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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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昕易在周四早晨七点准时走进学生会办公室时,发现窗台上多了一盆绿萝。
小小的陶瓷盆,翠绿的叶片上还挂着水珠,在晨光里晶莹剔透。盆栽下面压着一张浅黄色的便利贴,上面的字迹她认得:
“听说绿萝能净化空气,也能让人心情好一点。不用谢。”
没有署名,但不需要。
她把便利贴折好放进口袋,把绿萝移到办公桌角落——那个位置不影响文件取放,又能接收到适量的散射光。然后她打开电脑,开始处理积压的工作邮件。
这是舞会结束后的第五天。五天里,她没有主动联系舒沅芷,舒沅芷也没有联系她。像某种默契的休战,或者,更像一种小心翼翼的撤退。
但痕迹无处不在。
周二下午,她在图书馆经济学区查资料时,在常用座位发现了一本夹着书签的《星空观测指南》。翻开的那页是“秋季可见星座”,仙后座的部分用浅绿色荧光笔做了标记。
周三晚上,她加班到十一点离开办公室,在门口的地垫上发现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还温热的皮蛋瘦肉粥和一张字条:“胃需要食物,大脑需要休息。”
周四中午,她经过公告栏,看见“未来领袖”项目初选结果公示——她和舒沅芷的名字都在通过名单上,并列第一行。有人在下面用粉色便利贴写了句:“神仙打架,凡人围观。”字迹不是舒沅芷的,但她莫名觉得,舒沅芷一定看过这张公示。
现在,这盆绿萝。
昕易的目光从电脑屏幕移向那盆植物。叶片在晨光中舒展开来,叶脉清晰得像精密的电路图。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一片叶子的边缘——柔软,微凉,充满生命的韧性。
就像那个人。
她收回手,重新看向屏幕。校庆方案进入最后执行阶段,需要协调十二个部门,确认三十七个供应商,敲定五十二处细节。她的大脑应该全速运转在这些数据上,而不是一盆绿萝,不是皮蛋瘦肉粥,不是仙后座。
可她的指尖,还残留着叶片冰凉的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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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预算协调会。
昕易坐在长桌主位,面前摊开三份不同的报价单。空调出风口发出持续的嗡嗡声,窗外的梧桐叶在秋风里一片片飘落。会议室里坐了七个人,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不同程度的疲惫。
“灯光供应商坚持要预付百分之五十。”活动部长翻着合同条款,声音沙哑,“但财务处规定超过三万的项目必须招标,招标流程至少两周,我们等不起。”
“音响团队那边更麻烦。”文艺部长揉着太阳穴,“他们要求提供独立的化妆间和餐饮服务,但我们所有休息室都已经被其他团队预定了。”
“安保方案还没批下来……”
“志愿者排班表需要重做……”
问题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昕易听着,记录着,大脑在快速计算每种解决方案的成本和风险。她的手指在平板电脑上滑动,调出预算分布图、时间轴、应急预案库。
一切都在掌控中。至少,她需要这样相信。
会议进行到第七十分钟时,她的胃开始隐隐作痛。不是尖锐的痛,是一种沉闷的、持续的下坠感。她想起昨晚只吃了一包饼干当晚餐,想起今早匆忙喝下的咖啡,想起那碗被放在办公室冰箱里、到现在还没加热的皮蛋瘦肉粥。
“昕易?”财务处长在叫她。
她抬起头,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脸上。
“你脸色不太好。”活动部长迟疑地说,“要不我们先休息十分钟?”
“不需要。”昕易的声音比预想中更干涩,“继续。关于灯光供应商的预付款,我可以以个人名义担保,走应急流程。音响团队的化妆间问题,可以把我的办公室临时征用……”
她继续说话,条理清晰,方案可行。但她的意识开始出现轻微的游离——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下来。会议室的白炽灯在深色桌面上投下冷硬的反光。那些灯光,让她想起舞会那晚的星星灯,想起舒沅芷裙子上的银线星芒,想起在她耳边说“我宁愿做旁边那颗不起眼的小星星”时的气息。
胃痛加剧了。
会议在六点十分结束。所有人离开后,昕易还坐在椅子上,手按着胃部,试图用深呼吸缓解疼痛。窗外的梧桐树已经变成黑色的剪影,远处教学楼亮起稀疏的灯光。
她应该去加热那碗粥。应该回宿舍休息。应该做点理性的事。
但她只是坐在那里,在逐渐暗下来的会议室里,手按着发疼的胃,眼睛看着桌上那盆被遗忘的绿萝——不知是谁带来的,小小的一盆,在会议桌中央显得格格不入。
门被轻轻推开。
昕易没有抬头,以为是清洁阿姨。直到熟悉的脚步声走近,直到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粥被放在她面前。
“趁热吃。”
舒沅芷的声音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今天穿了浅灰色的连帽卫衣,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昕易看着那碗粥,看着粥面上细心撒的葱花和香油,看着旁边配的小碟榨菜。然后她抬起眼,看向舒沅芷。
“你怎么知道——”
“程澈说的。”舒沅芷在她对面的椅子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他说你看上去快晕倒了。这是姜茶,驱寒暖胃。”
她把保温杯推过来,然后从卫衣口袋里拿出一小盒东西,也推过来——是那盒熟悉的薄荷糖。
“补充点糖分。”她说,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疲惫,“你已经连续三天只睡四个小时了,昕易。”
昕易的手按在胃部,指尖微微发颤。不是因为疼痛,是因为别的——因为那些被细心观察的细节,因为那些无声的关切,因为这个人明明被她推开,却还是在这里。
“你不应该来。”她说,声音低哑。
