坯层层叠放，于罐子中密封一两日。
待桂花香气被茶坯彻底吸收后，再将桂花净数挑出，只留吸饱桂花香的茶叶。
最后，还需用文火烘焙一次。
如此煎茶时便能做到只闻其香，不见其形。
虽然未窥见壶里的情形，但只从空气中散发的香味，云奕也能猜到应是选的乌龙茶作为茶坯。
她撩起沾满水汽、泥沙的裙摆，小心翼翼挨着软垫边坐下，默默望着炉火上冒着热气的银釜。
案几上摆着一套越窑青瓷，与此刻院中景色相映成趣。
“这是去年存的雨桂。今日见雨停，正好新摘的雨桂刚放入罐中，方才我还想着在园中寻点雅物相伴，偏巧遇到姑娘，也算缘分，劳烦姑娘陪沈某赏茶了。”
煎茶的火候极其重要，沈青安全神贯注，始终凝神盯着炉上跳跃的火苗，不再言语。
直到茶汤香气四溢，隔着白烟他才笑着颌首：“成了。”
沈青安左手执茶漏，右手垫着棉布垫子将银釜提起，浅棕色茶汤缓缓倒入两只青瓷茶碗。
青瓷衬得茶色更为深邃，连带着桂花香气沁入五感。
“姑娘，请赏茶。”
待她小口小口悠悠喝完，沈青安才端起自己的茶盏小口抿着。
从云奕的角度看去，对面连人带景如同一幅秀气雅致的水墨画，只是，透出的疏离感更甚。
“这园子里的景致是沈某胡乱布置的，前些日子听小厮说，姑娘曾几次在墙头驻足观赏，想来应是合眼缘。
能得姑娘青眼，实在是沈某荣幸。姑娘若是得闲，随时可过来走走——有佳人来赏，这一园的花草树木，才算不辜负了时节。”
没想到自己趴在墙头的行径早被人瞧见，如今还被正主当面点破。
云奕脸上一热，只得点点头，含糊应着。
这人分明不是热情待客之人，一而再再而三的邀请，也不知到底是何用意。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刃上春（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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