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暗涌 ...
-
自从那个堆雪人的午后,庆泊屿的心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李丞那些不靠谱的建议他当然不会全盘照收,但“不能再被动”这个核心思想,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悄然发芽。
他开始更“自然”地增加与阮宁的互动频率,比如“顺手”多买一份阮宁喜欢的甜品放在图书馆老位置,讨论功课时会有意无意地将身体靠近一些,让那清冽的青提气息更清晰地萦绕在对方周围。
阮宁对此似乎全盘接受,依旧笑眼弯弯,毫无戒心,偶尔还会抱怨一句“小屿学弟你最近好像有点粘人哦”,语气里却没有丝毫反感,反而带着点被纵容的娇憨。
变化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傍晚。
两人在图书馆赶一份小组报告的最终排版。
阮宁对着一处复杂的图表细节有些拿不准,很自然地倾身过来,胳膊挨着庆泊屿的胳膊,脑袋几乎要凑到庆泊屿的下巴处,手指点着屏幕:“这里,阴影部分的数据标注,是不是用第二种样式更醒目?”
距离太近了。
近到庆泊屿能看清他卷翘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发间淡淡的洗发水甜香混合着自身信息素的那股熟透蜜桃味。
近到仿佛回到了那个昏暗的客房。
庆泊屿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窒,握鼠标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分析两种样式的优劣。
就在他说话时,阮宁为了更仔细地对比,又往前凑了凑。他的额头几乎要碰到庆泊屿的脸颊,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庆泊屿的颈侧皮肤。
就是这一瞬间——
阮宁的动作突兀地顿住了。
他维持着那个靠近的姿势,眼睛依旧看着屏幕,但瞳孔却有些失焦。
一股极其陌生又异常熟悉微涩的气息,无比清晰地钻入他的鼻腔,与他记忆深处某个混沌、燥热、不安的夜晚里,唯一能抓住的、令人安心的一缕清凉骤然重合。
一个模糊到极致的画面碎片,像被强光闪电劈开黑暗,在他脑海里炸开——
滚烫的皮肤贴上微凉的布料,有人紧紧抱着他,那怀抱带着让他想哭泣的安稳,同样的清凉的青提气息,是唯一的浮木。
“嘶——”阮宁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像是被烫到一样,骤然向后弹开,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捂住自己的额头,脸色有些发白,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不定和茫然。
“学长?”庆泊屿被他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立刻转头看他,眉头紧蹙,“怎么了?不舒服?”
“没、没什么……”阮宁放下手,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眼神却有些飘忽,不敢再直视庆泊屿的眼睛,更不敢再靠近刚才那个距离。
他心跳得厉害,那个突如其来的画面碎片带来的心悸感还未平息。“可能……有点低血糖,刚才突然头晕了一下。”
他随口扯了个理由,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下唇。那里明明什么感觉都没有,可刚才那一瞬间,他好像……真的感觉到了什么?
是梦吗?还是最近太累了出现的幻觉?
庆泊屿看着他明显慌乱闪躲的眼神和下意识抚摸嘴唇的动作,心脏猛地一沉。
一个难以置信又让他血液发凉的猜想浮现,他……想起来了?哪怕只是一点点?
“真的没事?”庆泊屿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一丝紧绷,目光紧紧锁住阮宁。
“真的没事!”阮宁用力摇头,像是要甩掉脑子里那些荒谬的念头,重新看向屏幕,却再也无法集中精神,“那个……样式就用你说的第一种吧,挺好的。我、我去下洗手间。”
他几乎是仓促地起身,离开了座位。
庆泊屿看着他的背影,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握成了拳。心底那处空落落的地方,此刻被一种混合着期待、恐惧和酸涩的复杂情绪填满。
那次“头晕”事件后,阮宁对待庆泊屿的态度,多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微妙不自然。
他依旧会笑,会聊天,但偶尔在庆泊屿靠近时,身体会几不可察地僵硬一瞬,眼神也会下意识地回避。
那些关于“梦”的模糊碎片时不时侵扰他,让他心烦意乱,却又无法向任何人诉说,包括造成他这种困扰的“疑似源头”——庆泊屿。
庆泊屿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既煎熬又抱着一丝卑劣的希望。
煎熬于阮宁的闪躲,又希望那闪躲是因为想起了什么,而不是单纯的厌恶。
就在这种微妙的僵持中,外部变量猛然介入,打破了平衡。
新闻学院举办了一场与业界对接的小型讲座暨交流会,请来了几位知名媒体人和校友。
阮宁作为优秀学生代表之一,需要参与接待和现场协调。庆泊屿虽然不是工作人员,但也以“学习”的名义出现在了会场。
讲座结束后的自由交流环节,气氛轻松。阮宁正和一位校友前辈交谈甚欢,沈亦端着一杯香槟,姿态优雅地走了过来。
“表哥。”他微笑着和阮宁打了声招呼,又向那位校友礼貌致意,谈吐得体,很快就融入了谈话。
他今天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衬得身姿挺拔,气质温润,在人群中颇为显眼。
庆泊屿站在不远处的自助餐台旁,手里拿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苏打水,目光沉沉地落在那边相谈甚欢的三人身上,尤其是站在阮宁身边、显得格外登对的沈亦。
过了一会儿,那位校友被人叫走。
沈亦便很自然地与阮宁单独聊了起来。不知道沈亦说了什么,阮宁笑了起来,眼睛弯弯的,点了点头。
然后,庆泊屿看见沈亦从西装内侧口袋里,取出了一个巴掌大小、包装极为精美雅致的深蓝色丝绒盒子。
他将其递给阮宁,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可挑剔的温柔笑意,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这一角,足以让有心人听清:
“宁宁,上次听你说,对古典音乐现场录音的质感很感兴趣,一直想找机会深入研究。正好,我托朋友拿到了两张下周末国家大剧院那场‘维也纳交响乐团’访华演出的票,位置很好。演出结束后,还可以预约参观他们的后台录音设备,有个简短的交流环节。我想你应该会喜欢。就当是庆祝我们上次比赛获奖,以及……提前送你的寒假礼物?”