“我知道。”舒沅芷轻轻笑了,那个笑容在会议室昏暗的光线里温柔得让人心碎,“但我还是来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浓的夜色。“就像我知道,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不是工作。但我不会劝你,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听。”
她转回身,背靠着窗框,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所以我只是把粥和茶带来。吃不吃,睡不睡,是你的事。但带不带,是我的事。”
昕易的喉咙发紧。她看着舒沅芷,看着她在昏暗光线里模糊的轮廓,看着她眼中那种平静的、近乎固执的坚持。
“为什么?”她问,声音几乎听不见。
舒沅芷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完全暗透,久到远处传来晚自习下课的铃声,久到会议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人的呼吸声。
“因为我记得天文台上你说的话。”她最终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你说你在学习看星星的方式,不只是导航坐标。而学习……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允许自己偶尔失败。”
她走回桌边,拿起背包,但没立刻离开。
“还有,”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昕易脸上,“盾的职责,是守护剑的锋芒,哪怕剑想指向自己。”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离开。门轻轻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昕易坐在原地,手按着胃,眼睛看着那碗还在冒热气的粥。
盾的职责。
她想起父亲书架上那些军事理论书,其中有一本专门讲古代兵器的配合。剑与盾,攻与守,锋芒与庇护。父亲说:最优秀的战士,要同时精通两者。
但她从未想过,有些人,天生就是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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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十四分,昕易在办公室的沙发上醒来。
她是何时睡着的,记不清了。只记得看完最后一份合同后,胃痛和疲倦同时袭来,她倒在沙发上,想休息五分钟,然后……
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路灯在远处投下昏黄的光晕。办公室里唯一的光源是电脑屏幕的待机画面——深蓝色的星空图,那是舒沅芷上周设置的屏保。
她坐起身,发现身上盖着一件外套。
深灰色的,棉质的,带着淡淡的、熟悉的香气——雨后青草和一点点书卷的味道。是舒沅芷的卫衣外套。
昕易的手指收紧,抓住外套的布料。织物柔软而温暖,保留着人体的余温。她低头,看见外套口袋边缘露出半张便利贴。
抽出。浅黄色,浅绿色字迹:
“明早九点有雨,记得带伞。PS:你的绿萝该浇水了。”
她看向办公桌角落。那盆绿萝在电脑屏幕的微光里静默着,叶片有些微微发蔫。
昕易站起身,拿着外套走到窗边。夜色深沉,校园沉睡,只有巡逻保安的手电筒光偶尔划过路面。她看着那道光,看着它来,看着它去,像某种孤独的、固执的守望者。
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埋进那件外套里。
很轻的动作,像小偷窃取不属于自己的温暖。织物摩擦皮肤,香气包裹呼吸,那些被严密控制的情感像找到裂缝的洪水,汹涌而出。
她想起舞会上舒沅芷的眼睛,想起她说“我宁愿做旁边那颗不起眼的小星星”,想起她转身离开时裙摆划过的弧线,想起那碗粥,这盆绿萝,这件外套,这些无声的、固执的、不要求回应的关怀。
胃还在疼,但更疼的是胸口某个地方。那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在坍塌,在她精心构建的理性高墙上,凿出一个再也无法修补的洞。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起灰白。黎明前的黑暗最浓,但也最短。
昕易抬起头,把外套叠好,放在沙发上。她走到办公桌前,打开台灯,给绿萝浇水。水珠在叶片上滚动,像小小的、透明的星球。
然后她打开电脑,开始工作。离校庆还有九天,离“未来领袖”终选还有三天,离她规划中的、应该保持距离的未来,还有无数个需要精确计算的日夜。
但这一次,她没有删除舒沅芷设置的星空屏保。
她没有移开那件外套。
她没有扔掉那张提醒她带伞的便利贴。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灰白变成浅蓝,浅蓝泛起橙红。新的一天开始了,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又不一样。
因为这一次,当她关掉台灯,准备迎接晨光时,她的目光落在沙发上那件灰色外套上,停留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
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和舒沅芷的聊天窗口。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了很久。
最终,她只打了三个字:“谢谢。”
发送。
她放下手机,看向窗外。晨光完全铺开,天空清澈得像刚洗过的蓝宝石。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曳,一片金黄的叶子旋转着飘落,贴在玻璃上,像一封来自秋天的信。
楼下传来清洁工扫地的声音,沙沙的,有节奏的,像这个世界平稳的心跳。
昕易坐在晨光里,手边是那盆浇过水的绿萝,身后是那件带着温度的外套,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已发送的“谢谢”。
她没有收到回复,也许永远不会收到。
但有些话,说出口本身,就已经是改变了。
就像有些盾,即使剑指向自己,也不会移开。
就像有些光,即使在最深的夜里,也固执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