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繁华》夏深恍梦春

7、来寻

　　牧颜在林鸿锦离开之后便回到了寂翼阁顶层，瞧见苏镜澈在桌旁喝茶，等着自己。
　　他直接坐到他的对面，与他对峙：“你早就知道是她们。”
　　他不高兴地眯起双眼，“五皇子竟然去找她们了？你们为什么不拦住他？”他不忿道。以温时奕那偏执的性子，他都不敢想象已经发生了什么。
　　苏镜澈抬眼与他对视道：“我刚才可提醒你了，你不是不在意吗？再说他做事我们如何拦得？”他好笑地看着他。
　　牧颜暗暗咬了咬牙，“是拦不得还是不想拦？”。
　　苏镜澈动作一顿，“这你应该去问赵皓扬。”他正色道：“不过，他说你请便。”
　　言外之意就是你可以干扰他的动作。
　　他？牧颜气极反笑：“你们还挺会打算盘的。”他整理好情绪，正视他的目光，“不过，我就喜欢和聪明人做交易。”他勾起一抹笑。

　　今日天气仍好，依旧艳阳高照，热风枕着桃花瓣袭来，留下清香。
　　姚落在宣纸上端端正正地写下“百草堂”三字，规规矩矩又带着几分不羁，姚落满意地点了点头，被门外的练武的林鸿锦看到了。
　　她眉眼弯弯，露出那对虎牙，其实她平时练武挺认真的，刚才只是无意扫见，绝对不是走神，是落落太惹眼了。嘻嘻~装成熟的少女诶！这里有一只~
　　桑榆在姚落题字之后，便出门去寻工匠了。倒是时奕今日起的较晚，眼下还有一些乌青。
　　或许是昨晚累着了，姚落默默想着。只有阿旺知道时奕又梦见了舒皇后。

　　姚落开始熬制酸梅汤，她在锅里放入乌梅、山楂、甘草、冰糖等，舀了一大瓢水进行熬制。时不时地添柴，控制着火候，空隙间还顺便熬了一罐米粥。
　　林鸿锦看时奕收拾好之后无事可做地坐在石桌前发呆，便走到他的面前，敲了敲石桌邀请道：“有没有兴趣与我下一局棋？”，时奕不以为然地抬眼看她，盯着她的眼睛，仿佛在思考她在耍什么花招。
　　“不敢？”
　　他冷笑道：“有何不敢？”

　　两人对坐，林鸿锦执黑棋，时奕执白棋，开始博弈。
　　时奕看似漫不经心，其实每一步都透露着谨慎，林鸿锦倒是大大方方，干脆果断，好像不在意输赢。
　　但他也并未因此掉以轻心，而是一步步筹谋着。
　　她扫了一眼处心积虑的时奕，意味深长道：“时奕，玩火不慎是会自焚的。”
　　时奕嘴角噙着淡淡的笑，不在意地道：“是吗？那也得看看是谁，是我就不会。”他不慌不忙地落下一子。目前的局势是有利于他的，他不相信他会输，两人就这样一来一回地暗暗较劲着。
　　直到林鸿锦的棋子处于弱势，陷入包围，时奕不屑地勾起嘴角，她都快输了，凭什么跟他谈什么自作自受，输者是没有资格叫嚣的。还真是不自量力。
　　可林鸿锦面上不见慌色，接下来落下的一颗颗棋子却骤然扭转了局势，时奕面色一僵，猛地握紧棋子，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棋盘：他下的第一步棋竟然成为了最大的突破点，整体呈现溃败之象，时奕眼神失焦，浑身轻微颤抖着。
　　这时，林鸿锦把棋子扔进棋罐里不下了，轻“呵”了一声，不冷不热地道了一句：“那就希望你不会撞南墙。”说完便潇洒离场，留下发愣的时奕。
　　一片桃花瓣顺时落下，唤回他的心神，他伸手接住，喃喃道：“我这是输了？”他眼圈泛红，抓紧那片桃花，发狠道：“不可能！”除了输给温时幽，他就没输过！
　　“我不可能输的。”他苍白地呢喃道，话语轻飘飘的，转瞬就随风散了。
　　阿旺抬起狗头看着时奕失神的样子，不理解地又趴下，眼神有些担忧。

