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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惊鸿刃 ...


  •   红绸解下,腕间却似烙着一圈无形的痕。陆芷拧的话,比谷中深冬的溪水更刺骨,沉甸甸地压在心口。那短暂相触时的体温,与最后仓促抽离的冰冷,在她心头反复拉扯。

      冬去春来,又复夏秋。

      竹林青了又黄,雪落了又融。时间在幽谷中仿佛被拉长、凝滞,却又在叶苏凝日益精进的技艺和悄然变化的眉眼间,无声奔流。

      她舞得愈发刻苦,几乎入魔。每一个回旋都带着破风的决绝,每一次折腰都似要将自己揉碎再重塑。她不再仅仅模仿陆芷拧的动作,而是开始撕裂自己——将那个七岁女童的恐惧、对长姐的思念、对真相的渴求,连同陆芷拧注入她体内的冷香与钢骨,一起碾碎了,融进血液,再透过指尖眉梢流淌出来。竹林是她的观众,飞雪是她的伴舞,她将惊鸿跳给寂寥的山谷看,跳给沉默的师父看,更像跳给那个雪夜里缩在假山后、浑身冰冷的自己看,仿佛要将彼时的无助与颤抖,彻底舞尽。

      陆芷拧看得越来越少。她常独自对弈,黑白子落在紫檀棋盘上,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午后传出很远,一下便是半日。有时叶苏凝舞得精疲力竭,浑身被汗水浸透,瘫坐在廊下剧烈喘息,抬眼望去,只见师父侧坐于棋枰前的剪影,脊背挺直,清冷料峭,仿佛与这竹林、与她、甚至与这浮华人世都隔着无形的、坚不可摧的屏障。那屏障,或许比朱墙更高,比宫阙更深。

      偶尔,陆芷拧会从棋局中短暂抽离,目光掠过庭院中那道翩跹身影,指点仍如淬火的刀刃,精准地剖开叶苏凝用尽全力维持的表象。

      “眼神太空,只顾着悲悯自己。”她的声音没有温度,“惊鸿非孤雁哀鸣,你的眼要有人间烟火,要含着欲说还休的钩子,钩住贪恋,钩住痴妄,唯独不能是自怜。”

      叶苏凝咬牙,将眼底那点湿意逼回,尝试着在旋转时眼波流转,看向虚无的某处,想象那里坐着她想取悦或迷惑的人。

      “腰软了,骨却硬着,骗不过明眼人。”陆芷拧捏着棋子,并未回头,“柔若无骨是给人看的表象,内里需有撑得住野心的钢脊。塌了脊梁,便是任人踩踏的泥。”

      叶苏凝便试着在每一次下腰时,绷紧核心,让柔媚的姿态下,藏着蓄势待发的力道。

      “笑。”某日,陆芷拧终于将目光完全投向她,审视着,“不是让你龇牙。嘴角扬三分,眼里藏七分,要让人猜,让人心痒,想凑近了看清那笑里到底是蜜还是淬毒的刃。”

      叶苏凝便对着竹林间清亮的溪水练习。水波漾开模糊的倒影,她看见一个眉眼渐开、既熟悉又陌生的女子,眉梢眼角染着不属于这幽谷的、刻意雕琢过的媚色与深沉。水中的影子回望着她,仿佛在问:你是谁?是叶苏凝,还是陆芷拧精心打造的、一件为某个未知未来准备的利器?她感到一种灵魂被缓缓剥离又强行嵌入的惶惑与撕裂。

      除了舞,陆芷拧开始系统地教她别的。这些课程,更像是在为她填充“利器”的内涵与使用法则。

      她教她分辨各色香料。小巧的香炉在案头升起袅袅青烟,陆芷拧的声音平静无波:“苏合香暖甜,易引人松弛,助兴;甘松香清冽中带一丝苦,用量得宜可宁神,稍过则易致恍惚;而龙脑薄荷之类,提神醒脑,但若混合某些花草长期熏染,能让人在清明中不知不觉对你气味产生依赖。”她拈起一点灰白的香灰,“记住气味,也记住人心对舒适与刺激的贪婪。这是无形的丝线。”

      她教她看账本。摊开的册子上数字密密麻麻,陆芷拧指点着收支款项:“看这里,虚报的采买;看这里,挪用的亏空。人心贪欲,常在数字间漏出行迹。拿捏住这些,便拿捏了人的短处。予取予求之间,分寸是关键——喂得太饱则生异心,逼得太紧则狗急跳墙。”

      她教她饮酒。不同材质的杯盏盛着色泽各异的液体。陆芷拧执壶,为她一一斟满:“米酒绵软,果酒甜腻,黄酒醇厚,白酒凛冽。入口的感觉,入喉的灼烧,酒气上涌的速率,各不相同。”她看着叶苏凝一杯接一杯地试,直到她眼眶泛红,呼吸微促,“你要知道自己的极限,更要知道如何表现极限。何时该浅尝辄止,面露桃花,显得娇怯易掌控;何时需千杯不醉,眼神清明,让人不敢小觑。酒是媒介,也是试金石。”

