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的世界》呆呆柒

85、你不是说要抱着我睡吗？ 从饭馆出来

　　从饭馆出来的时候，宋青柠用手机拍了张合照。

　　镜头偏向上方，画面里是身后那盏红灯笼和绿萝。他和慕景行的脸只占了画面下半部分，他的头微微偏向慕景行那边，慕景行还没来得及收起嘴角的笑。灯光暖黄，绿萝的影子落在他们肩头。

　　“留着，周末发。”宋青柠看了一眼照片，把手机揣回了外套口袋。

　　慕景行凑过来想看，没看清，但这不妨碍他高兴。

　　初冬的夜风从砚心湖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的清冽。两人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说话。和来时一样的位置，一样的步调，但氛围已经完全变了——中间隔着半拳的距离，不远不近，手臂偶尔因为步伐的节奏轻轻碰到一起，也就顺势牵起了手。

　　宋青柠微微缩了缩脖子。夜风钻进了他的领口，他把下巴往衣领里埋了埋。

　　慕景行的余光捕捉到了这个动作。他的手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起来，去拉自己外套的拉链，想脱下来给他披上。拉链拉到一半，动作忽然僵住了。

　　以前他也给他带过外套。

　　那次街舞社训练结束的晚上，他等在活动楼门口，看到人出来就直接把衣服递了过去，动作自然得像是顺手递一瓶水。那时候他还没想太多，只觉得天冷了，他穿得少，就该给他加一件。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现在是他的男朋友。

　　男朋友给男朋友披外套，天经地义，但就是这份天经地义，让他忽然不知道手该往哪放。

　　该先拉左边袖子还是右边？他会不会觉得太刻意？要是他不冷呢？要是他觉得这样太矫情呢？

　　拉链停在半路。他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宋青柠侧过头，看他那副手悬在半空，拉链不上不下的僵硬模样，嘴角弯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往右靠了靠，肩膀贴上慕景行的手臂外侧，很轻很轻的一下。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看着前方的路，脚步没停，表情平静，只有睫毛微微颤动了两下。

　　慕景行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停在半空的手，又看了看身旁这个正若无其事往前走的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暖。他把手放了下来，没再纠结外套的事。但他也没有退回原来的距离，就着宋青柠靠过来的那个角度，手臂轻轻挨着他的肩膀，继续往前走。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一长一短地拖着。

　　推开309宿舍门的时候，暖气扑面而来。

　　司见维正窝在椅子上打游戏，键盘被敲得噼里啪啦响，听到开门声头也不抬：“你俩又去哪了？深更半夜的，约会啊？”语气里带着调侃。

　　齐望阳坐在书桌前，从法学专著上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门口的两个人，一人手里拿着鲜花，一人手上拿着礼盒…说了句“回来了”，就低下头继续看书。

　　慕景行低头换鞋，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宋青柠把钥匙放在桌上，语气如常：“吃饭。给你带了宵夜，在桌上。”他用下巴指了指司见维桌上的打包盒。

　　司见维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欢呼一声打开盒子，酸菜鱼的香味弥漫开来。他一边扒饭一边抬头看了两人一眼，目光忽然定住了。

　　宋青柠正站在床边解外套扣子，领口敞开了两颗，那条细链上坠着的小水母吊坠在灯光下晃了一下。而慕景行正好侧身从柜子里拿东西，锁骨前那块不规则的海蓝原石从领口滑出来——和宋青柠脖子上那个，明显是同一串项链拆下来的。

　　而且！慕景行手上拿着一个非常显眼的礼！物！盒！宋青柠手上则是一个更显眼的花！束！

　　司见维咬着筷子，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缓缓眯起来。

　　“哎，我说你俩——”他用筷子指指宋青柠的脖子，又指指慕景行的脖子，筷子上还沾着酸菜鱼的油，“这项链，这花，这盒子怎么回事？”

　　宋青柠的手指在领口停了一下。慕景行关柜门的动作顿住了。空气安静了半秒。

　　“没什么。”
　　“没什么。”

　　语速一致，措辞一致，连那种心虚的、压得太平太快的语调都一模一样。慕景行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发红，宋青柠别开脸，低头继续整理外套，但耳尖也悄悄染上了一层淡粉。

　　司见维还想追问，齐望阳在那边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地说了句：“别八卦了。”

