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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利相交(贰) 别有幽怀 ...

  •   月光在殷朔的轮廓上镶了一道银边,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如同刚从月亮里走出来一样。他嘴角的笑意渐深了,连眼睛都跟着弯了起来:

      “今日是我心血来潮,下次可未必能这么赶巧,若是你不小心死了可怎么是好?那岂不真是……时也、运也、命也了……”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夹杂着惯常的散漫与不羁,让人分辨不出从他口中说出来的话是真情还是假意。

      “我等了这么多年,终于又看到了……我的希望……可不能这么快就让你再次消失了。”

      殷朔说到最后,尾音逐渐低了下去,

      “李悟,你最好活得更久一些,我可等不起下一个一千年。”

      他又伸过手来,动作慢得仿佛正在穿越一整片凝固的时间。李悟这次不知为何没有躲开,可对方的指尖却蓦地停在了快要触碰到他脸颊的时候,就那么不远不近地悬在半空中。

      然后那只手慢慢地收了回去。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他的脸颊。

      殷朔的视线从李悟的额头一路滑下来,滑过眉眼,滑过鼻梁,滑过嘴唇,滑过下巴,最后又落回了颧骨上方的那一小片皮肤上,像是要透过这层皮肉看清楚底下的什么东西似的——

      原来是想看清楚那颗藏在里面的小小泪痣。

      “两张面孔,还真是奇怪啊……”

      他低低呢喃了一声,可这句轻声细语的悄悄话却在安静的夜里、在这满屋子的月光中无处遁形,每一个字都清晰明了地落进李悟耳中。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手中的玉坠。

      那点温润的料子已经被他掌心的温度捂热了,轻轻落回胸膛前,贴着他的一小片皮肤,随着呼吸的节奏起起伏伏,如同另一颗小小的心脏,在泵跳间输送出持续不断的温暖,让他对阴寒之气的感受都迟钝不少。

      他抬起手,摸上了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光滑的肌肤,嫩得像刚剥出壳的蛋白,带着一层薄薄的、不属于他的润泽。

      李悟愣了一下,手指渐渐顿住,一时竟有些恍惚。

      确实和厉鬼说的一样,他有两张面孔,这外面的一副并不是他的,只是他借来的一副皮囊,而且还没能很好地适应,心里总觉得别扭。

      指尖传来的细腻触感让他感到无比陌生。从小在村子里长大的他,练功、巡山、画符、布阵,一年到头风吹日晒,冬天被刀子似的朔风刮着脸,夏天被毒辣辣的日头烤着皮,怎么会有这样好的皮肤?

      他的师兄弟们被家里的母亲姊妹们带着还会涂些雪花膏,而他本就不是个讲究人,小时候姐姐带他涂过一阵,可小孩子总是会长大的不听话的,姐姐后来管不了他了,他自己也懒得再往脸上抹那些香喷喷的东西。所以皮肤粗粝,摸上去比一块用久了的粗布还喇手,蜜色的皮肤上带着日头与风霜烙下的印记。

      现在待在的这具身体却因为职业的上镜要求,镜子前头摆了一排他看都看不懂的瓶瓶罐罐。什么水、什么乳、什么精华,光是外壳上花里胡哨的外文印字就叫他头晕,但人家精心护养出来的皮囊就是不一样,滑得像一匹上好的绸缎,摸上去连指腹都要打滑。

      他不知道殷朔在这副皮囊底下到底看到了什么,是他的灵魂吗?那么他原本的模样在对方眼里究竟是怎样的一幅光景呢?

      李悟垂下手,指尖从脸颊上移了开来,顺着肩膀摸过去。受伤那处虽然并不疼痛,皮肉却还僵硬着,血液走得迟滞,皮下的筋肉残余着一股阴寒的余韵,手指碰上去便是一阵迟钝的酸胀。他轻轻按了两下,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月光还没有褪尽,只是从素白变成了浅浅的灰蓝,如同被即将到来的黎明稀释过了。

      天色将亮未亮的时刻最是安静,连窗外的虫鸣都收了声,整个世界屏住呼吸,等着第一线天光悄然扣门。

      “不管怎么样,谢谢你今天救了我,殷大人。”

      李悟的声音比先前平稳了些。感谢是真心实意的,只是说出口的时候还是不免带着几分不自在的拘谨。

      他心里清楚,若不是殷朔即时赶来,帮他制伏了怨婴,又将他肩膀那里的阴气引走,他不仅完成不了鬼差交予他的任务,连受伤的那条手臂也会在鬼差下一次找上门来前先一步完全坏死。先是皮肉发青发黑,然后一寸一寸地往里烂,烂到骨头,烂到再也抬不起这只手来做任何事。

      “谢谢我?”

