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都是蓝色的》呆呆柒

41、有点想他 晚上九点的

　　晚上九点的泽京市，街灯在秋夜里晕开温暖的光圈。慕景行坐在社区公园的长椅上，望着不远处广场上随着音乐起舞的人群。音响里播放着欢快的民歌，队伍中那个穿着深紫色运动衫动作稍慢却格外认真的老人，正是他奶奶郑芸音。

　　他的目光转向健身区。单杠旁，穿着灰色夹克正在活动手腕的瘦高老人，是爷爷慕恒。

　　看着两位老人精神矍铄的模样，慕景行想起放假刚回到家的场景。

　　——

　　那天他拖着行李箱走到家门口，还没按门铃，门就开了。奶奶和爷爷一左一右站在门内，脸上笑开了花。

　　“景，景行啊……”奶奶的声音带着特有的颤音，手有些抖却牢牢抓住他的左胳膊，“可算……回来了。”

　　爷爷握住他右边手腕：“快进来，快进来，外面风大。”

　　他几乎是被两位老人扶着进门的。行李被奶奶推到墙边：“先先吃饭！东西……待会收拾。”

　　餐桌上的菜丰盛得让他怔住。清蒸鲈鱼冒着热气，已经把壳剥完的大虾红，红烧肉炖得晶莹剔透，还有麻婆豆腐、清炒菜心、鸡蛋羹、肉丸子，最中间摆着个小砂锅，掀开盖子，豆豉排骨的香味混着米饭的热气扑面而来。

　　“挑的都是最新鲜的，都、都是你爱吃的。”奶奶一边盛饭一边说，手微微发颤，笑容却格外明亮。

　　他低头扒了一大口饭，排骨的汁水渗进米粒，香得他鼻子发酸。

　　“慢点，慢点吃。”奶奶不停给他夹菜，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

　　爷爷抿了口白酒：“在学校……过得惯吗？没人欺负你吧？”

　　他摇头：“都挺好。宿舍四个人处得不错。”

　　“都，都是什么样的孩子？”奶奶好奇地问。

　　“齐望阳说话做事一板一眼，特别认真。司见维整天乐呵呵的，特别活泼。”他细细道来，“我们经常一起上课吃饭。还认识了篮球社的一帮朋友，还有外国人呢！经常约着打球。”

　　爷爷点头：“交到朋友就好。你高考那会儿，成绩没考到整数，我还担心你心里别扭。小的时候不是整数的还闹呢。现在看来适应得不错。”

　　“早不想这个了。”慕景行笑着给爷爷夹菜，“专业课上有几个同学特别厉害，经常一起讨论。上周还和经管学院的同学组队做案例分析。”

　　奶奶慈爱地看着他：“那、那个宋什么呢？你上次电话里提过的……”

　　“宋青柠。”这个名字让他心跳快了一拍，“他是我室友，人特别好。”他顿了顿，声音轻柔下来，“特别开朗，会跳舞，成绩也好，人长得也特别的美。我们经常一起上课，他很会照顾人。”怎么办？有点想他了。

　　说到这里，他想起宋青柠帮他占座时的样子，想起他们一起在图书馆复习的时光。这些回忆让他的语气更加温暖。

　　“我们……很合得来。”最后几个字说得格外轻柔。

　　奶奶欣慰地点头：“好，好好……交到好朋友，好啊。”

　　爷爷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年轻人，相处愉快最重要。”

　　那一刻，看着爷爷奶奶关切的神情，慕景行忽然觉得喉咙发紧。那些在校园里说不清道不明的烦扰，在这一刻都被熟悉的饭菜香和温暖的注视抚平了。

　　回忆的暖流渐渐退去，公园夜晚的凉意重新笼罩下来。

　　慕景行望着奶奶努力跟上节拍的身影，看着爷爷在单杠上缓缓活动，心里软成一片。爷爷奶奶确实老了，但精神依然矍铄。

　　这时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着“冯教授”。

　　他连忙接通：“喂，冯老师。”

　　“景行啊，没打扰吧？”电话那头的声音苍劲有力。

　　“没有，你请讲。”

　　“全国大学生光电设计竞赛下个月初截止。我想让你单独做个课题参赛。”冯教授说话直接，“就做你之前提过的低成本激光干涉仪小型化设计。这个想法很有潜力。”

　　慕景行握紧手机。那是他上学期泡在图书馆偶然迸发的灵感，没想到冯教授还记得。

　　“资料稍后发你邮箱。学校这边，我会申请五千元专项经费，用于材料费和基础加工。足够启动了。”冯教授继续说，“这个比赛含金量高，获奖对将来有帮助。就算没取得名次，过程也是宝贵锻炼。”

　　“我明白了，谢谢老师。”慕景行心跳加速。独立负责参赛课题还有经费支持，这超出预期。

　　“好好准备。我看好你。”冯教授利落地结束通话。

　　慕景行放下手机，掌心出汗。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冯教授的情景。

　　大一上学期的专业导论课上，冯教授是特邀讲师。老人个子不高，满头银发梳得整齐，穿着半旧深蓝色夹克，看起来朴实无华。但一站上讲台，眼神锐利得能洞穿人心。讲到光学发展某个关键节点时，他突然停顿，目光扫过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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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现在用的很多设备，核心元件还依赖进口，价格昂贵。”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们这一代人，能不能想办法做出属于自己的、性价比更高的产品？”

　　这句话像种子埋进慕景行心里。

　　课后他鼓起勇气请教透镜组优化问题。冯教授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追问几个基础概念，问得很细。他回答得磕绊但把理解的内容都说了。

　　冯教授听完，打量他片刻，眼神柔和了些。

　　“我叫冯海归。六十年代出生，父母取这个名字寓意很明显。”语气平淡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在D国待了十几年搞精密测量。后来回来了，就在这教书。”

　　他从旧公文包取出名片递来：“我的实验室缺人手，主要做光学传感和仪器开发。工作量大，补贴不多，要求严格。有兴趣的话下周一下午四点来实验室看看。”

　　没有寒暄，没有空泛鼓励，就是个直截了当的邀请。慕景行接过只印着姓名职称和实验室门牌号的朴素名片，感觉分量沉重。

　　从那个周一下午起，他走进冯教授的实验室，看到那些锃亮却略显陈年的仪器，还有埋头工作的师兄师姐。自那天起，他的人生仿佛转入更狭窄却方向更明确的路。

　　现在这条路上又有了新挑战。

　　他抬起头。广场上音乐换了，是首舒缓的老歌。奶奶动作慢下来，正和身旁老姐妹说话，笑容在灯光下格外温暖。爷爷也走过来，把保温杯递到奶奶手中。

　　慕景行望着他们，又低头看了眼刚收到的冯教授的邮件提示。

　　夜风拂过，带着初秋凉意，也捎来远处隐约的音乐声。他深吸一口气，从长椅上站起身，朝爷爷奶奶走去。

　　该回家了。还有个全新课题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