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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徽县 欺上瞒下 ...

  •   马车又行了三日,终于抵达了徽县。

      沈念念掀开车帘往外看,车外的景象让她一愣。

      徽县的城墙陈旧,不少地方甚至长了野草。城门的守卫懒洋洋地靠在墙边,对进出的人群并不上心。进了城,街上行人稀疏,店铺十有八九关着门,偶尔有几个行人走过来,也是面黄肌瘦的样子。

      “这就是徽县?”沈念念有些不敢相信。

      元惠帝坐在她身边,神色暗沉,没有说话。

      李德全早在县城租了一个院子,院子不大,两进两出,收拾得倒还干净。四人安顿下来,元惠帝吩咐李德全出去打探一下,屋里只剩下他和沈念念两人。

      “陛下,”沈念念给他倒了杯茶,有些担忧,“您别太担心。”

      元惠帝接过茶却没有喝。

      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沉声道:“朕看过徽县的奏报,说是有灾情,却没想到……”

      他没说完,沈念念却懂他的意思。

      天还没黑全,李德全回来了。

      “陛下,”李德全低声道,“奴才去茶馆坐了半日,与几个本地人闲聊。他们说徽县这几年一年不如一年。前几个月水涝庄稼就淹了大半,官府说没钱,让百姓自己担着。好些人家颗粒无收,只能卖儿卖女。”

      一个暗卫跳出来:“属下去了城西的集市,听见几个小贩抱怨。说是有上面的人下来收税,名目多得数不清。地税、人头税、车马税,还有孝敬钱,交不出来就抓人。”

      元惠帝的脸色越来越沉。

      沈念念在一旁听着,心也沉了下去。

      “还有别的吗?”元惠帝问。

      李德全犹豫了一下,“奴才还听到……这县里的赵县令名声较好,可惜上头压着,什么都做不了。”

      “可打听到赵县令的府邸?”

      “打听到了,距离我们这里还挺近。”

      元惠帝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

      “陛下?”李德全吓了一跳。

      “去见赵县令。”元惠帝道。

      沈念念也站了起来:“臣妾陪您去。”

      元惠帝本想拒绝,但见她眼中满是坚持,便点了点头。

      两人换了深色衣裳,趁着夜色出了门。李德全在前面带路,七拐八绕,最后在一处不起眼的小院前停下。

      “就是这儿。”李德全低声道。

      李德全上前敲门,开门的是个老仆,见他们衣着寻常,便问:“几位找谁?”

      “找赵县令。”元惠帝道。

      老仆犹豫了一下,看他们几位不像是坏人,就让他们进去了。

      院子简陋又小,却收拾得干净。正房里亮着灯,瘦削的中年男子正在灯下写着什么。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到几个陌生人他微微一愣。

      “几位是?”

      元惠帝示意李德全和侍卫留在门口,自己带着沈念念走了进去。

      他在赵县令对面坐下。

      “我姓元,从京城来。”

      赵县令的手微微一抖。

      元惠帝继续道:“徽县这几年不太平,可否如实道来。”

      赵县令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起身朝他深深一揖。

      “下官斗胆,敢问尊驾……可是宫里来的?”

      元惠帝没有回答,只是道:“你只管说。”

      赵县令看两人气度不凡,于是咬了咬牙,直起身道:“既如此,下官也不瞒着了。”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说起徽县这些年的遭遇。

      原来徽县从五年前开始,就没拿到过朝廷拨下的赈灾款。每年报上去的灾情,到了上头就石沉大海,反倒是各种名目的赋税一年比一年多。地税翻了倍,人头税也加了码,压得百姓喘不过气来。

      “前几个月水涝,庄稼淹了将近七成。”赵县令的声音沙哑,“下官上报请求减免赋税、拨粮赈灾。结果呢?上头下来一句话,说没钱。让百姓自己想办法。”

      他苦笑着:“下官去求赋税先限免几月,可是没用……他们说,若是交不上税,就拿人抵。”

      沈念念听得心头发紧,忍不住问:“他们是?”