　　司见维嘟囔着“行行行”，把最后一口鱼片塞进嘴里，但眼神还在两人之间来回扫，满脸写着“我迟早会知道的”。

　　洗漱的时候，卫生间里挤了两个人。

　　309的独立卫浴够大，洗手台够三个人用，偏偏两个人并肩站着，就得肩膀挨着肩膀。镜子里映出两张脸，头顶的灯光把湿漉漉的水汽照得发白。宋青柠先挤好牙膏，慕景行接水的时候手肘碰到他的手臂，两个人都没说话，也没躲开。

　　牙刷在嘴里发出细密的泡沫声。慕景行比平时刷得更用力，腮帮子鼓起来，眼睛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不敢往旁边看。刷了好一会儿，到底没忍住，眼珠悄悄往右转了一点点。

　　镜子里，宋青柠正垂着眼刷牙，睫毛半阖，泡沫沾了一点在上唇。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颗泪痣衬得分明。慕景行的目光停了两秒。

　　然后宋青柠的眼珠也动了——在镜子里，两个人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慕景行触电般移开眼。宋青柠也垂下睫毛。镜子里只剩下两个人含着牙刷的、微微发红的耳尖，和此起彼伏的泡沫声。

　　漱口的时候水龙头哗哗响。宋青柠先漱完，往旁边让了半步给慕景行腾位置。两个人交换站位的时候身体贴得很近，睡衣布料蹭过睡衣布料，带着刚洗过澡的湿热水汽和沐浴露的柠檬味。

　　慕景行低头洗脸，水花溅得到处都是，几滴凉水飞到宋青柠的睡衣领口。他“嘶”了一声。慕景行立刻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水珠，手忙脚乱地扯下旁边的干毛巾。

　　“对不起对不起——”他一边说一边拿毛巾去擦宋青柠的领口，动作急，手指隔着一层毛巾按在他的锁骨上方。毛巾下传来的触感让两个人都僵住了。

　　宋青柠的皮肤微凉，能感觉到锁骨清晰的轮廓。慕景行的指尖隔着一层薄薄的毛巾，能感觉到自己指腹的温度正在透过毛巾渗过去。

　　一阵沉默后…宋青柠抬起手，接过毛巾，垂下眼：“我自己来。”声音比平时更轻，耳尖的红在灯光下格外明显。他低头擦了擦领口，然后把毛巾搭回架子上，转身先走出了卫生间。

　　慕景行在后面关灯。黑暗“啪”地一声将他包裹。他站在黑暗里，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心跳快得他能听见自己的脉搏。指尖还残留着毛巾下那一小块皮肤的温度。平复了好一会儿，他才推门出去。

　　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司见维已经爬上床了，但床帘没拉，探着个头往下看。他看到慕景行抱着自己的枕头从柜子里出来——那个蓝灰色条纹的枕头，全宿舍都知道是慕景行的——抱在怀里，脚步有些迟疑，但还是往宋青柠的床位走。

　　司见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哎哎哎，你抱着枕头去哪？”他趴在床栏上，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八卦兴味。

　　慕景行脚步一顿。他张了张嘴，耳根通红，支吾了好几秒才挤出一句：“我……我床单该换了。”

　　这借口烂得连他自己都听不下去。床单该换了为什么是抱枕头而不是抱床单？

　　宋青柠坐在床边，正整理枕头的位置，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似弯非弯，但什么也没说，低头继续拍松枕头。

　　司见维趴在床栏上，拖长了声音：“哦——换床单啊~和他睡不和我睡。”

　　慕景行不再理他，快步走到宋青柠床边，把枕头往床上一放，动作利落得反而欲盖弥彰。

　　宋青柠往里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司见维嘿嘿笑着缩回床帘里，帘子后面传来他压低声音的嘀咕：“该换床单了……”

　　齐望阳在那边翻过一页书，语气平静地说了句：“关灯了。”

　　台灯的暖光灭了一盏，然后是另一盏。宿舍陷入黑暗。

　　司见维的呼吸声渐渐变沉，夹杂着偶尔的翻身。齐望阳那边安静得像没人一样。

　　只有宋青柠的床铺上，两个人并排躺着。

　　床是标准的上床下桌单人床，平时一个人睡刚刚好，塞两个一米八左右的男生就只够并肩平躺。宋青柠的肩膀贴着慕景行的肩膀，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衣布料，体温清晰传来。

