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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玉蚀迷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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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三消失了。
虽说是处绿洲,但除了这处客栈,往西是大片裸露着岩石的戈壁滩,往东是往肃关城内的一条小路,还能看到刚刚匆忙离开的商队的队尾。
除此外,这儿便再无活人的痕迹了,仿佛连之前那“青年”本身,都是蝶衣蛊的幻象一般。
林时夏半掀开面罩,她的嗅觉很灵敏,甚至能从宴会上男人们口中浑浊的酒气,女眷们身上混杂的香料,宴会桌上丰盛的菜肴背后,揪住毒药的尾巴,然后抽丝剥茧,找到源头,一击毙命。
狗鼻子。想起在她手上栽了跟头的那些家伙的叫嚷声,她忍不住嗤笑一声。
她半张脸暴露在空气中,鼻尖泛红,狂风骤起,风中粗粝的沙子刮得她脸颊生疼,她翻身上马,如飞燕一般轻盈地落在马背上,双腿用力一夹马肚子,轻叱了一声,策马朝戈壁一角奔去。
“好本事”骨夫人轻笑一声,视线中只剩下天边马蹄卷起的烟尘。
她自然明白在这荒凉戈壁中寻找一个人的踪迹有多困难,更别提那人还是江湖传闻中的诡面马三。
“马三娘......”她倚在门框上喃喃“倒是有趣。”
“惺惺相惜了?”青指任劳任怨地交了钱,收拾了行李,又从马厩里牵来两匹马,不轻不重地瞪了她一眼。
“你又拈酸吃醋个什么劲儿”骨夫人娇嗔了一句“我从前风流债是多,可自你跟了我以来,何时看我还找过别的什么人。”
“哼!”青指冷着脸“那是因为那些人都死了。”
骨夫人斜眼看着他,似笑非笑“既然如此,你才更不应该生气才对。”
她搭着青指的肩上马,从里衣摸出一个扁圆的小铁盒,丢给刚刚翻身上马的青指,铁盒 被她贴身放置,还带着身体的余温,青指甚至觉得有些烫手。
“马家庄上下九十六口人,虽然其中多是武功平平之辈,但一夕之间满门全灭,唯一嫌疑人还是多年前出走的马家庄三小姐,其中必有蹊跷。”青指说起一年前震惊武林的马家庄惨案,捻了捻指头,铁盒中传来一阵沙沙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掀开铁盒,里面是一窝金头蜈蚣,十来只毒虫相互缠绕吞噬,刚刚那些沙沙的声响,正是它们千百个足部挪动,吞噬同类时发出来的声音。
在盖子掀开的一刻,它们一齐朝着刚刚少年离开的那边耸动着触角。
“但也不是并无可能”骨夫人和青指按盒中毒虫的指示,骑着马悠闲地上了路。
“马三娘早年间与马家庄的龌龊武林中知道的人不算多,我算其中之一,况且蛊毒不分家,看她刚刚露的那一手”骨夫人微微一笑“也是用毒的好手。”
青指忍不住啐了一口“毒妇之间的惺惺相惜。”
“哈哈哈”骨夫人好像听到什么笑话一般大笑起来,她笑得东倒西歪,身子往后一倒,差点从马背上摔下去,急得青指过来托她,就在他将要扶上她的背时,骨夫人一个挺腰,便稳稳当当坐回马上。
“你可不就喜欢我这样嘛”
她躲开青指的手,策马向前几步,笑着转头看来,这世间千万种风情,便都凝在这一眼里了。
林时夏走了大概一炷香时间,在一处沙丘后停了下来。马三消失的彻底,这里除了过去村庄留下的残垣断壁和一棵枯树外空无一物。
刚刚她脑袋被震得发晕,眩晕中正对上对方笑意盈盈的双眼——马三就这样趁着所有人晕眩时,明目张胆地掀了她面罩。
“好眼熟的妹妹,可是和我梦里见过?”
马三离得极近,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脸颊上,她心里一气,脸上腾得染上一层薄红。
“怎么羞起来了?”
马三无视对方眼睛中如有实质的怒火,出声调笑。
不知道马三使出了什么手段,她脑袋里好像有千万只虫子一齐嗡嗡作响,身体发麻。一时间说不出也动不了,只好拿一双眼瞪着对方。
她眼睛短而圆,眼角上翘,猫儿一样漂亮。
马三被这眼睛瞪得一怔,干脆伸手捂住,另一只手将她的面罩往上使劲一拉,把她整张脸都遮住了。
该死的!
马三吹响了笛子,短促尖锐的声音刺得林时夏耳膜生疼,她狠狠咬破舌尖,眼前恢复几分清明。
她扯下挡着眼睛的面罩,只见窗外一个笑脸一晃而过,马三最后冲她做了个口型——
“——来海中找我。”
该死的!
