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酥心记（美食）》菘书

27、巧果 尝尝吧，这

　　他每说一句，钱老板的脸色就白一分。
　　“大人……您……您听我解释……”钱老板还想狡辩。

　　“本官没空听你编故事。”甄闻祁打断他，语气里透出明显的不耐，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
　　一股无名火，夹杂着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酸涩，猛地窜起，灼烧着他的理智。

　　甄闻祁向来冷静自持，此刻却觉得胸腔里堵着什么，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猛地俯身，一把攥住钱老板的前襟，力道之大，几乎将人提离地面。
　　钱老板吓得噤声，对上甄闻祁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不再是冰冷的潭水，而是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抬进来。”甄闻祁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十足的压力。
　　随着他一声令下，一个木箱被抬进船厂内。

　　“眼熟吗?”

　　“我……我不知道……啊！”钱老板刚吐出半句否认，甄闻祁攥着他衣襟的手猛地向下一掼。
　　“砰”的一声闷响，钱老板额头重重磕在坚硬船板上，顿时眼前发黑，鲜血顺着额角流下。

　　这才是真正的甄闻祁，那个手段狠戾、连死人嘴里都能挖出东西来的阎王。

　　“本官的耐心有限。”甄闻祁松开手，直起身，掏出一方雪白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优雅，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冷漠。
　　他看也没看地上呻吟的钱老板，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更添威慑：“你可以继续嘴硬。崔弗。”

　　“属下在。”崔弗应声，声音沉稳。

　　“钱老板看来是忘了这姑苏城运河底下，沉过多少不听话的骨头。”甄闻祁将擦完手的帕子随手丢在一旁，语气轻描淡写，“带回府衙，那里有些东西能帮他回忆起来。一夜的时间，本官要听到想听的。”

　　“是。”崔弗没有任何犹豫，示意旁边的护卫上前。
　　随后，他跟着甄闻祁出了船舱。

　　甄闻祁搬进来的箱子，并非是竹筠轩里查封的那一批。
　　箱子截获于一个时辰之前，也就是他口中所说的停在废弃港口的那艘货船，箱内装的是丝绸，但箱子外表缺和竹筠轩那批如出一辙。
　　这不是普通箱子，但没有直接在船上查获到箭羽，这不能作为直接证据。

　　“清理干净。”甄闻祁淡淡吩咐了一句。
　　夜风带着运河的湿气吹拂在他脸上，却吹不散他眉宇间那抹化不开的阴郁与冷硬。
　　他站在船头，重新看向那个摊子，可想见的人早已消失在人流中。

　　崔弗：“大人打算今晚就审吗?”
　　“你先带人回诏狱，我有点事需要处理。”甄闻祁说。

　　船舫那边的腌臜事并未影响到乞巧节的主调。
　　人潮依旧熙攘，欢声笑语如同不绝流水，冲刷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佑清跟着元一，有些仓促地离开了豆花摊。佑清尤甚，她实在是不愿与赵珩周旋。
　　可赵珩依旧温和地跟在身侧，言辞体贴，风度无可挑剔。
　　他似乎并未察觉佑清骤然低落的情绪，用他无懈可击的温柔，细细密密地织着一张网，想网住佑清。

　　“佑清姑娘可是累了？前面桥上视野开阔，正可赏看河灯，不如去歇歇脚？”赵珩含笑提议，目光落在佑清微蹙的眉心上。

　　佑清确实觉得烦闷。
　　赵珩的靠近，如同温水中慢慢加温，不烫人，却让她有种无处遁形的窒息感。
　　她又想更让她烦躁的男人，和甄闻祁在一起时，哪怕是争吵，是试探，是生死一线的紧张，至少那是鲜活的，真实的，而非这般浮于表面的完美。

　　“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也没说同不同意。

　　反倒是元一将一切看在眼里。

　　三人随着人流走上拱桥。
　　桥上的确视野极佳，满河星火般的莲花灯缓缓漂流，与天上银河交相辉映。
　　夜风带着水汽吹来，稍稍驱散了佑清心头的滞郁。

　　赵珩正欲再寻个话题，元一却忽然“咦”了一声，指着桥下某个方向：“赵公子，你看那边聚集了许多人，莫不是有什么新鲜的百戏杂耍？贫道眼神不济，瞧不真切，可否劳烦公子去看看，若有趣，我们再过去？”
　　她语气自然，眼神配合着观望，似是真的在好奇。

　　赵珩微微一怔，看向佑清。
　　佑清正望着河面出神，并未看他。
　　他眸色微暗，但脸上温和的笑容不变，从善如流地拱手：“道长客气了，晚辈这便去看看。”说罢，对佑清略一颔首，转身优雅地挤入人群，向元一指的方向走去。