      最沉重的一课,是关于男人。

      月色清冷的夜晚,石桌上只有一壶最烈的烧刀子。陆芷拧为她斟满,酒液在杯中晃动,映着破碎的月影。

      “男人……”陆芷拧的声音比月色更凉,她摩挲着冰凉的杯壁,眼神空旷,“要的是征服的快感,是掌控的虚荣,是红袖添香的旖旎,也是彰显力量的猎物。你便给他这错觉。示弱,让他以为你柔弱可欺,激发保护欲或凌虐欲;示爱,让他以为你情根深种,甘愿奉献一切;示忠,让他以为你离不开他,万事尽在掌握。”她抬起眼,眸中是一片亘古不变的冷寂荒原,没有任何情绪,只有洞悉后的漠然,“让他们沉溺在这错觉里,一点点交出权力、秘密、乃至性命。直至……”

      她顿住,指尖轻轻划过杯沿,发出极轻微的声响。

      “直至刀尖抵住他喉管的那刻,鲜血温热地溅上你手背,他瞪大的眼睛里或许才会闪过一丝惊愕的清明,惊觉这温柔乡原是修罗场,这掌中雀竟是索命刃——究竟是谁,网住了谁。”

      叶苏凝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辛辣感如同火焰,从喉头一路烧灼至胃腹,冲得她眼眶发热,视线模糊。她透过那层氤氲的水汽看向师父,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终于问出了埋藏心底许久的话:“师父……您恨男人吗?” 是因为恨,才将这一切看得如此透彻,教得如此冷酷吗?

      陆芷拧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连那平稳的酒线都微微晃动。她垂眸,看着自己杯中晃动的、清冽的液体,月光在其中破碎又聚合。良久,久到叶苏凝以为她不会回答,久到夜风都仿佛凝滞,她才极轻、极淡地开口,声音飘忽得像是一缕即将散入竹海的叹息:

      “不恨。”

      她抬起眼,目光掠过叶苏凝被酒气熏染得微红的脸颊,投向窗外无边的、在夜色中摇曳的墨色竹海,以及更远处看不见的层峦。

      “恨,需要投入太多情感,太奢侈了。”她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寂,仿佛所有的情绪都被岁月与经历风干,只剩下一层坚硬的、用于生存的壳,“我们这样的人,没有资格奢侈。懂得利用,看清规则,然后让自己活下去,活得比他们好,就够了。”

      “我们这样的人……”叶苏凝低声重复,心底那丝惶惑更深。她和师父,是“一样的人”吗?因为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去,因为不得不面对的冰冷未来?

      又是一年冬深,大雪封山。

      叶苏凝的惊鸿舞已臻化境。无需红绸牵引,无需音乐伴奏,她只静静立于雪中,一个起势,便能让周遭寂静沦为背景,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流动的身影。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皆经过千锤百炼,蕴含着能轻易牵动人心魄的力量——尽管这力量,至今只展示给这幽谷,和谷中那位始终冷静的评判者。

      这日雪后初霁,久违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皑皑白雪和苍翠竹叶上,折射出细碎耀眼的金光,连空气都带着清冽的暖意。陆芷拧似乎被这难得的晴光触动,眉宇间冰雪稍融,命叶苏凝在洒满阳光的庭院中央起舞。

      “今日,”陆芷拧拿出那条熟悉的、颜色依旧鲜亮的红绸,目光落在上面,带着一丝复杂的审视,“习最后一课。”

      红绸再次缚上叶苏凝的手腕,另一端,握在陆芷拧手中。这一次,陆芷拧的手指在缠绕时,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轻柔,也更缓慢,指尖不经意擦过叶苏凝腕间皮肤的频率,高得让人心尖发颤。

      “舞是刃,人是柄。刃出鞘,寒光慑人,但需知何时收回,如何收回,方不伤己,不露破绽。”陆芷拧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终结般的意味,“我引你,你随我。感受力的流转,意图的传递。”

      陆芷拧并未起舞。她只静静立于覆雪的石板地上,身姿挺拔如竹,手腕开始极其细微地动作,或抬或压,或旋或引。力量通过绷直或柔软的红绸,精准地传导至叶苏凝腕间。

      叶苏凝立刻收敛所有杂念,将全部心神凝聚于腕间那一点触碰,凝神感应。她随着那几乎难以察觉的牵引开始动作——腾挪、旋转、舒袖、折腰。红绸在她与师父之间时而绷紧如弓弦,充满张力;时而柔软如垂柳,缱绻缠绵。

      阳光毫不吝啬地倾泻下来,落在她飞扬如瀑的青丝上,落在她因运动而泛起绯色的面颊上,落在她雪白裙袂和腕间那抹惊心动魄的红上。她仿佛不再是凡间女子,而是自九天坠落、不慎沾染了红尘的谪仙,眉宇间却偏偏又蕴着精魅般的、诱人探寻的风情。冰天雪地,暖阳金光,绝色佳人,构成一幅极致冲突又极致和谐的画面。