　　姚落看着朝自己走过来的笑眯眯的林鸿锦，知道她和时奕又杠上了，无奈道：“阿锦，怎么还和小孩赌气啊。”
　　“没有啊，我只是和他切磋一下棋艺。”林鸿锦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姚落摇了摇头，不言其他，低头盛粥，只说了一句：“阿锦，粥好了，去叫他来吃饭吧。”
　　林鸿锦不情愿地道：“好。”低头看脚尖，故意嘟囔道：“偏心。”
　　姚落抬头，好笑地看着她，林鸿锦立马站好：“我现在就去！”她利落地转身走出灶房，然后在时奕几米处踌躇不前，她是真不知道怎么哄小孩啊，况且他都那样对落落了，她为什么要哄他啊？算了，不哄了，就这样吧，他随便生气。
　　于是时奕看着去而复返地林鸿锦冷着脸走来，冷漠地抛下两字：“用饭。”
　　时奕：……他都还没生气，她又生气了？
　　他眼皮耷拉着，赌气道：“吃不下……”在察觉到林鸿锦冰冷的目光，他话锋一转：“落姐姐熬的粥我怎么也得尝一尝。”
　　“哦，那你去端吧。”
　　林鸿锦不再理会他，大步朝姚落走去。
　　时奕把棋盘收到房间里，默默去端粥了，他的直觉告诉他现在最好不要惹这个女人，当他快走到灶房门口时，姚落走了出来，端着的木盘上放着一碗粥和一小盆粥，时奕有些诧异，问道：“落姐姐，为何只有两碗？”
　　林鸿锦走过来端起那小盆粥走向阿旺，意有所指地说：“我们已经用过饭了，也不知道是哪位起的晚，现在还没用饭……”
　　时奕闻言一愣，这是……重新熬的粥?他内心泛起一丝涟漪,但也只有一瞬，随即开始自我欺骗:那又如何?他在燕漓也是养尊处优的……
　　可是他却低下了头,小声道:“谢……谢谢。”至少这次是掺杂着几分真心的。
　　姚落拍了拍时奕的肩膀，温柔道：“用饭吧。”
　　时奕有些不自在地坐在石桌前，感觉矛盾极了，心里又酸又甜，他竟然能从她的那双眸子看到了温柔，他又垂下眸子：她的温柔又会持续多久呢？会不会也像母亲给予的温暖那样，如一场梦，醒来就什么都没了？
　　他低着头，一滴泪划落，与粥一起，咸咸的，苦苦的，涩的紧，可他却不舍放下，还是大口大口地吃着，他才不想让她们看他笑话呢。
　　阿旺这边却截然相反，它只是单纯地大口吃饭，它不挑食哒！
　　这时，姚落拉起林鸿锦往灶房走去：“阿锦，这边需要你帮忙。”
　　林鸿锦不紧不慢道：“哦~”虽然知道落落有事需要自己，但肯定有一部分是因为时奕那家伙，她撇了撇嘴，“行吧。”
　　姚落松开她的手腕，牵住她的手，轻轻地掐一下，林鸿锦挑眉：落落这是小发雷霆吗？怪有意思的。
　　两人将一个大木桶放在推车上，并盛满已经摊凉的酸梅汤。放上几个碗，收拾好这一切，姚落随即唤道：“木枫，你可以将这车拉到城周边农民耕作的农田旁？”
　　一个暗处的黑影闪了出来，他恭敬道：“可以的，小姐。”
　　“那交给你了。”
　　“小姐放心，属下一定会办好的。”
　　林鸿锦毫不意外地抽出扇子,一搭一搭地晃着,看着眼前的人，她调侃道：“也不知道桑榆回来还能不能休息了，怕是会去寻某人了。”
　　她“啧”一声，调侃木枫“是寻谁呢？”
　　木枫：……
　　他的耳朵红红的，慌忙去推车了，窘迫地加快速度，很快脱离二人视线。
　　姚落看了林鸿锦一眼，点了点她的肩头：“你啊。”
　　林鸿锦却耸肩一笑，撒娇道：“我错了，但下次……”她朝姚落眨了一下眼，“我还敢。”
　　姚落摇头失笑，她真是拿阿锦没辙了，不过，这样也很好，她勾起嘴角。