　　周遭似乎瞬间安静了不少。
　　佑清轻轻吁出一口气，一直微绷的肩线稍稍放松。
　　她感激地看了师父一眼：“师父明白佑清意思。”

　　元一笑道：“我还不知道你。”说着，点了点佑清额头。

　　佑清也笑着接受元一调侃，眼角的余光却猛地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桥那头，一个卖巧果、花瓜的小摊前，玄色银丝竹叶纹的袍角在灯火下一闪，那人身姿挺拔如松，不是甄闻祁又是谁？

　　甄闻祁似乎也是信步走来，目光随意地扫过摊位上的各色巧果。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淡模样，只是眉宇间似乎比平日更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佑清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就想扭过头去。
　　她飞快地收回视线，假装专注地看着河景，脊背却不由自主地挺直了，放在栏杆上的手也微微收紧。

　　甄闻祁其实早就看到了她。
　　在他踏上桥头的那一刻，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锁定了那道身影。

　　胖了些，沉静了些。
　　见她安稳，甄闻祁也就安心了。

　　可看到她微微蹙眉望着河面，又看到方才与她并肩而立、此刻虽暂时离开却依旧在附近徘徊的那个男人。
　　胸腔里那股未能完全平息的烦躁与闷胀，再次翻涌起来，比之前更甚。

　　甄闻祁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走向那个巧果摊，仿佛真的只是被这些小食吸引。

　　摊主是个热情的大娘，见甄闻祁气度不凡，忙不迭地招呼：“这位爷，买巧果吗？刚出锅的，又酥又香！乞巧节吃了巧果，求个心灵手巧，姻缘美满呐！”

　　甄闻祁的目光落在那些被捏成各种花果、鱼虫形状，炸得金黄，裹着糖霜或芝麻的巧果上，并未接话。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背上，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甄闻祁忽然改变了主意。
　　他没有转身，也没有看向佑清的方向，只是对着摊主，说：“这些，每样包一份。”
　　摊主一愣，随即喜笑颜开：“好嘞！爷您稍等！”

　　佑清听着身后的动静，手指用力更重，指尖泛白。
　　他倒是好兴致，还有闲心买零嘴儿！还每样一份？喂猪吗？

　　不过几息，佑清余光黑影一晃，男人径直站到她身侧。
　　佑清不动声色往另一边挪动。

　　夜风拂过，带来熟悉的、淡淡的冷松香，还有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佑清下意识用眼角余光飞快地瞥了他一眼，他侧脸线条依旧冷硬，看不出什么异常。

　　倒是元一先开口：“甄大人好雅兴，这些日子怕是门槛都要被踏破了，今日得空?”

　　甄闻祁颔首，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评论天气：“忙里偷闲罢了。这桥上看灯，视野尚可。”

　　佑清抿着唇，不答话。
　　灯火在她长长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唇瓣抿得有些发白。
　　手边突然挨过来一个硕大的、散发着甜香气味的油纸包。

　　“拿着。”甄闻祁淡淡道。

　　“我不要。”佑清硬邦邦地回绝，“甄大人身份贵重，您的东西我可不敢收。”
　　这便是在撇清关系了。

　　“真的不尝尝?可香了。”
　　甄闻祁打开油纸包一角，这次递到了佑清眼皮子底下。
　　里面各式各样金黄诱人的巧果散发着甜蜜的香气。

　　佑清嗅到香气，没出息地馋了一下，但还是撇开头，笑道：“甄大人若无其他事，民女便不奉陪了。”
　　说罢抬脚要走。

　　手腕被用力握住，甄闻祁制住佑清动作，她扭头怒目圆瞪，却见甄闻祁眼底温柔，在河灯辉映下熠熠生辉。
　　没出息的，情绪当即消去大半。
　　直至此刻，佑清才发觉刚刚是生气了。

　　可为何生气?生的哪门子气?
　　她自己也不清楚。

　　甄闻祁无奈，柔声说：“尝尝吧，这几日太忙。”

　　佑清犹豫了一下，终究没忍住，拈起一个做成小鱼形状、撒着白芝麻的，小心地咬了一口。
　　碎裂的瞬间，浓郁的麦香和油酥香气充盈了口腔。那酥皮在舌面上迅速融化，带来细腻的触感和温暖的甜意。紧接着，咬到了内里，口感变得略带一点软糯和韧劲。
　　味道……居然很不错。
　　她慢慢地嚼着，甜意一丝丝化开，将她心头那点残留的苦涩和郁闷悉数冲散。

　　佑清依旧板着脸，但眼神闪烁了一下，又吃了一块。
　　甄闻祁将她的细微变化看在眼里，也不催促，就那么举着，问：“好吃吗?”

　　“好吃。”佑清回。
　　甄闻祁笑：“都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