　　他能感觉到对方肩胛骨微微硌着自己的胳膊，也能感觉到对方和自己一样——手臂僵直地贴在身侧，一动不动，像两根绷紧的弦。

　　慕景行的手指攥着被角，攥得指节都有些发白。心跳得太快了，快得他觉得这张床都在跟着一起震。他不敢转头，不敢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那线月光从天花板的左边移到了右边。

　　宋青柠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被压在这片黑暗里，却清晰得让慕景行心跳漏了一拍。

　　“你不是说要抱着我睡吗？”

　　慕景行呼吸一滞。

　　他侧过身，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手臂缓缓伸过去，动作笨拙而小心。手指先碰到了宋青柠的肩膀，指尖触到温热的棉质睡衣和底下瘦而结实的肩头。然后顺着肩膀往下滑，掌心贴上他的后背。隔着一层睡衣，他能感觉到他脊柱的弧度，感觉到他轻微的呼吸起伏。

　　宋青柠也侧过身，往他的方向靠了靠。额头抵在他的锁骨前，头发还有些微潮，带着柠檬香。呼吸浅浅的，一下一下拂过慕景行锁骨前的皮肤，带着温暖湿润的痒意。

　　慕景行收紧手臂，把他往怀里带了带。下巴轻轻抵在宋青柠的发顶，闻到他洗发水淡淡的柠檬味——和自己用的是同一款。

　　宋青柠的手搭在他的胸口，指尖微凉，但很快被体温捂暖。

　　两人花了点时间调整姿势。

　　慕景行低声问，声音是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气音有点沙哑：“会不会太重？”

　　宋青柠在他胸口摇了摇头。头发蹭过他的下巴，有点痒。

　　慕景行偷偷弯起嘴角，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

　　慕景行听着他的呼吸声，觉得自己怀里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最易碎的、最让人不敢用力却又舍不得松手的宝贝。

　　他在黑暗中无声地弯起嘴角，嘴唇翕动，声音低到几乎是气声，只够怀里的人听见——或许连怀里的人也听不见，因为宋青柠已经半梦半醒。

　　“晚安。”

　　宋青柠迷糊地回了句同样的话，尾音软软的，带着将睡未睡的含糊和一点不自觉的依赖。他往他怀里又缩了缩，脸更深地埋进他的锁骨，搭在腰侧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慕景行闭上眼，鼻尖埋在他柔软的发丝里。在柠檬香和均匀的呼吸声中，沉沉睡去。

　　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时候，慕景行醒了。

　　不是被闹钟吵醒的。是他的左臂——确切地说，是他从左肩到指尖的整条手臂——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他花了三秒钟才想起来为什么。

　　怀里的人还在睡。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呼吸轻浅而均匀，长睫毛安静地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两小片浅浅的灰色阴影。晨光稀薄而干净，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颗月牙状的泪痣照得分外清晰，像是谁用细笔尖在白皙的画布上点了一粒极浅的淡粉。

　　慕景行没有动。手臂又麻又胀，血流不通，每一秒都在抗议，但他连呼吸都放轻了，怕惊动怀里的人。

　　过了几分钟，宋青柠的睫毛动了动。他缓缓睁开眼，浅蓝色的眼眸还蒙着一层刚睡醒的薄雾。然后他看到了近在咫尺的慕景行——近得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感觉到他呼吸拂在自己额前的温度。

　　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靠得太近了，近到任何一种开场白都显得多余。

　　过了几秒，宋青柠先移开视线，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很轻：“早啊。”

　　“早。”慕景行回了一个字，发现自己的声音也沙哑得厉害。

　　司见维的床帘里传来窸窣的翻身声和一声含糊不清的梦呓。两个人同时松开手，同时往两边挪，各自躺平。动作之快，默契之足，仿佛演练过无数遍。

　　宋青柠盯着上方的床板，耳尖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红。慕景行盯着同一块床板，左臂从肩膀麻到指尖，又疼又痒，像是有一千根细针在扎，但他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宋青柠率先下床洗漱。慕景行靠在床头揉了揉那条还在发麻的左臂，不久也下床了。

　　慕景行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晨光从窗帘缝隙洒进来，落在他蓬松微卷的黑发上，那双浅蓝色的眼眸里带着笑，声音低低的，带着刚睡醒的磁性。

　　“我要天天来。”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宋青柠正拿着毛巾擦脸，闻言手指停了一下。他垂下眼，毛巾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和眼角那颗泪痣。在清晨安静的光线里，他的嘴角微微弯起，轻声应道。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