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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备忘录 他请了假, ...

  •   林砚修开始频繁出入肿瘤医院。他学会了分辨各种药的副作用——哪种止痛药伤胃,哪种会引起便秘,哪种吃了会嗜睡。
      他帮苏念备了陈皮泡水,说是老赵教的能压住恶心。苏念问他告诉老赵没有,他说没有,就说自己胃口不好。苏念看着他把苹果切成小块码在碗里。他的刀工很好,切出来大小一致整整齐齐。
      「你怎么什么都会。」「因为某人什么都不会。」他没抬头。
      苏念拿起一块苹果塞进嘴里,很甜。
      「林砚修。」「嗯。」「你不用天天来。」「我想来。」「可是你还要直播。」「播了。昨晚播了四个小时,够了。
      」苏念没再劝。她知道劝不住。他这种犟脾气,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更何况是陪她这件事。有一天她问到他的工作。他说请假了,年假加调休能凑两个月。
      「那直播呢?」「随缘。」苏念沉默了。他的直播在上升期,每天断播会掉流量——这是任何一个主播都懂的铁律。但他似乎完全不在乎。
      「林砚修,你不能把什么都搭在我身上。万一——」「没有万一。」他截断她语气很淡,「我的事业我心里有数。你□□自己的心就行。」苏念撇嘴:「那你□□的干嘛。」他抬起眼睛看她,那个眼神很深,带着沉甸甸的东西:「因为你不会操自己的心。」苏念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这个人永远能在三句话之内看穿她所有的伪装。
      下午阳光好的时候他会推着轮椅带她下楼晒太阳。第一次坐轮椅苏念抗拒了好久:「我能走!」「走得动吗。」「走得动。」他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连七十斤都不一定有。
      苏念被他看得发虚,最后还是乖乖坐了上去。晒太阳的时候他会拿出手机开一局游戏。不是自己打,是让她打。
      「你教我怎么玩西施。」「你一个国服澜学什么西施。」「学一下。以后你不在线的时候,」他顿了顿,「我可以代你上号。」苏念愣住了。不是代打,是代她活着。是她不在了以后峡谷里还有一个叫千岁鹤归的账号,会照常登录,照常对战,照常和他并肩。
      「林砚修你别这样——」他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屏幕,手指飞快操作。然后他说,像自言自语:「我想这样。」(
      林砚修开始习惯在清晨六点半起床。以前他起得也早——打游戏的人生物钟不是正常生物钟,但清晨六点半是属于"刚下播"或"还在睡"的。现在是属于苏念的。他煮粥,装进保温罐,开车去医院。七点半到她病房门口的时候,她通常还在睡。
      他就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拿出手机看邮件,或者继续在那个叫「苏念」的备忘录里添加新的条目。
      「今天粥里的姜放少了。她说还行。那就是不够好。」「隔壁病床阿姨说她昨晚咳嗽了三次。她没告诉我。」「手指开始浮肿。
      她说是水喝多了。查了一下,可能是白蛋白低。」他每天写这些。不是刻意记录——是怕忘了。怕漏掉任何一个能让她好受一点的细节。有一天苏念醒了,看到他坐在走廊上,对着手机皱眉。
      她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然后敲了敲窗户。他抬头,她冲他比了个"进来"的手势。他收起手机走进病房。
      「你每天来这么早,你直播间怎么办。」「最近请假。随缘播。」「粉丝会跑。」「不会。」「你怎么知道。」他把她病床边的小桌板升起来,把保温罐放上去,拧开盖子。粥的热气升起来,皮蛋和瘦肉的香气在病房里弥漫开。
      「因为真正的粉丝,」他说,「不会跑。不该跑的会留,该跑的本来就不是我的。」顿了顿,「跟你一样。」苏念拿起勺子的手顿了一下。他说"跟你一样"——意思是,你不是粉丝,你是那个"不会跑的"。
      她没有抬头,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林砚修看到了。他没说。她喝粥的时候他会站在窗边看外面。住院部的窗外没什么好看的——一片灰色的停车场,几棵营养不良的树。但他每天看,每天看,看到后来每一辆停在楼下的车他都认得。不是无聊。
      是他不敢一直盯着她喝粥的样子——太瘦了。她用勺子的姿势很小心,不是优雅,是手指不太有力气。每次她喝完半碗就说饱了,他说再喝一口。她撇嘴再喝一口。然后他说再喝一口。最后整碗都喝完了。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会骗。」「没骗。每口都只是说再喝一口。」「那不就是骗。」「那是策略。」苏念被他一本正经的狡辩气笑了。
      她发现这个人有一个很大的特点——对自己的"坏"有非常严密的逻辑体系。不给蓝是规则,不让瑶是原则,让蓝给你是例外,练瑶是战术需要。所有事到他嘴里都变成了冷冰冰的逻辑,但每一条逻辑的终点都是她。有一天她化疗完吐得很厉害。不是普通的恶心——是整个胃都在翻搅,胆汁都吐出来了。
      林砚修站在旁边,拿着一个盆接着,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护士说让她平躺。他把她扶回床上,把枕头垫高,把被子拉到胸口。全程一个字没说。苏念缓过来之后看着他。他的脸色比她还难看。嘴唇抿成一条线,握着盆沿的指节发白。
      「林砚修。」「嗯。」「你脸色好差。」「有吗。」「有。比我还像个病人。」他把盆放下,在水龙头下洗了手。
      水声哗哗的,背对着她,声音很平:「你又不能跟我换。」苏念愣住了。他说"你又不能跟我换"。意思是——如果有得选,他想替她难受。不是"我替你难受",是"我想替但替不了"。
      这个人表达关心的方式永远是拐着弯的——在心里把所有的可能性都算一遍,发现没有一条路能让他替她扛,然后他默默地接受这个事实。继续做他能做的——倒水,调床位,换盆子,切苹果。
      下午阳光好的时候他推她去花园。她坐在轮椅上仰头晒太阳,他坐在旁边的石凳上削苹果。
      苏念看着他削苹果的样子——低头,睫毛垂下来,手指很稳,果皮一圈一圈往下掉,从来不断。
      「你怎么连削苹果都这么专业。」「小时候自己削。练的。」「你小时候爸妈不给你削吗。」他没回答。
      苏念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触及他的家庭话题。他从来不提——她以前以为只是性格冷淡。现在想想,也许是另一种回避。
      「林砚修。」「嗯。」「你家里——」「很早就分开了。」他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吃。」一个字。简洁得跟不是多重要的事一样。但苏念知道不是。
      她能听出来那种过于平淡的语调——跟她每次说"呛到了"一模一样。原来他也会回避。原来他也在某些事情上,和她一样擅长假装。她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很甜。
      她忽然想问他更多。比如他一个人怎么长大的,比如他为什么选择打游戏而不是别的路,比如他在那些没人给他削苹果的日子里,是怎么把果皮削得这么好的。但她没有问。因为她知道,有些事不是不想说,是还没遇到能让它们被说出来的人。而她希望自己就是那个人。但她没有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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