他的措辞非常讲究,既抬出了阮宁的兴趣爱好,又关联了两人共同的成绩,还巧妙地将“邀约”包装成了一份贴心的、难以拒绝的“礼物”。尤其是那声自然而然的“宁宁”,亲昵得刺耳。
阮宁显然有些意外,看着那个精致的盒子,没有立刻去接,脸上闪过一丝犹豫:“这太破费了吧?而且下周末,我可能……”
“票已经取了,退不了。”沈亦笑容不变,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推拒,他将盒子又往前递了递,“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挤一挤总会有的。而且,这样的机会真的很难得。我相信对你的专业会有帮助。”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理由充分,完全是一副为阮宁着想的样子。
周围已有几道好奇的目光投射过来。
阮宁的犹豫更明显了。
他并不迟钝,隐约感觉到沈亦这次邀请似乎超出了普通表兄弟或搭档的范畴。
他下意识地,目光越过沈亦的肩膀,朝某个方向望去,像是寻求某种熟悉的支撑或意见。
他的视线,恰好与餐台边庆泊屿冰冷的目光撞个正着。
庆泊屿站在那里,手里捏着玻璃杯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沈亦那番话,像淬了冰的针,一根根扎进他的耳膜,扎进他的心里。
他看着沈亦手中那个刺眼的丝绒盒子,看着阮宁脸上显而易见的为难,更看着阮宁在犹豫时,竟然下意识地看向自己……
那一瞬间,庆泊屿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又像是被扔进沸水里煎熬。
他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和沈亦之间那条无形的鸿沟。
沈亦可以如此名正言顺、风度翩翩地送出价值不菲又投其所好的礼物,提出难以拒绝的、充满“共同语言”的邀约,甚至可以用那声“宁宁”来宣告亲近。
而自己呢?一个需要伪装性格才能靠近的学弟,一个连心意都无法宣之于口的暗恋者,一个连对方是否记得一个吻都要独自纠结的傻瓜。
阮宁看到了庆泊屿眼中一闪而过的他看不懂的沉郁。那眼神让他心里莫名一慌,到嘴边的推辞话语忽然就堵住了。
沈亦顺着阮宁的目光,也看到了庆泊屿。
他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许,甚至对庆泊屿的方向几不可察地颔首示意,姿态大方,却更像是宣告和挑衅。
“拿着吧,宁宁。”沈亦收回目光,重新专注地看着阮宁,声音温柔,“就当是陪我一次,好吗?你知道,我对音乐没那么精通,还需要你给我讲解呢。”
他将“陪伴”的需求抛了出来,以退为进。
阮宁骑虎难下。
众目睽睽之下,过于生硬地拒绝沈亦的好意,并不妥当,也会让沈亦难堪。
他最终,还是伸手接过了那个丝绒盒子,指尖有些发凉,低声道:“谢谢。下周末……我看时间。”
“好,我等你消息。”沈亦见好就收,笑容温润如玉,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庆泊屿看着阮宁收下了那张票,看着沈亦脸上那抹胜利者般的从容微笑,感觉整个会场喧嚣的声音都在离他远去。
他沉默地放下手中的杯子,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会场。
门外的冷风灌入衣领,刺骨的寒。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场他自以为是的“战争”,对方或许早已轻描淡写地布好了局,而自己,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
只有一颗因那个人而滚烫,又因现实而逐渐冷却的心。
阮宁握着那个沉甸甸的丝绒盒子,再抬头时,已不见了庆泊屿的身影。
沈亦的笑容依旧温和,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方才庆泊屿站立、此刻已空无一人的方向。
“他会理解吧,”沈亦的声音不高,恰好能让阮宁听清,带着一种洞悉般的安抚,又似有深意,“毕竟只是……表哥的一份心意,和专业学习有关。”
阮宁猛地抬头看向他,沈亦的眼神清澈坦荡,看不出任何异样。可那句“他会理解”和特意强调的“表哥”,却像细针,轻轻挑起了阮宁心里那团理不清的乱麻。
他还未及回应,一个低沉微哑、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自身侧不远处响起:“恭喜。”
阮宁浑身一僵,倏然转头。
庆泊屿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正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拿着两人的外套。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掠过阮宁手中未及收起的丝绒盒子,最后落在阮宁有些慌乱的脸上,重复了一遍:“难得拿到的门票,恭喜学长。”
他的语气平淡,但阮宁却无端感到一阵心慌,下意识地将拿着盒子的手往身后藏了藏,急急开口:“小屿学弟,这个票其实是……”
“时间不早了,”庆泊屿打断他,将其中一件外套递过来,“讲座结束,该回去了。学长要留下来……继续交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