      舞至最急处,乐章的巅峰,所有力量积蓄到顶点。陆芷拧手腕蓦地一沉,旋即以一种巧妙的角度向后一带,力道不大,却时机精准,直指叶苏凝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转换间隙。

      叶苏凝猝不及防,平衡瞬间被打破,整个人便被那红绸牵引着,如同一片被疾风卷起的红叶,翩然却失控地撞向陆芷拧怀中。

      预想中可能发生的撞击与踉跄并未到来。

      陆芷拧的另一只手,早已等候在那里,稳如磐石,又轻如羽絮,稳稳托住了她向后仰倒的腰背,将那前冲的力道于刹那间消弭于无形。

      两人距离瞬间缩至最短。叶苏凝几乎完全仰倒在陆芷拧坚实的手臂弯里,背脊贴着师父的手臂,后脑几乎触到她的肩颈。她不得不抬起眼,视线撞进上方那双深潭似的眼眸里。

      阳光从侧面打来,为陆芷拧清绝的侧脸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甚至能看清她脸上极细微的、近乎透明的绒毛。她常年冰雪覆盖、波澜不惊的眼底,此刻仿佛被这炫目的阳光和怀中人惊乱的呼吸凿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那裂缝里,泄露出了某种沉甸甸的、叶苏凝从未见过的东西。那不是教导时的冷静,不是独处时的空茫,也不是谈及过去时的漠然。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凝望,里面翻涌着深沉的评估,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痛色,或许还有……一丝被严格禁锢的、近乎温柔的东西?像冰层下湍急的暗流,只因这一瞬的意外才得以窥见一斑。

      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风声、雪落声、竹叶摩挲声,俱都远去。叶苏凝能清晰地闻到师父身上那缕清冽冷香,此刻似乎融进了一丝阳光和冰雪的气息;能感受到她托住自己腰背的那只手,隔着衣物传来的、稳定而灼人的温度;甚至能看清她浓密眼睫上,凝结的细微水汽(是因刚才专注的牵引?还是别的?),正随着她极轻微的呼吸而颤动。

      陆芷拧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叶苏凝因剧烈舞蹈和此刻惊愕而微微张开的唇瓣上。那唇色嫣红,泛着湿润的光泽。

      她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实实在在的一瞬。

      那一瞬,叶苏凝感觉自己的唇瓣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灼烧了一下,滚烫,酥麻,直窜心底。

      心脏骤然缩紧,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血液逆流,呼吸彻底停滞。所有学过的掌控心绪的法门,所有关于戒心的警告,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然而,也仅仅只有那一瞬。

      下一刹那,陆芷拧眼中所有外泄的情绪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快得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阳光造成的幻觉。她猛地松开了托住叶苏凝腰背的手,同时迅速抽回了握着红绸另一端的手,甚至因为动作过快过急,那红绸从叶苏凝腕间滑脱时,勒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她后退了一步,两步,拉开了安全到近乎疏远的距离。所有属于“人”的波动被彻底冰封,她又变回了那个无懈可击、冷硬如铁的师父,甚至比平时更冷,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意。

      “可以了。”她转过身,侧对着叶苏凝,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方才的异常,甚至比谷中的溪水更冷澈,“今日就到这里。”

      说完,她不再看叶苏凝一眼,径直走向屋内,身影很快消失在竹帘之后,仿佛急于逃离这阳光过于炽烈、气息过于暧昧的庭院。

      叶苏凝怔怔地站在原地,维持着半仰的姿势数秒,才缓缓直起身。腕间空落,那红绸已被师父带走,只留下一圈微热的、仿佛还残留着对方指尖触感的皮肤,以及那道新鲜的、微不足道却存在感极强的红痕。腰间,似乎还烙印着那一托的温度与力度。眼前,反复回放着师父最后那深潭裂开般的一眼,以及目光落在她唇上时,那惊心动魄的滚烫。

      阳光依旧温暖,雪地反射着耀眼的光,竹林静谧。可叶苏凝却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自心底最深处悄然蔓延开来,迅速冻结了四肢百骸。

      那不是对未知命运的恐惧,不是对严苛教导的畏怯。

      那是一种更深的、更令人心悸的明悟——她触碰到了师父那坚硬外壳下,某种真实却极度危险的内核。那一眼,比过去十年所有严苛的、冰冷的、乃至残酷的教导,加起来更让她神魂震荡,也让她更加清晰地意识到:

      惊鸿不仅是舞,是刃,是生存的技艺。
      而执刃者陆芷拧,在将她打磨成利器的漫长岁月里,似乎也未能全然避开这刃的锋芒,甚至可能早已被其反伤,鲜血淋漓,只是藏得极深,深到连她自己都几乎骗过。
      那句“包括我”,在此刻有了更沉重、更血肉模糊的回响。

      山谷依旧寂静,岁月看似依旧悠长。但有些东西,从红绸绷紧又松脱的那一刻起,从目光相接又仓惶避开的瞬间起,已经彻底改变了。平静的冰面下,暗流开始汹涌,向着注定无法回避的出口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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