      殷朔的语调又飘了起来,油滑却又森然,像是裹了糖粉的砒霜,每个字都拖着让人浑身发颤的轻佻尾音,

      “这英雄救美的机会可不多得,幸好我没错过……”

      李悟心中本来装满了感激,听见这句不正不经的话之后,那份感激便被搅变了味。他抬起眼,有些别扭地看向殷朔那张俊美无俦的脸。

      厉鬼的样貌是让人不管看多少遍都会真心称赞的类型。眉骨高而利落,鼻梁从眉心一路硬拔下来,薄唇微微上翘的时候又邪气又风流。他看了都心服口服地觉得帅,搁那些性取向为男的人群里肯定是被好多人红着脸暗恋的长相。而且根据邺家堂屋里那幅画上的装束,这厉鬼生前应该是个将军之类的大人物,确实也称得上“英雄”这个称号,可自己处在“美”的位置上,真就是名不副实了。

      他知道殷朔可以直接看见他的魂体,口中提到的也不是外面这具阴柔美丽的皮囊,而是他原本的魂魄——

      骨架大,个子高,宽肩粗臂,一具常年习傩锻体练出来的结实身板,一张被风吹日晒糟蹋糙了的脸蛋,所有一切都跟“美”攀不上什么亲戚。也不知道这厉鬼是怎么对着这样一副身板说出“英雄救美”来的。

      真是猎奇……

      李悟下意识地撇了撇嘴,自觉和对方有了过命的交情与利益的联结,心下也渐渐放松了警惕。

      虽然对面那厉鬼爱动手动脚,又是个道行很深的家伙,身上还总带着一股让人后脖子发凉的气场,他心中多少还是有些发怵,不太敢靠得太近,可到底不像最初那般草木皆兵了。胆子一壮,嘴上便也敢放肆几分。

      “殷大人没错过也没用。”

      李悟接上殷朔的话,语调里带上一点在厉鬼面前从未有过的松弛感,

      “我可不会以身相许。”

      话说出口的时候,他的嘴角甚至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

      殷朔闻言,忡怔不过一瞬,溅起来的涟漪还没来得及荡漾开,他便笑出声来。十分开怀的笑意,不再似之前总发出的阴恻冷笑,朗朗如同一阵穿堂风呼啦啦地灌进了整间屋子,把角落里那些阴郁的、沉闷的东西都吹散了几分。

      他一步步逼近李悟,身形在月光里晃了晃。

      “怎么不能以身相许?”

      他伸手轻轻触上面前之人的脸颊。指尖冰凉,带来不属于生者的温度,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那动作和第一次吓唬对方要吃掉他时一模一样。

      可这一次,他指尖上的力道更轻了,只差没在触碰到的那一瞬间就收回手去。

      “虽然你这具身体不一样了,可灵魂还是你……”

      殷朔慢悠悠地说着,笑意未减,语带轻佻,像在端详一道菜的火候,

      “等哪一天你愿意了,还是可以勉强入口的。”

      李悟闻言不由得往后缩了缩,却没有完全退开。

      或许是因为这厉鬼头一次笑得这样开怀,又或许是因为玉坠上残存的温度仍在帮他抵御着对方身上的阴寒,他没有像个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弹开,身体比脑子先一步做出了继续站定的反应,但同时也失去了及时离开的退路。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殷朔总是这样吓唬他,大概是因为喜欢捉弄人,看人出糗。因为迄今为止,除了嘴上的威胁,对方根本没有对自己做过任何实质性的伤害,甚至还一直在帮助他。

      这厉鬼的性格还真是恶劣,他越害怕,对方的兴致便越高,如此恶性循环下去可不是什么对他有利的相处方式。

      可想明白归想明白,当那冰凉的指尖从脸颊上缓缓划过的时候,李悟还是被摸得浑身发颤。凉意顺着皮肤往里钻,游走在皮下的血管里,一路凉到尾椎骨。

      他只能紧紧咬住牙关,强撑着把身体本能的抖意压下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如常:

      “殷大人,其实你根本不想吃我吧。”

      这话说得还算稳当,没有磕巴,只是尾音稍稍往上飘了飘,暴露了底下那层试图遮掩的无力。

      殷朔挑起一边眉毛,像是发现了一件有趣的新事物。

      “这样吗?”

      他慢慢收回手,退开了半步,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眼眸里闪过几点似乎是赞许的光亮,

      “难道你更想用另一种方式……以身相许?”

