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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四十 白头仙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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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见了陆引澈两个,也是一副见了鬼的神情:“你,你们?怎么在这?”
陆引澈自忖还没死,到不了青天白日见鬼的程度。倒是他的师傅,这位原该在二三千年前就羽化飞升的老仙人,怎么会大剌剌出现在凡人一个山谷周边。
他抬头看看天光,难道天道又瞎了?
等一下,他为什么要用“又”?
逍遥散人的外貌很有辨识度,鹤发童颜,据他自称,是年轻时修行太过努力,熬夜太多熬白了头发,一不小心那时候炼出了金丹,改不掉了。陆引澈认为可信度也就那么一丁点儿,照他这么说,世人结丹之前都得好好倒饬一番,非得给自己收拾得光鲜亮丽才行。
多大难度,还得优雅地躲避雷劫,也不怕闪了腰。
可见陆引澈这张口就来胡说八道的本事,也算得上他们师门一脉相传了。
面前的逍遥散人看清楚陆引澈的脸,一个退步就往屋子里缩去,陆引澈向前拦住他的动作,不准他逃避。逍遥就是一个当场变脸,挂出泫然欲泣的表情:“我可怜的徒弟,怎么死了几百年,还有人掘他的坟,夺他的舍,天理何在,何在啊!”
包是认出来他了。
陆引澈白眼一翻,师徒之间那点礼节本就没有,咳嗽一声:“原装的,师傅别挤了,你那演技不行,哭不出来。”
逍遥瞪他:“那是我袖子里的道具还没掏出来,超级纯的水晶泪,我舍不得呢,你懂什么!”
陆引澈:……
他问:“所以您老人家怎么在这南郡旮旯里待着?”
他们的师门,两个人的师门,准确来说就是逍遥的洞府,位于东洲海外的仙山,是一等一的隐居避世之福地,位于天道监管的边缘,才能容得下逍遥这等修为的大能存在,不至于被此界排除出去。当日陆引澈梦得天道指引,一路向东追寻机缘,就是到了逍遥所在之处,被此人收作亲传弟子,后来秘宝安灵灯出世,此门便扬名天下。
逍遥:“哇,你这个坏徒弟,你师傅这么、这么大一把年纪,你还想着赶我走呢?”
“先前不是您一天跟我说八百遍此界无聊透顶,人生毫无意思的嘛。”陆引澈两手一摊。
逍遥被他原话引用辩无可辩,生硬转开话题,朝着站在陆引澈身后的晏衍书,故作惊讶:“哟,这是谁,是不是我心心念念的乖徒孙?”
乖徒孙·晏衍书:“师傅好。”
“叫错了,得叫师祖。”他打量着晏衍书的修为,对这种天生剑骨非常满意,“你什么时候运气这么好了,还能捡到这样的好苗子?哟,这修为了不得啊,半步飞升了,不是你在外面另外认的师傅,待到我面前踢馆来的吧?”后半句是对着陆引澈说的。
“什么话!”陆引澈,“不是我说,你想要徒孙,多收两个徒弟啊,广撒网多捕鱼,凡人播种还知道有一部分种子是死的,长不出来,谁能保证徒弟里有没有个不孕不育的。”
他骂自己都骂的这么狠,逍遥瞪大眼睛:“我让你自己生了吗你!”
陆引澈笑:“介绍一下,这是晏衍书,承啸宗的,剑修。不是你的乖乖小孙孙,但是,算你的徒婿。”
他看一眼晏衍书,后者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看上去十分乖巧,一点当世第一人的排场都没有。但是陆引澈是个实诚的人,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解,他决定大着胆子“实事求是”:“是你的徒媳妇。”
嗯,没错,晏衍书亲口喊的夫君,虽然是他梦见的。
逍遥脸上倒没有什么震惊的意思,应了一句:“哦,童养媳啊。”
陆引澈就怂恿他,拿点什么见面礼出来。逍遥拿这样“娶了媳妇忘了娘”的混蛋徒弟毫无办法,只好把袖子里的小瓷瓶拿了出来,是他依依不舍的“水晶泪”,倒头还是收不住。
好大徒才不给他半点反悔的机会,拿了就往晏衍书怀里塞:“这是好东西,我师父这儿就没有差的,上好的酒种子,仙酿都是这东西弄出来的,错不了。”
晏衍书倒是表现得体乖巧,道谢的姿态风度翩翩,让逍遥咋舌,怎么一朵鲜花就栽在了牛粪里。他语重心长:“你可别给这小子这张脸骗了,该如何就如何,若是他油嘴滑舌哄骗或者趁人之危强迫于你,趁早把他踹了,以你的修为应当不难,他肯定打不过你。”
陆引澈一听,就知道他师傅必定避世已久,还不知道外头那些风言风语。要不然晏衍书这个响当当的名字一出来,就该自带风花雪月刀剑凝爽的苦情背景音乐,谁不感慨一句,沾上陆引澈,剑圣真是倒大霉了。
可明明人家自己都承认了,他是自愿的,自愿的!那是老子魅力无穷大!他陆引澈早晚要找玄机楼发一期大字报,头条刊登,澄清自己的名声。
话说回来,逍遥这个师傅,都不知道外头的流言,是怎么认定晏衍书一定是自己哄骗强迫来的?他先前的形象就是这么糟糕的浪子渣男吗?
