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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王墨是谁 ...


  •   石头腹部的创口一日日收敛、结痂,腐肉尽去,新生的嫩肉泛着健康的淡粉。随着伤痛渐消,这名唤石头的士兵,其开朗话痨的本性便再也藏不住,成了楚南生身边一只聒噪的雀儿。

      “楚娘子,这黄连水苦得俺舌头都木了,咋就那么管用哩?”他扶着腰,在楚南生配药时探头探脑,眼神却总黏在她手下的药秤和药罐上。

      楚南生专注于手中秤杆上的药末分量,头也没抬:“苦寒清毒,以毒攻毒。”

      “哦!厉害厉害!”石头恍然大悟般猛点头,随即话题一转,“楚娘子您这手可真巧,那线缝得,比俺娘纳的鞋底还细密!俺娘要是知道俺肚子里让人缝过,怕不得吓背过气去……”他絮絮叨叨,带着底层士兵特有的粗粝直白。

      待他能下地后,更是成了楚南生的“小尾巴”。递捣药杵、送干净布巾、舀烧开的水——力所能及地打着下手。做这些时,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楚南生配药的手,看她如何精确称量那些晒干的草根树皮,如何研磨混合,将不同色泽的药粉分门别类装入瓷罐。

      “楚娘子,这黄的是啥?那黑乎乎的呢?”他指着药罐,问题层出不穷。

      楚南生只当他养伤无聊,随口解释:“黄柏,减轻炎症。那是煅烧过的地榆炭,止血生肌。”她专注于手中活计,对他那些看似无心、却又过分细致的询问,并未深想。

      自打顾长舟传达了谢砚的意思,军医署便陷入微妙的沉寂。蒋回那张刻薄的脸没再出现,明面上的刁难也偃旗息鼓,表面风平浪静。

      然而,林中景和楚南生师徒俩却更加谨言慎行,非必要绝不踏入军医署地界半步,也尽量避免与任何医官照面。

      这日午后,阳光穿透连日阴霾,在药房内投下几块斑驳的光影。楚南生将最后一批晾晒好的草药收入陶罐,转向正在一旁仔细擦拭银针的林中景:“师父,那位王墨将军……近日都没来换药。他伤口虽已结痂,但内里仍需汤药调理巩固,怎的如此轻忽。”

      林中景手中动作未停:“嗯。此人行踪飘忽,前几日殷勤,这几日杳然,难以常理揣度。”正巧石头端着碗汤药进来,闻言立刻接上话茬:“王墨?哪个王墨将军?俺在营里摸爬滚打快三年,大小将领也混个脸熟,咋没听说有这号人物?”

      楚南生和林中景交换了一个眼神。

      石头似乎也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太满,赶紧补充道:“不过俺就是个泥腿子大头兵,人微言轻,营里那么多贵人将军,哪能个个都认得?兴许是俺孤陋寡闻了!”他嘿嘿笑着,眼神却飞快地在楚南生和林中景脸上扫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楚娘子您要不……问问顾将军?听说他是主上心腹,这营里上上下下,就没有他摸不清的门道!”

      楚南生沉吟:“也好。”

      片刻后,顾长舟的值房内,他正凝神擦拭佩刀。忽而门帘被掀开,楚南生清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挡住了斜射进来的光线。

      “顾统领。”

      顾长舟将刀缓缓归入刀鞘:“楚娘子,有事?”

      “是关于王墨将军,”楚南生开门见山,“他该换药了。伤势若反复,会很麻烦。不知顾统领可知王将军身在何处?”

      “王将军,”顾长舟喉结微动,“哦,他……军务缠身,大概是……抽不开空吧。”

      他站起身,神情虽自然,手指却不自觉地在刀柄上摩挲:“这样,楚娘子你先回去,我这就去找找王将军!找到了立刻让他去你那儿!”

      楚南生点点头,心里却有丝异样。她没再追问,只是微微颔首:“那就有劳顾统领了。医者职责所在,还请见谅。” 转身离开之即,她似感到身后之人难以察觉的松了口气。

      夜露深重,谢砚踏着满地霜寒大步走来,卸去甲胄后一身劲装,更衬得他肩宽腿长。营北小院那一点昏黄灯火,像暗夜里温暖的星子,驱散了他巡营整日的疲惫。谢中替顾长舟转述的“楚娘子惦记着给您换药”,像颗小石子投入心湖,漾开舒畅,他闻言不假思索就来了。

      推开虚掩的门扉,楚南生正独坐在灯下,听见门响,她抬头望向来人:“王将军。”

      谢砚目光扫过她手中那几味药材,心头那点隐秘的暖意又升腾起来。他撩袍在楚南生对面案前坐下,“听闻娘子惦记在下伤势,有劳了。” 目光落在她脸上,军营里刀光剑影久了,来自少女的关切,让他心弦微动。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她这般在意,莫非……?