      他故作烦恼地低下头去,眉头微微蹙起,认真思考起这桩天大的“难事”。浅淡如水的月光从他身侧漫过来,在他低垂的眼睫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让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无从分辨。

      “这下可难办了……”

      殷朔的声音轻了下来,

      “人鬼殊途啊……”

      话未至半便起了变化,那调侃的语调渐渐变成了某种危险的暧昧。轻浅得如同吐息的气音贴着李悟的皮肤慢慢蹭了过去,让他全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

      空气里的温度似乎也跟着变化了,从清凉变得微温,再从微温变成了某种粘稠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燥热。

      他甚至希望殷朔能继续散发出那股阴冷的气息,好降一降他这公寓里节节高升的温度。

      李悟在这方面即使再迟钝也察觉到了如果不及时拦阻,话题就要往不可控制的方向滑下去了,于是他赶紧开口,声音比预想中要大上许多,硬生生把四周黏腻的空气撕开一道口子:

      “你想多了!”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把那点被油嘴滑舌的厉鬼带歪的气氛重新拉回正轨,

      “总之,很谢谢你之前的出手相助。我之后也会努力帮你找到解开血契术的方法的,请你别忘记帮我挡住邺家的追杀。”

      他语速很快,一刻不停地说着,

      “殷大人,我们今天就谈到这里好吗?天好像快亮了,你应该不方便在白天出现吧?我下午还有工作,必须得去睡觉了,慢走不送。”

      月光确实在变淡。那道光从浓稠的银白色渐渐变成了一片薄薄的水色。东边的天际线已经有了层极浅极淡的青灰,黑夜正在褪去它最浓重的墨色,让黎明的浅金一点一点晕染其上。

      殷朔抬眸望向窗外,目光掠过那道越来越淡的月光,落在天边一线几不可察的灰白上。

      快要日出了。

      他垂下眼睫,那双平日里凌厉得叫人不敢直视的眸子里难得浮现出几分柔和与遗憾,像是深埋于心底的眷恋还没来得及完全藏好,便从眼角眉梢悄悄漏了些许出来。

      “啊……”

      他轻轻叹了一声,很快又抬眼望向李悟,嘴角的笑意已经没了落寞之感,

      “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赶我走吗?”

      “当然不是!我——”

      “好了,我知道的。”

      殷朔出言打断了李悟心急如焚的解释,

      “和你在一起的时光总是让我无比留恋……”

      李悟听见这句话,心脏忽然抽动了一下,像是有人拿起一根细细的针刺向了他的心尖,不疼却酸得厉害,让人无法忽略。

      他在这厉鬼的语气里听见了一样他不常听见的东西——

      没有戏谑的轻浮,没有嘲弄的尖锐,没有威逼的压迫,也谈不上温柔的抚慰。只是静静地落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诚恳的坦白。

      仿佛这只游戏人间的厉鬼在这一刻忘记披上自己那些层层叠叠的面具,不小心露出了底下那张真实面孔的一角。可那一角露出来得快,收回去得更快。

      殷朔重新开口时,声线又变回了那样黏黏糊糊的惯常腔调,

      “好好休息吧……”

      他说着普通的告辞话语,可李悟总觉得那底下藏着什么不清不楚的东西。

      “我最后的……希望……”

      殷朔故意把最后两个字念得很慢,用舌尖轻轻含着,在唇齿间辗转了一圈才依依不舍地放出来,

      “李悟,真期待与你的下一次见面。”

      话音落下,他的身形开始变淡,先从边缘的轮廓上一点一点地往外洇,随后是衣角、袖口、发梢,都在月光里变得透明起来。最后一个消失的是他嘴角的那抹笑意,如同一朵在风里开败了的花朵,慢慢地、慢慢地散成了细碎的光点,散进了月光照不到的暗处。

      李悟站在原地,长长地呼出口气。他低头看了一眼,玉坠在淡下去的月光里泛着柔润的光泽,睁着一只半阖的眼睛,慵懒而又温吞地回望着他。

      客厅里一下子又安静过了头。

      殷朔在的时候他嫌那鬼事多、嫌他靠得太近、嫌他总是用那种暧昧又阴森的语气说些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话,可那鬼走了,公寓里便有点空。少了一团冷冽的气息,温度回升了不少,反而让他不太习惯。

      果然和师兄弟们合居久了,一个人生活就是会不适应。

      李悟感受着四周的寂静。他的心跳声在此刻大得格外明显,慢悠悠地敲在耳膜上,一下又一下。

      他抬起手将玉坠塞进衣领里,冰凉的玉面贴上温热的胸口,激得他缩了缩脖子。刚才觉得这玉会释放温暖果然是对比之下的错觉。

      他又沉默地站了片刻,直到玻璃窗上已经映出一层淡淡的青光,他才转过身去,拖着有些发僵的步子走进了卧室。

      李悟脱掉外套换上睡衣,把自己沉进被褥里闭上了眼睛。他累极了,脑子里虽然还翻来覆去地滚着那张在月光里渐渐淡去的笑脸,但睡意很快便席卷了他。

      窗外,第一线天光终于破开了夜幕,把东边的云烧成一片明亮的橘红色。

      天亮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利相交(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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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八月二十三号继续连载,全文存稿结束前每隔三天更一次^_^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