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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巴山夜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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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末的成都,空气里开始浮动着初夏的躁意。
阳光变得有些灼人,教学楼外的香樟树叶油亮亮的,偶尔传来几声早蝉试探性的鸣叫。
咨询室的窗户开着,微风送来青草的气息,却吹不散高三楼层里那种近乎凝滞的紧张。
丁一趴在沈心澜的办公桌边,下巴抵着交叠的手臂,像只晒太阳的猫。
她想起那天中午,语气带着点软绵绵的抱怨:“澜姐,你推荐的那家米粉,我那天魂儿都不知道在哪儿,根本没尝出味道。”
她抬起眼,睫毛忽闪忽闪,带着点狡黠的无赖,“都浪费了,你得赔我。”
沈心澜正在整理资料,闻言停下动作,看向她。
女孩儿故意蹙着眉,嘴角却微微上扬,那副明明在耍赖又带着点撒娇意味的模样,让她心头微软。
她轻笑,声音温软:“好,是我的错。那今天中午再去一次,给你补上,好不好?”
“可是人肯定还是好多,”丁一立刻接话,眼睛亮晶晶地望向她,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要不……我们还是去你家吃吧?还能看看哆来咪,上次都没有陪她好好玩,它肯定想我了。”
沈心澜看着她那点小心思全写在脸上,清澈见底,终究是点了点头,纵容了这份耍赖:“好。”
中午放学,两人先去店里买了打包的米粉。
回到公寓,哆来咪果然早早守在门口,看见丁一,立刻“喵呜”一声凑上来,用脑袋蹭她的裤脚。
丁一弯腰把它抱起来,小家伙满足地在她怀里发出咕噜声。
餐桌上,气氛与上次截然不同。
丁一吃得专注而满足,眉眼弯成了月牙。
沈心澜看着她,觉得碗里的米粉似乎也格外香浓了些,瞥见她嘴角沾上了一点红亮的辣油。
沈心澜抽了张纸巾,指尖隔着柔软的纸巾,轻轻拭过丁一的嘴角,动作自然。
丁一咀嚼的动作顿住了,感受到那轻柔的触感,她抬起眼,撞进对方温柔含笑的眼眸里,心跳蓦地漏了一拍,露出一个傻气的笑脸。
这一次,她连汤汁都喝得干干净净,放下碗,心满意足地舒了口气。
“要不要去床上睡一会儿?下午还有课呢。”沈心澜收拾着餐具,柔声问。
丁一摇摇头,目光追随着在地毯上追着自己尾巴玩的哆来咪:“我想跟它玩一会儿。”
沈心澜便不再劝,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在沙发一角坐下。
午后的阳光慷慨地洒满客厅,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丁一蹲在地上,用逗猫棒逗弄着哆来咪,彩色的羽毛在空中划过弧线,引得小家伙扑腾跳跃,发出欢快的“喵喵”声。
少女清脆的笑声和猫咪灵动的叫声交织,让整个空间都充满了生动暖意。
玩闹了一阵,丁一也有些累了,抱着玩得气喘吁吁的哆来咪,坐到了沈心澜身边的沙发上。
阳光暖融融地包裹着她们,吃饱后的困意如同温吞的潮水,缓缓漫上来。
她起初是坐着,轻轻抚摸着怀里的小猫。渐渐地,身体不由自主地滑下去,脑袋一歪,便自然而然地枕在了沈心澜的腿上。
沈心澜身体僵了一下。
腿上突如其来的重量和温度让她心头一跳,轻声开口:“丁一,去屋里睡吧,沙发上不舒服……”
然而,丁一只是在她腿上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闭着眼含糊地嘟囔:“唔……不要……我好困……” 那声音含混柔软。
看着她困得眼皮都抬不起来的样子,听着那近乎呓语的声音,沈心澜原本想轻推她的手停在了半空。
心中那点因过分亲近而生的无措,终究被更汹涌的怜惜盖过。
她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坚持,身体慢慢放松下来,默许了这份亲昵。
哆来咪在丁一小腹上蜷成一个温暖的毛球,呼噜声规律而催眠。
丁一闭着眼,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扇形阴影,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捋着猫咪柔软的毛,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沈心澜低头,看着枕在自己腿上的少女。阳光描摹着她安宁的睡颜,鼻息温热地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
最初的一丝慌乱褪去后,一种奇异的宁静与满足感慢慢充盈心间。
她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开她额前一缕碎发,然后,掌心温柔地覆上她的发顶,一下一下,轻柔地安抚着。
客厅里静谧无声,只有阳光流淌,和着猫咪满足的呼噜。丁一枕着这份温暖与安心,怀抱另一团温暖,沉入了无梦的睡乡。
时光在倒计时的数字翻飞中,既沉重又轻快地流逝。春末的暖意彻底被夏初的湿热取代,空气变得粘稠,蝉鸣一日响过一日。
距离高考仅剩月余,真正的冲刺阶段,连呼吸都带着焦灼的味道。
前几天,沈心澜注意到丁一眼底挥之不去的淡淡青黑,忍不住开口:“以后课间就别跑来跑去了,抓紧时间趴一会儿,养养神。”
丁一嘴角瞬间垮下来,漂亮的眉毛耷拉着,“澜姐……你是不是……又不想理我了?”