　　这边，时奕和阿旺早已用完饭了，或是内心觉得内疚，时奕打算洗碗，他郑重其事地撸起袖子，左手端碗，右手端盆，迷茫地看着水井。
　　昨天桑榆洗碗的时候，他看见了，他秉持这形象管理，提出要帮忙的，他想桑榆肯定会拒绝的，桑榆确实也如他所想拒绝了。他摇了摇头，思考道：昨天桑榆怎么洗碗的？好像是先打水？
　　他犹豫片刻，放下碗和盆，提起一个木桶向水井走去，也是那一刻他与木枫错开了，他似乎并未看见他。
　　时奕将水桶装满，提起它卖力的走着，心想：还好，还在他的承受范围。他默默走着，阿旺就在后面屁颠屁颠地跟着。
　　林鸿锦看见这一幕，她佯装不在意地问身旁的人：“落落，你说他能提动吗？我提那么大的一桶还好，但他那小身板，要是累倒了还得麻烦落落。”
　　“你不是已经有了答案吗？”姚落平静地反问道，她拍了拍林鸿锦的肩。随即朝前铺走去。
　　林鸿锦失笑，道了一句：“也是。”她快速上前，帮他分担一点重量，时奕一愣，手上重量一轻，那黑色衣角映入眼帘，他的心再一次泛起涟漪，其实她也不是那么凶……两人就这样齐力将木桶提到目的地。
　　林鸿锦头也不回地往前铺走，一句话未说，但还是听见了那弱不可闻的一声：“谢谢……”
　　她扯了一下嘴角，加快了步伐。
　　到了前铺，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不过，她倒没多大意外，是他会干出来的事。她笑眯眯地打趣道：“哟,今倒是来了位稀客。寂翼阁果然神通广大，名不虚传。颜哥哥，竟能寻到这里。”
　　牧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阿锦说笑了。不过，那天果真是你，小阿锦。怪我眼拙没能认出你。”
　　林鸿锦不在意地玩弄着手中的扇子，“无妨，是我调皮，跟牧弟弟开了一个不好笑的玩笑。”
　　她噙着笑，“我错了，颜哥哥莫怪。”
　　“……”
　　在分拣药材的姚落笑了，她解释道：“说来也巧，我出来时刚好听见牧颜敲门。”
　　气氛倒是放松下来。
　　牧颜嬉皮笑脸地接道：“不巧，肯定是我和小落落心有灵犀！”
　　姚落：……
　　“呵。”林鸿锦笑骂道：“厚脸皮！”
　　“多谢小阿锦夸赞！”牧颜面不改色地应下来，“毕竟师从阿锦。”
　　林鸿锦双手撑着桌子，嘴角上扬，“行，有这么一个不省心的徒弟，这让为师很为难啊~”
　　“那师父只能受着喽~”
　　“……行。”
　　……

　　姚落打圆场道：“将至饭点，你可要留下吃饭？”
　　“好啊。”
　　“不行！”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为何不行？”牧颜狐疑地看着她“难道……”他露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你嫉妒我？”
　　林鸿锦：……
　　“呵呵，想太多，本姑娘还用的着嫉妒你吗？只是这院里就四个石椅。”林鸿锦无语地解释道。
　　牧颜不在意地摇了摇头：“小事，我叫玉锦再送一个石椅不就行了？”他还点了点头，“我就说小阿锦怎么会嫉妒我，没想到小阿锦还挺为我着想的。”
　　林鸿锦懒的与他争辩，“额，对对对，我就是这么善解人意。”
　　“你还能在敷衍一点吗？”
　　“哦，不能。”
　　……
　　姚落看着两人打闹的画面，默默笑着。看着牧颜如今的模样，倒让她想起了三人相识的一段往事。那时候她们都还很稚嫩。

