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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陆氏联姻 ...


  •   议事毕,众人鱼贯而出。

      “砚儿,你留下。”谢巍开口。“砾儿,去唤你母亲过来。”

      烛火在青铜灯盏里跳跃,将谢巍端坐主位的身影投在身后绘着豫州山水的屏风上,光影交错,威势沉沉。

      谢砚依言垂手而立,等待众人散去。

      待屋内清净,谢巍开口:“砚儿,你年岁已至,亲事不能再拖。你母亲前番所言卢氏,清贵有余,然于时局无益。”

      谢砚眼观鼻,鼻观心,静静聆听,不一会儿杨氏在谢砾的陪伴下翩然而至,温婉笑着坐到谢巍下手。

      “江东陆氏,”谢巍看看谢砚,这个次子低垂着头,非常恭顺,却也让人摸不透心思,“有女待字闺中,贤名在外。如今家里你最年长,我看可成此良缘。”

      谢砚周身气息沉静如渊,其实心中已有不耐,眼前闪过世家贵女们精心雕琢的面孔,珠翠环绕,巧笑嫣然,眼神深处却只有对得失的衡量。她们懂什么?懂疆场朔风的凛冽?懂士卒断骨的嘶嚎?懂一城一池得失背后浸透的斑斑血痕?

      刹那,一个鲜活的生命倏然撞入脑海。在简陋的屋内,俯身在伤者旁,专注得仿佛周遭一切都不存在。那是直面生死、扎根于地的力量,是深闺贵女们永远无法企及的坚韧与生机。

      “父亲,”谢砚抬头,“北疆未稳,二李虎视眈眈。儿臣之心,只在整肃军备,替父亲守好这豫州门户。儿女私情…尚不在思虑之中,请父亲明鉴。”

      “糊涂!”谢巍眉头一拧,不怒自威,“好儿郎顶天立地,建功立业与成家娶妇,岂能偏废?守土开疆是本事,平衡诸方亦是本事!”

      他略一沉吟,语气不容置喙:“此事,待你叔父云游归来,便由他代表谢家,亲赴江东,与陆氏商谈。”提及那位常年在外、醉心黄老之术的堂弟谢峻,谢巍暗暗摇头,自己刚训斥儿子“建功立业与成家娶妇不能偏废”,自己这位管理宗族事务的堂弟却是个异类,至今孑然一身。想了想,谢巍转头对杨氏道:“求亲一应礼节,还需夫人费心。”

      谢砚的余光,早已敏锐地捕捉到杨氏的反应。在听到让自己与陆氏联姻时,她便微微绷起脊背,目光飞快地扫过身侧那穿着锦袍、面皮白皙、眼带骄矜的谢砾,又迅速收回。

      “原来是为了砚儿的亲事。老爷放心,一应物什都是全的。”杨氏脸上漾开得体的笑意,话锋却是一转,“只是,妾身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那江东陆氏,虽贵为吴侯,领吴郡太守衔,终究…武夫起家,门第上,怕是不及范阳卢氏那般清贵…”

      她话音未落,已被谢巍抬手制止。

      “夫人所思固然有理,然乱世当道,清贵岂能当得百万雄兵?”他声音不高,目光如鹰隼:“李恕盘踞寿春,其地虽瘠,其兵尚悍。欲固北疆,非行纵横捭阖之术不可。江东陆策,其势日盛,与我谢家一南一北,若能联姻,结秦晋之好,则李恕腹背受敌,如芒在背。”

      杨氏闻言,知道谢巍决断已成,只得强压心头不甘,勉强维持笑意:“如此说来,陆氏与我谢家确算得般配。老爷深谋远虑,是妾身浅薄了。”

      谢砚心中冷笑。杨氏的心思,在他眼中昭然若揭,她嫌陆家这门亲事是给他谢砚添了翅膀,非常的不满呢。既然她如此渴求,自己又避之不及,不如…

      “父亲明鉴。”谢砚向前一步,“儿臣常年驻守北境苦寒之地,刀兵相向,生死难料,实不忍高门贵女随我受此风霜颠沛。若为家族联姻计,三弟年已弱冠,正当其时。江东陆氏,累世簪缨,门风厚重,陆家女贤淑之名,远播四方,与三弟身份相宜,堪称良配!”他目光坦然迎向谢巍审视的眼神,“儿臣唯愿替父亲镇守北疆,婚事……暂缓无妨!恳请父亲成全三弟,亦全儿子戍边报效之心!”

      此言一出,杨氏眼中闪过讶色,随即是喜悦,但瞬间被她强自压下。倒是谢砾,莫名其妙看向谢砚,不明白他为何将煮熟的鸭子扔给自己。

      谢巍将堂下诸人的神色变幻尽收眼底,面上不动,心头却转得飞快。陆氏主动议亲,抛出的却只是陆策的妹妹,非其嫡亲之女。分量,终究差了一层。他目光掠过杨氏,又扫过谢砾那懵懂骄矜的脸,最后落在谢砚身上。

      荆州刘烨……那位坐拥荆襄富庶之地、手握强兵的州牧,其嫡女再过两年便也到了议亲之龄,那也是能助谢家游刃一众豪强之列的良配!