      赵县令看了她一眼,低声道:“府衙的人。还有……还有更大的。”

      更大的。

      沈念念看向元惠帝,见他面色沉得可怕。

      “这五年你上报的折子,都没有回音?”元惠帝问。

      赵县令苦笑着点头:“再没下文。”

      元惠帝沉默片刻,“还有其他吗?”

      赵县令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出光,却又迅速黯淡下去。

      “尊驾……”他苦笑着摇头,“不是下官不信,只是那些人势力太大。下官怕……怕连累了尊驾。”

      元惠帝看着他许久,“若我说,我就是从京城来专门查这件事的……”

      赵县令愣住了。

      他盯着元惠帝看了好大一会儿,忽然扑通一声跪下,磕了三个头。

      “下官……下官叩谢大人!”

      元惠帝起身将他扶起,“不必多礼。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赵县令连连点头:“大人请讲。”

      元惠帝道:“给我一个合理身份,我要知道这条路上到底有多少人。”

      赵县令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

      “大人……扮作商人可行?”

      元惠帝点头。

      赵县令想了想道:“府衙里有个师爷姓钱,是专门管这些事的。他时常跟一些商人往来,若能搭上他的线……”

      元惠帝道:“你去安排。就说京城来了个富商,想在这边做买卖,请钱师爷赏脸吃顿饭。”

      赵县令应下,“大人,那钱师爷贪得很,若想打动他,怕是要花些银子。”

      元惠帝淡淡道:“银子不是问题。”

      赵县令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沈念念,终于忍不住问:“大人,下官斗胆,敢问大人……到底是什么人?”

      元惠帝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牌放在桌上。

      赵县令低头一看,脸色瞬间煞白。

      那玉牌上刻着一个字——

      御。

      他双腿一软又要跪下,却被元惠帝扶住。

      “不必声张。”元惠帝道,“你只当我是个普通商人。往后的事,听我安排。”

      赵县令连连点头,声音发颤:“下官……下官遵命。”

      从赵县令家出来的时候夜色已深。

      两人一路沉默,直到回了小院。

      “陛下,”她轻声道,“您别太难过。”

      元惠帝站在窗前背对着她,一时没有说话。

      沈念念走到他身后轻轻抱住他,将脸贴在他的背上。

      “有陛下在,一定会好起来的。”

      元惠帝沉默良久,他声音低哑:“朕登基多年,自诩勤勉,也以为天下太平。可朕看到的,只是奏折上的字。朕不知道,还有多少百姓在过这样的日子……”

      沈念念听着他的话,心里也酸酸的。

      她抱紧他,“可是您知道了就会为他们做主的,不是吗?”

      元惠帝转过身低头看着她。

      她仰着脸,眼睛里满是信任。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她的脸。

      “念念,”他低声道,“谢谢你。”

      沈念念眨眨眼:“谢臣妾什么呀?”

      元惠帝没有回答,只是将她拥入怀里。

      谢谢你在我身边。

      沈念念靠在他怀里,用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皇上不难过了,”她小声道,“咱们一起把坏人绳之以法。”

      元惠帝被她的话逗得唇角微扬,心中的沉郁也散了许多。

      “好。”他低声道,“一起。”

      接下来几日,元惠帝开始以“京城元公子”的身份在徽县活动。

      赵县令办事利落,很快就安排了一场饭局。

      钱师爷长得肥头大耳,一双眼睛精明得很,见元惠帝出手阔绰,态度顿时热络起来。

      “元公子想做哪方面的生意?”钱师爷笑眯眯地问。

      元惠帝故意装作很有兴趣的样子:“什么赚钱做什么。听说这边山货不错,想收一批运到京城去。”

      钱师爷眼珠一转,“山货嘛,倒是有。只是这税……”

      元惠帝会意,让李德全奉上一个荷包。钱师爷掂了掂,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哈哈哈……元公子爽快。改天我介绍几个朋友给你认识,都是做山货生意的,价钱好商量。”

      元惠帝点头:“那就多谢钱师爷了。”

      一顿饭下来,钱师爷被哄得服服帖帖的,拍着胸脯说以后在徽县有什么事,尽管找他。

      回去的路上,沈念念忍不住问:“陛下,那钱师爷可信吗?”