回忆着马三最后的那句话,林时夏皱着眉头,在枯树旁站定,天色渐晚,风也渐渐大了起来,脚下的沙随着风缓缓流淌,她心念一动。
她解下剑,屏息凝神,仿佛沙漠中的一尊石像。半晌,她朝着一处方向捅去,顺着这个方向边走边捅,走了一会儿,她的剑碰到了一块坚硬的东西。
林时夏心里一喜,往下刨了两下,一块玉佩出现在沙子里,她兴冲冲地拨开上边的沙子。
只是这玉佩......怎么越看越熟悉?
她仔细抹了抹,一个熟悉的“金”字暴露在眼前,这玉佩正是不久前她扔给三个大汉的那枚。
马三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这玉佩也摸走了
“呸!尽做些偷鸡摸狗的事!”她恼怒地把玉佩丢在一边。
不对。
她警觉地看向四周,周围仍是茫茫一片黄沙,却隐隐约约透出些许古怪,天色昏黄,身后的路在呼啸的风中变了模样,不知不觉间,她竟分辨不出方向来。
林时夏目光凝重地看向地下。
她挽了个剑花,把地上的玉佩挑到半空,迅速刺了几剑,青色的一点在剑尖挣扎了几下,很快没了生机,她反手将剑尖送到眼前。
她正好知道这种蛊虫——“玉蚀”。
以玉为引,蚀玉而生,路上短短的一段时间,玉佩已被马三改造成了“玉蚀”的巢穴。而后埋入地下,作了迷阵的引子。
又被那女人摆了一道。林时夏叹了口气。
“玉蚀”借玉佩作载体,刚刚一受光照,成百上千只蛊虫便散在了沙中,
其余蛊虫在高温下不安地躁动着,甚至能听到沙面下沙沙作响的声音。
只要往前轻轻一步,蛊虫便会受到刺激,在发出玉碎一般的声响后自爆而亡,除非杀掉它们的母蛊。
林时夏深吸了几口气,逼自己静下心来。
她干脆闭上眼,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在她几乎要和这茫茫沙漠融为一体时,她又一次 动了。
她轻飘飘地、落叶般从沙漠上掠过,没留下一点痕迹,就这样从此处往北走了二十步,发觉沙面下依旧有窸窸窣窣的声音,这蛊虫像狗皮膏药一般甩也甩不掉。
“不破不立!”她低喝一声,飞快地一跺脚,纵身一跃,踩上一块裸露的岩石。
“喀擦”
微小的玉碎之声从刚刚她跺脚之处传来。
“喀擦!喀擦!”
渐渐的,声音大了起来,以刚刚跺脚处为中心,潮水般向外扩散。
霎时间,风啸如万鬼哭号,蛊虫亦开始躁动,这片“死人海”突然间好像活了起来——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沙面之下好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翻滚、蠕动着,与此同时,四周传来无穷无尽的嗡嗡声,潮水一般的噪音干扰着她的心神——时间不多了。
她心中一沉,眯了眯眼。
虽然之前见过古籍中对“玉蚀”的相关记载,这类蛊虫围绕母蛊而生,母蛊死而万蛊落。
如今蛊虫暴动,沙面之下暴动最激烈,也最危险之处,想必就是那母蛊所在之地了。
但这“玉蚀”到底是南疆的不传秘术,刚刚也不过是她的猜测,沙漠高温下,这蛊虫活不了多久,最稳妥的做法便是一动不动,待蛊虫自己死去。
但她不是什么坐以待毙之人,况且谁也不知道这期间还会发生什么。
这是一场拼上性命的豪赌,而林时夏年纪轻轻,便成了高堂上那人最得力的心腹,最不惧的便是拼命。
她提气继续往东飞掠而去,在数到第十七步时,她终于停下,使劲往下一扎,周遭的沙子飞快地朝中心处陷了下去,速度之快几乎要形成一个小型的漩涡。
她的脚被沙子淹没,她来不及管沙面下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的蛊虫,提剑又往陷下去的沙子中间刺去。
终于,一只通体翠绿的蛊虫被她挑起。
如千里之堤一朝溃于蚁穴。
“噼啪,噼啪!”
微小的碎裂声从周遭的沙面下响起,声音逐渐变大,沙面上几处诡异的动了几下,像是最后的挣扎——终于,一切恢复了平静。
林时夏送了一口气,把已经埋入黄沙之下的半截小腿拔出来,又在附近搜寻了几下,终于找出一处松动下陷的沙面。
沙子缓慢朝中心处塌陷。
她往下挖了一会,几块破旧的木板出现在眼前。
掀开木板,一口荒井出现在眼前,她扔下一块石头,里头传来沉闷的声响。里面没有水,林时夏啧了一声,干脆攀着石壁下了井。
这个井并不深,林时夏很快就到了井底,里面只有一地沙子,她抓起一把沙子闻了一下,思索了片刻,顺着墙壁慢慢摸索。
终于,她感受到了一处不起眼的凹陷,她把脸颊紧紧贴在旁边,感受到了一丝及其细微的、带着潮气的空气,她轻笑出声。
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