      既然谢砚此刻对议婚意兴阑珊,杨氏母子却喜欢陆氏这门亲……不如顺势而为,将陆氏之妹许给谢砾。至于谢砚,日后徐徐图那荆州明珠,也不是不行。

      只是这棋怎么下,此刻绝不能宣之于口。

      谢巍端起手边的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深沉的眉眼。他需要的是众人皆在局中看不清全貌,唯有他,执棋于九天之上。

      议事结束,众人心思各异散去。谢砚回到自己院落,他走到书案前,并未点灯,任由暮色四合,将他的身形浸染。

      陆策是什么人,雄踞江东的猛虎!他此刻抛出联姻饵钩,岂会是为了助谢家啃李恕那块硬骨头。李恕坐镇寿春,横亘在陆策与谢家之间,对陆策反而是一道天然屏障!有了李恕在中间挡着,陆策才敢放心大胆地腾出手去收拾南边不安分的豫章郡!此番示好谢家,不过是敲山震虎---警告李恕:你北边的邻居现在是我陆策的姻亲了,识相的,就乖乖待在你的寿春,别在我南下用兵时,想不开从北边捅我刀子!

      李恕?李劭?淮南李家,四世三公,看似树大根深,实则早已从根子上烂了!李恕坐拥淮南,却只知骄奢淫逸,视民如草芥;其兄幽州李劭,空有礼贤下士之名,实则猜忌刻薄,刚愎自用。一个靠祖宗“血统声望”维系的门阀,一味迷信出身,鄙薄实干,绝不会长久。

      谢砚眼神锐利穿透眼前暗色,未来真正的威胁,绝不是李家。

      一旦李恕这堵挡在中间的朽墙轰然倒塌……

      江东那头蛰伏的猛虎,其爪牙,必然直指北方!陆策--陆伯言……其野心、其手腕、麾下精兵……才是谢家将来的心腹大敌!

      政治联姻,是世家生存的常道。可若一招不慎,联了个对手,却是麻烦的很。

      谢府另一边,杨氏所居的“锦华苑”内室,谢砾烦躁地将腰间一块上好的羊脂玉佩扯下来,随手丢在铺着锦绣桌布的案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他面色不愉,带着惯有的傲色不满道:“母亲!您这是做什么?谢砚不要的东西,您巴巴地捡回来塞给我?那陆氏女再好,也是他谢砚挑剩下的!传出去,我的脸往哪儿搁?”

      杨氏端坐在侧,闻言,将手中把玩的一串翡翠念珠拍在案几上:“你都多大了,怎的说话不不经心眼子?”

      她看着谢砾,烛光在她眼中跳跃,“谢砚他是被山野狐媚子迷了心窍!待他回过神来,后悔且来不及。”她压低声音,“在兖州的眼线传回消息,黑石堡那日,若非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钻出来的山野贱婢,他谢砚早就葬身在岱苍山了!也好,你那二哥,如今满脑子都是那个野女人!连陆家这泼天助力都不要了,当真鬼迷心窍,我观你父亲心中失望的很。”

      谢砾脸上的不满被惊讶取代,随即涌上幸灾乐祸。

      杨氏看着儿子的反应,嘴角勾起:“他沉湎女色,自毁前程,怨不得旁人!这,正好是老天爷给你的机会!”她伸出手指,用力点了点谢砾,“陆氏!江东陆策!那是何等人物?手握重兵,雄踞一方!你若能成了他的妹婿,得其臂助,这豫州万里河山,这谢氏家主之位,舍你其谁?”

      谢砾望着杨氏,只觉雄心壮志:“母亲……我懂了。”

      “光懂不够!”杨氏眼中精光四射,“抓住陆氏这门亲!让陆家看到你的价值!让他们相信,你谢砾,才是谢家未来的希望!至于谢砚……北疆苦寒,跟李劭、李恕那等豺狼周旋,能撑多久?我们只需坐等……”

      一股热流涌遍全身,方才的屈辱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对权势的强烈渴望,“儿子明白了,母亲放心!”

      恰这时,外间传来贴身侍女的声音:“夫人,舅老爷求见。”

      杨氏一愣,随即恢复雍容:“快请。”

      门帘轻挑,杨氏的嫡亲弟弟杨甘走了进来。他身材微胖,一身锦袍华服,脸上堆着笑,身后几个随侍,各捧着一深色锦缎覆盖的沉重托盘。

      “阿姐!”杨甘笑容满面地行礼,“哟,外甥也在!”

      谢砾起身给舅父见礼,杨氏则示意杨甘免礼:“你怎的来了?”

      杨甘凑近,神秘兮兮地挥手让侍从放下托盘,亲手掀开锦缎。霎时,珠光宝气映射而出!一尊通体莹润、毫无瑕疵的白玉观音像,一串颗颗圆润、宝光深邃的东珠项链,还有一尊由上等和田玉整料雕琢、边缘浮雕着双螭盘绕的玉山子!

      “阿姐请看,”杨甘四下看看,确认没有外人,压低声音,带着谄媚,“这都是寿春那位李公……感念咱们弘农杨氏解了他转运幽州精铁的燃眉之急,特意孝敬您的!”

      杨氏的目光扫过那些价值连城的珍宝,“嗯,还算懂礼数。”她淡淡应一句,目光落在杨甘脸上,见他欲言又止,一副心痒难耐的样子,“有话就说!”

      杨甘搓了搓手,眼珠滴溜溜转着,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兴奋和神秘:“阿姐,还有一件天大的事!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探听到一点风声……据说,有传国玉玺的下落了!”

      “什么?!”饶是杨氏心机深沉,听到“传国玉玺”四个字,也忍不住心头一震,霍然抬眼,锐利的目光死死盯住杨甘,“此话当真?消息从何而来?可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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