　　那一天是上元节，两个六岁的小姑娘结伴而行去看花灯，家家张灯结彩，热闹非凡，明亮的街道，成了照亮天河的光源，暗河也染上了温暖与烟火气。
　　可就是这一天他们遇到了在桥边独自伤心的牧颜，他在人群中并不突出，可眼里的伤神和脸上的泪痕，却与这美景不符 ，两人也就不自觉地停了下来。毕竟,京城每年溺水的人不少。
　　林鸿锦那张稚嫩的脸上写满了疑惑，她拉着姚落跑过去，软糯糯地问：“哥哥，你怎么了？不要哭啦，有人欺负你吗？我可以帮你揍他们的！”
　　或许是觉得丢人，他挪动胖胖的身躯扭了过去，背对着两人：“无……无事！”还用一只袖子擦了擦眼泪，，另一只紧紧抓住衣角。”
　　姚落看他不肯开口，但一直偷偷地瞄向这边，怕她们走但又好面子，她端正神色，哄骗他说道：“其实，我们是天上的仙女，看你太伤心了，所以……”她一顿，看着他慢慢倾向这边的身子，得逞地勾起嘴角：“我们决定下凡来帮你实现一个愿望。”看着他执拗的背影，怕他觉得可能不够，她补充道：“两个也行。”
　　牧颜本来还挺伤心，但听到姚落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他乐了，他赶紧捂住嘴尽量不笑出来，娘亲说过，要给女孩子留些面子。还有，这世界上根本没有仙女呀。但他颤抖的身躯还是出卖了他。
　　姚落脸有些红，佯装镇静道：“你若不信，我们离开就是，不帮你实现心愿了。”说罢，抬脚便要离开。
　　“别，我信。”牧颜乖巧地点了点头，配合道：“小人我不懂事，仙女们别气恼。”还扭过身来，有模有样的行了一礼。
　　“那你告诉我们，你为什么难过，仙女们就原谅你。”姚落转过身循循善诱道。
　　林鸿锦瞪大眼睛地看着这一切，小声嘟囔道，“原来还能这样。”她咬了一口手中的糖葫芦，嚼了几口，崇拜地盯着姚落：落落真厉害！哥哥愿意敞开心扉了！
　　牧颜踌躇了片刻，觉得说出来也无伤大雅，便磨磨蹭蹭地如实相告：“我的父亲和母亲是外来的商人，刚到这里，他们很忙，都没有时间陪我，我又因为长得胖，小伙伴们都不愿意跟我一起玩……”他说话声音越来越哽咽，“我都没有朋友的……”
　　牧颜拿出帕子难过地擦了擦鼻涕，母亲还说过在女孩子面前，不能太邋遢。他继续抽抽涕涕。
　　姚落听后淡定答道：“看你态度这么诚恳，仙女们决定还是要帮你实现愿望。”她顿了一下，诚恳地看着他“在此之前，我愿意成为你的朋友，我叫姚落。”
　　林鸿锦闻言也连忙道“我也愿意成为你的朋友，我叫林鸿锦。”她不舍地看了手中的另一串糖葫芦，递了过去，“喏，见面礼。”
　　“真的吗？”牧颜闻言也擦鼻涕了，觉得很意外，有些语无伦次：“……谢谢！”他接过糖葫芦，眉开眼笑道：“我叫牧颜！”
　　“你有什么想实现的愿望吗？”
　　“有的，但今天已经实现了。”
　　“行，剩下的愿望仙女们帮你记着。”
　　“好！”
　　……
　　她低头掩盖着眸中的哀伤，她们现在到底还是变了许多。
　　对于姚落为什么从不叫牧颜哥哥，这个问题牧颜也想过：可能是觉得不好意思，又或是觉得自己很成熟，不想叫他哥哥，亦可能是性格问题吧……
　　不过，相识已是上上签，他又何必奢求太多呢？这已经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