      元惠帝冷笑一声:“贪财的人最好对付。”

      沈念念点点头又道:“那咱们什么时候能查到那些人?”

      元惠帝道:“不急,让他们自己露出马脚。”

      接下来的几天,元惠帝以商人的身份开始在徽县及周边活动。钱师爷果然介绍了几个人给他,都是做山货生意的,元惠帝与他们来往,不动声色地打探着消息。

      沈念念也没闲着,她跟着秋韵经常出入茶馆,听那些妇人闲聊,也收集到了不少信息。

      这日,沈念念就在茶馆里听到几个妇人在说——

      “听说了吗?府台大人的小舅子又来了,说是要收什么护商税,每个铺子得交十两银子。”

      “十两?我滴乖乖,咱们铺子一个月也赚不了十两啊!”

      “不交不行,听说上回有人不交,铺子都被砸了。”

      “唉,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沈念念在心里默默记下,回去告诉了元惠帝。

      元惠帝听完脸色一沉。

      “府台大人的小舅子,”他冷笑一声。

      又过了几日,钱师爷主动找上门来,神神秘秘地说有一桩大买卖,问元惠帝有没有兴趣。

      “什么买卖?”元惠帝装作感兴趣地问。

      钱师爷压低声音道:“府台大人那边有一批货,想找个稳妥的人出手。元公子路子广,若能接下来,赚头可不小。”

      元惠帝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货?”

      钱师爷嘿嘿一笑:“这您就别问了。总之,是能赚钱的货。”

      元惠帝沉默片刻,道:“我想先看看货。”

      钱师爷犹豫了一下,“行,我去安排。”

      钱师爷走后,沈念念忍不住问:“陛下,您觉得……那是什么货?”

      元惠帝目光沉沉:“十有八九是朝廷拨下来的赈灾款,或救济粮。”

      沈念念倒吸一口凉气。

      那些人竟然把朝廷拨给百姓的救命钱,一点也不藏地拿来自己卖?

      “他们……他们怎么敢。”

      元惠帝眼神冰冷:“是啊,怎么敢……”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沉的天。

      “快了。”他低声道。

      快了。

      又过了几日,钱师爷安排好了,元惠帝跟着他来到县外一处偏僻的仓库。

      仓库里堆满了粮食,一袋袋装得整齐。元惠帝随手打开一袋,里面的粮食竟然发霉发黑,一看就是陈年旧粮。

      “这就是货?”他问。

      钱师爷嘿嘿笑道:“元公子别嫌弃,这粮虽然看着不怎么样,但便宜啊。转手一卖赚头也不少。”

      元惠帝问:“这粮从哪来的?”

      钱师爷压低声音道:“上头拨下来的救济粮。咱们府台大人有门路,截下来一批换成陈粮发下去,剩下的嘛……嘿嘿。”

      元惠帝心里一沉,面上却依旧平静。

      “这批粮有多少?”

      “三千石。”

      三千石粮食,够多少百姓活命?

      元惠帝深吸一口气,“我要了。”

      钱师爷大喜,连连道:“元公子果然爽快,我这就回去跟府台大人说!”

      钱师爷走后,元惠帝站在那堆发霉的粮食前久久未动。

      沈念念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冰凉。

      “陛下,”她轻声道,“他们露出马脚了。”

      元惠帝低下头看着她。

      许久,他点了点头。

      “嗯。”

      那天夜里,元惠帝又去了一趟赵县令家。

      他将查到的证据交给赵县令,让他整理成折子,留给他一个暗卫,让秘密送往京城。同时他让暗卫送信回京,调人待命。

      “等人一到,”元惠帝冷冷道,“就结束了。”

      赵县令热泪盈眶,激动地一句话也说不出,他连连磕头。

      沈念念站在一旁,心里又高兴又难过的,情绪复杂。

      她上前握住他。

      元惠帝低头看她,眼中的冷意渐渐融化。

      “嗯?”他低声问。

      沈念念摇摇头,“没什么。就是想陪在陛下身边。”

      元惠帝握紧她的手,唇角微微扬起。

      “好。”

      窗外夜色渐浓,小院里却亮着一盏灯。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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