面对陆引澈谴责的眼神,逍遥理直气壮:“你师傅算卦水平虽然一般,但还是能看点面向。你这个人,标准的桃花劫,早说了你不要出去勾三搭四,现在成家了,也管好自己,不可移情别恋。”
晏衍书在一旁煞有介事地“嗯”了一声。
你嗯个屁啊你嗯。
陆引澈踩了一脚他,晏衍书没有躲,反而左手虚环在他身后,防止他因为站不稳摔倒。
逍遥这才意识到他们还站在这简陋的院子里,不太情愿地往后让了让,走进屋里。这里实在是没有什么可以待客的地方,和陆引澈的梦境中差不太多,只是晾着的衣服换成了青色,上面绣着繁复夸张的纹路,和逍遥身上的穿着十分类似。
陆引澈就拉着晏衍书一屁股坐在床上,相当不见外。
他直奔主题:“这地方有什么蹊跷,天道没有拿雷劈你诶。”
逍遥散人老不高兴:“劈什么劈,许你造个小天道出来,不许我骗一骗那个大的?”
小天道,七殊塔?
“这能一样吗?”陆引澈嘴上这么说,朝着晏衍书比了个眼神,后者心领神会,起身完成主人没做的事情,烧水煮茶,像是勤劳的小媳妇。
“那不然你当我师傅,咱俩掉个个。”
“别啊,人人都说后浪拍前浪,我是拍马都赶不上您啊,”陆引澈嬉皮笑脸给他敬茶,床上的小几放置得恰如其分,让他的动作十分自然,”您要是飞升了,我就能混一个本师门第一了不是?”
“怎么,你很想我飞升?”逍遥不耐烦道。
“我没有啊,”陆引澈三番几次提起飞升,倒不是他真心,而是有句话他不得不说:“但是师娘想的吧。”
晏衍书看向倏然没有了表情的逍遥,将自己游离在外的神识收回,朝着陆引澈轻微地摇了摇头。逍遥毫无所觉一般,饮尽杯中茶:“师娘师娘,你又没见过你师娘。”
陆引澈确实没见过。他拜入逍遥门下时,后者早就是这番模样,须发尽白。休听他胡扯,不过是悲痛欲绝,一夜白头。
为的就是那位师娘。
陆引澈是怎么知道的呢?是玄机楼的溯世镜。
当初逍遥打造同为四秘宝之一的安灵灯,有两个目的。一是以此灯光照,引魂魄重入轮回,求得转生,莫要停留此世,以免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二是用于交换,借来玄机楼的溯世镜,以此沟看穿生死,找到师娘停留在东郡仙岛上的魂魄,劝她离开。
其实要完成这样的目的,最好还能有问心铃作为与死去魂魄又未能成鬼的存在沟通的媒介。
面对一个无声无形,只是依照本能执念停留此世爱人身边的魂魄,相比之下,四秘宝中最难的那个,观生笛都只能说是锦上添花,因它的功能实为辅佐天道运转,指引来生所向。
逍遥毕生所学,只造出一盏安灵灯,实在是机缘限制,命中难求。但这也够了,陆引澈知道逍遥确确实实找到了心爱之人的魂魄,又亲手送她离开,断绝尘世情缘,只他自己,停留在原地,一把火烧掉旧日里的书信画像,自己却再出不来。
借来的溯世镜没那么快还回去,陆引澈就在那里见过师娘从前的影像,悄悄的,没让逍遥知道。可逍遥未必不知道,他只是不敢去看,不敢去回忆,不敢去思念,好像他一句不敢,就真的能做到一样,
那个容貌清丽的温柔女修说,若能飞升有多好,便是不足以为人,在上界做一对鸟儿也不错,自在逍遥。可惜她天分不够,寿元将近,丹药续过又如何,人也好,仙也罢,总是要死的。
逍遥,你替我去上界看看,可当真是富丽美好,当真是梦中天堂?
陆引澈说:“你答应了她的。”
“我已经迟到了。”逍遥说。
“其实,飞升也未必好,对吗?”陆引澈看着他的眼睛,像是多年前求学时一样的诚挚。
可是逍遥散人并不与他进行目光对视。
“飞升有什么好的呢,可是我要的不是飞升,只是完成一个承诺而已。”
他像是自言自语,目光穿过陆引澈的所在,看向窗外的院子,花树生长的很好,枝繁叶茂。
“你这里打理的很好,像是个过日子的人。人间,就是过日子的地方,我实在是很难忘了那些日子,很难忘了她,可我不能担保,去了上界,是否还能记得这一切,是否还能记得我是去做什么的。”
陆引澈没有打断他。
“可是我该去。我必须去,我已经迟到了。”
他猛地对上陆引澈的眼睛,笑了一下:“好徒弟,为师先走一步,剩下的路,就不需要我来引你了。”
陆引澈举起杯,朝他敬了敬。
房屋动荡,抖落下些许屋顶上的草屑灰尘,一抹虚影晃过,白头仙人消失不见,好似未曾来过。刚才的位置上留下一盏灰扑扑的灯。
引魂灵安息,忘世间烦忧。
陆引澈没有碰那盏灯,而是抬起头问晏衍书:“你说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晏衍书摇头:“已经很久了。”
“但还好,还给我留了话不是?”陆引澈笑了下,“偏偏选在这里,而不是东洲仙岛。只是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搭的院子,还好刚才没有嘲笑师傅手艺这么差,篱笆真丑,不然可就尴尬了。”
他就那么看着那盏灯,不知道它在此处呆了多久。
晏衍书走过来,将他的头轻轻抱在怀中。
陆引澈没有挣开这个安慰性质的怀抱,难得有些沉默,他的声音闷闷地:“再过一会吧。”
让我再待一会,就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