沈心澜心头一刺,又是好笑又是心疼,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小没良心的,我是看你太累了!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
丁一这才恍然,表情瞬间由阴转晴,嘴角咧开,露出洁白的牙齿,带着点小得意:“才不累呢!来见你一面,比睡半小时都有用!”
看着她重新亮起来的眼眸,沈心澜所有劝解的话都咽了回去。
她怎会不懂这话语背后深藏的依恋?只是,一看到那句“别来了”可能带来的、如同世界崩塌般的失落表情,她便也不在开口。
季节的更替总伴随着天气的骤变。夜里,闷热被突如其来的暴雨打破,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窗户上,哗哗作响,仿佛要洗净整座城市的喧嚣。
晚上十点,沈心澜刚和苏雯通完电话,准备休息,手机响起,打破了雨夜的宁静。
是三班的班主任梁露。
电话刚一接通,梁老师焦急的声音便混着嘈杂的背景音传来:“沈老师,对不起,这么晚打扰你。是丁一,她现在在派出所!”
“派出所?她怎么了?”
“具体情况还不清楚,”梁露语速极快,声音里带着慌乱,“派出所联系学校,说跟她爸爸有关……她在本地没别的亲人。可是我女儿突发高烧,在医院,哭闹得厉害,我实在走不开……”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小女孩的哭喊“妈妈抱抱,要妈妈……”
梁露实在没办法,一时间想到和□□日里亲近的沈心澜。
“沈老师,能不能拜托你去看看丁一,我这边……”
沈心澜的心被揪紧,认识这么久,丁一偶尔提及父亲时,那种掩饰不住的厌恶和冷漠,她印象深刻,那是个很糟糕的人。
可究竟发生了什么,会闹到派出所?丁一现在怎么样了?
她压下翻涌的思绪,安慰梁露安心照顾孩子,派出所那边她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沈心澜没有丝毫耽搁,换好衣服,开车驶入了茫茫雨幕。
派出所大厅,灯光白得有些刺眼,空气里弥漫潮湿衣服混合的沉闷气味。
丁一独自坐在角落的长椅上,低着头,湿漉漉的头发黏在额角和脸颊。
直到一双熟悉的、沾着湿意的米色平底鞋映入她低垂的视野,停在她面前。
丁一缓缓抬起头。当看清背着光站在面前的人是沈心澜时,她愣住了,眼睛里闪过慌乱和抗拒:“澜姐?……怎么是你?梁老师呢?他们……他们联系了梁老师……其实不用……不用你们来的……”
沈心澜看着她这副狼狈又强撑坚强的模样,“梁老师的孩子生病了,在医院脱不开身,她联系的我。”
丁一却摇头,声音带着急切:“我没事的,澜姐你回去吧,雨这么大……我自己可以处理……”
就在这时,一位民警走了过来,看向沈心澜:“你是?”
沈心澜向前,将丁一护在身后,“您好,我是丁一的朋友,目前是服务她们学校的心理咨询师,她的班主任家中有事暂时无法过来,委托我来处理。”
民警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她身后坐在长椅上的丁一,然后对沈心澜说明情况:
“她是今晚报案人,”民警的声音在雨声的背景音里格外清晰,“她报警抓的,是她的父亲,丁卫平。”
第二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