      楚南生并未察觉他目光里的细微变化,取来布巾和药粉。她动作麻利,仔细查看他后背伤口,红肿已消,痂皮干硬,她熟练地清洁、上药、重新裹好。

      “恢复得很好,我再给你把汤药方换一换。”她轻声说,手指灵巧地打好结。

      “嗯。”谢砚应着,看着她低垂专注的眉眼,心头暖意满溢。他清了清嗓子,刚想开口,却听楚南生问道:“王将军,”她抬眼,目光直直看进他眼底,带着探究,“您到底是何职司?营房又在何处?若有急事,我能否直接去寻你?”

      “我……”谢砚的声音缓下来,“我军务繁杂,行踪不定,营房也时常更换。你若有事,随时让顾长舟寻我便是。” 他站起身,拿起楚南生新出的药方,高大的身影在狭小的屋内投下阴影,“时辰不早了,漏夜拜访是我考虑不周,冒昧了。你快些歇息,药换得极好,多谢!”

      他转身推门而出,刚走出小院几步,墙角阴影处却传来一声轻响。谢砚脚步一顿,锐利地扫视过去。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是那个石头——正慌慌张张地缩在角落,手里似乎还攥着什么,脸上是猝不及防的惊恐。

      “谁?!”赵大厉喝,手已按上刀柄,寒光乍现。

      石头吓得浑身一抖,把手中小布包放下,滚出三个鸡蛋。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将军饶命!小的……小的今日难得分到鸡蛋,想…想给恩人娘子补补身子……”他声音颤抖。

      楚南生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见此情景莫名其妙:“他怎么了?”一边问一边拉起石头,看向谢砚。

      一旁赵大赶紧把出鞘的腰刀插回刀鞘,收起凶相,嘻嘻笑着说:“误会误会,刚才这小子躲在墙角,我等未曾看清,以为混进了细作。”

      晚风已很有寒意,谢砚解下身上大氅,披到楚南生薄棉袍外,按下楚南生要推拒的手,扭头对石头道:“不是有东西要给楚娘子么?”

      石头闻言,战战兢兢递上小包。

      楚南生接过东西,谢砚的目光扫过瑟瑟的石头,最后落在赵大脸上。

      他什么也没说,赵大却心领神会,上前揽住石头。“下次来找娘子大大方方的,没得唬你老哥哥我一跳。”石头点头哈腰,二人勾肩搭背的走远了。待到不见少女踪迹的地方,赵大松了手,沉下脸,声音不高却带着警告意味:“小子,耳朵竖起来听好!今晚的事,给老子烂在肚子里!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要有数!再让老子看见你鬼鬼祟祟……” 后半句的威胁消弭在空气中。

      石头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同一时间,军医署深处。

      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桌上摊着几份简略的病案记录,正是楚南生这些日子接手处理的几个“疑难杂症”。消息是刘青山带来的,此刻他就站在蒋回对面,弓着腰回话:

      “大人,您看看,这才几天功夫?”他刻意停顿,观察着蒋回的脸色,“再让她这么‘妙手回春’下去,多救活几个,从主上到底下那群东西,谁还信咱们军医署?”

      蒋回的面色阴沉。他何尝不知?那丫头用的针法、药方,他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偏偏就有效!这对他积攒半生的权威是致命的威胁。杀意在他眼中翻涌,却又被忌惮压住。

      “不然如何是好?”蒋回反问,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有主上偏袒,顾长舟手底下那两人跟尾巴似的跟着,你还能打死那师徒二人不成?”

      刘青山凑得更近,脸上浮起阴冷笑意:“大人,明的是不行,暗的……”

      蒋回的心脏一缩,灯光下,他脸上的皱纹深深,眼中犹豫与狠厉交织,挣扎在房里蔓延。

      翌日清晨,薄雾未散。

      楚南生正在捣腾她的苗圃,林中景缓缓而至,站在她身后端详。“师傅?”楚南生赶紧站起来,用围裙擦擦手。

      林中景将一只小小的青瓷药瓶塞进楚南生手中,瓷瓶冰凉,触手生寒,带着陈年器物的沉静。

      “今晨收拾旧物,无意翻出了这瓶药,你收着。”林中景声音沉沉,语调带着几分世事沧桑,“军医署... 近日虽无动静,但人心难测,防人之心不可无。”

      “这是…”楚南生细看手中瓷瓶,“解毒丹?”

      “是。”林中景看着眼前这张犹带稚气的脸,伸出手,粗糙温暖的掌心轻轻落在楚南生头顶:“为师总觉得似有不安。南生,医者可以救人” 他顿了顿,目光悠远看向天边,“但……救不了这乱世。你对医道的坚持为师很欣赏,不过得先保存自己,才有执着的根本。”

      楚南生握着那瓷瓶,心头沉沉。解毒丹是师傅的看家宝药之一,一般用不上。如今他把这个都拿出来,证明心中所忧甚重。

      林中景见楚南生也蹙紧了眉心,朗声笑笑:“年轻人相信假的,老年人怀疑真的。为师年纪大了,也许是多虑了,你也莫要太紧张,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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