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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番外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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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丛和皇帝已经在宣和殿里谈了一个时辰了,但一点要结束的苗头都看不到。
百官亲眼目睹了司马承的死,从之前的过分惊吓噤若寒蝉到眼下等的满心不耐交头接耳,我靠着柱子盯着司马承的尸体,胸口正中间是一个大窟窿,血已流尽。射中他的箭,已经被杨丛拔走。皇宫戒备一向森严,能在青天白日杀人且来去自如,即便是我也未必办得到,会是谁呢?
“小师姐,发什么呆呢,肚子不饿吗?”回过神时,鼻尖已经闻到一股饭香,周边原本嘈嘈然然的声音忽然安静下来。忽然空无一人,低头才发现,所有人都弯腰行礼,这幅度,简直都快把脑门磕在地砖上了。
“不必多礼,膳房备了吃的,已送到政事堂,诸位请先移步。”
能公然不等皇帝发话,使唤人的,也就只有——
“你怎么来了?还有——”拽过一旁的谢殊:“你不是去汴州了吗?”
顾识云将食盒递给我,走到司马承的尸体旁,伸手在他脸上摸了一阵,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这个是——
他轻轻割开司马承的面皮。
我。。。。。
他确定非要在我吃饭的时候做这种事情吗?
那张面目全非,坑坑洼洼到连爹妈都认不出来的脸。。。。
“这不是司马承!”可声音——
简直一模一样!
“你有印象吗?”
这种像是被千百只虫子咬过一样的脸,我不记得自己认识:“不认识,这种长相我见过怎么会——”
拉住他的手:“等等。杀手?”
去汴州时,我和韩永年在客栈遇到的杀手,也是这样面容难辨。
那人我至今也想不明白是谁的手下。
李若安?不可能,她自身都难保了!
君庭,更不可能,他是皇帝的人。
南齐人,可那位南齐十七皇子临走时只承认动过三次手,一次在花楼,一次在四方门别馆,一次在他们自己的宅院,其他的打死不认,甚至连别把屎盆子乱扣在老子的头上这种话都说出口了。理应不是他们。他们想要的只有月鸣琴和李若安。
要不是李若安找了顾识云帮忙,他们都不想和顾识云动手。
他起身,把沾着血的刀刃扔给谢殊,谢殊吓得差点抱住了一旁的柱子。
咣当,刀刃落地!
“死的当然不是我,本王每日早起习武,饮食规律,食宿定时,健康的不能再健康了。”
我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以确定自己是不是见鬼了。
那个活蹦乱跳的跟在皇帝和杨丛身后出来的人,不是司马承是谁?
这个有偷看别人洗澡癖好被顾识云打过不止一次的家伙,
在见到顾识云后,
他果然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捂住了自己曾经被打的流鼻血的鼻子。
“凤鸣曲奏,珍珑棋开。对弈之人,也该登场了。”
司马承的脸上红彤彤的手指印,已经明显地不能再明显了,哪怕是隔着易容面皮,都能看得到他肿起的脸颊。一开口说话,就像是嘴里含了核桃,没有一个字是清晰的。
“顾怀微和她爹一样是不是都有病啊?我又不是天天都喜欢偷窥别人洗澡,再说了,前面几次是误会而已,我只是饿了,想找下厨房,谁知道,走错路了——她居然打我,她居然使劲打我——”
“打还有分使劲打和不使劲打的吗?”怀城剥了个橘子正打算吃。
“你能闭嘴吗?”司马承抢过他手里的橘子,然后塞进自己嘴里。
“你偷看我洗澡就算了,眼下还要让我闭嘴,这是我的家,天王老子都不能让我闭嘴!”怀城仰起头,正对上怀微冲他微笑。
他乖乖闭上了嘴,起身让座:“阿姐你坐,我只是想来看看偷看我洗澡的厚颜无耻之徒长什么样的,不是有意不听你的话跑到后院的。”讲了前因后果,怀城立马撒腿跑了。爹娘不在,姐姐最大。吃饭还要靠她,和谁作对,不能和自己的肚子过不去。
司马承把桌子拍的砰砰只响:“这什么!这什么——”
怀微看了一眼:“一筐橘子。”
。。。。。。。
“我当然知道这是橘子!”司马承抬脚想把橘子一脚踹飞。一用力,立刻嗷了一声。
这怎么这么硬?
“不好意思,忘记告诉你了,为了让筐不乱晃,你剥起来方便,底下半筐都是石头。”
。。。。。。。。
“这种话你怎么不早说?”
“我也不知道,你的速度会这么慢,半筐橘子剥了一日,居然还没剥完,橘子皮倒是丢了一地。”
他能说,他都吃了吗?
“你就给一筐橘子,然后什么吃的也不给,你想饿死本王吗?我是座上宾,你们北梁的座上宾待遇就是这样的吗?挨打挨饿还要干活,简直饥寒交迫,猪狗不如。”一不小心连自己都骂进去了。
怀微拉过他的手,把了把脉,脉象不太平稳,情绪有点激动,不过应该没事。
“你是不是庸医,我这么激动,这么声嘶力竭的,你把脉,能把出什么来?”
忽然感觉一阵风,
司马承打了个哆嗦。
嗷!
这筐石头什么时候到他脚掌上的?
遇见司马承,是个不幸的开始。
当然了,是他的不幸。
但此刻,也算半个我的不幸。
洛州大街上,
“这位公子,看你这么好看,这个发簪就送给你了,你有无婚配,我家闺女长得不错?要不要安排你们见一见啊?”这位大婶的手紧紧地拽着顾识云的胳膊,我都怀疑是长在他身上了。
使劲把顾识云的手从大婶的手臂里拽出来。
“不好意思,他已有婚配了。”
“没事的,我家姑娘不介意,我家姑娘长得花容月貌,倾国倾城,即便是原配见了都会让位的,公子见一见吧,见了保准你喜欢。估计连你家娘子都得休。”
来之前,听老头说起过,也看了谢殊写的《天下杂谈》,做了点心理准备,我知道洛州靠近原来的西牧,民风淳朴,百姓直爽。
但这简直不是直爽了,是彪悍。
这一副卖簪子抢女婿的戏码已经不是第一回了。先前两回,我着女装,义正言辞的亮出身份说我是他夫人,结果对方居然给我塞男人,让我改嫁。这一回,我换了男装,打算替顾识云分担一些火力,然而,这大婶眼里好像看不见我这一号人一般。
就连在我们前头五步远的和七步远的韩永年和谢殊,都比我多人抢。
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拽住大婶的手:“难道我不仪表堂堂,不英俊潇洒,不风流倜傥吗?我还能出口成章,还能七步成诗,不比前头那个满脸麻子还有晃两下就吐酸水的好吗?”
大婶低头看了我一眼,顾识云也低头看了我一眼,
前头的韩永年和谢殊也低头俯视了我一眼。
好吧,我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你太矮——”趁着大婶伸手比划我俩的身高差,放开顾识云,我终于腾出手拉了顾识云撒腿跑了。
客栈,可能是整个洛州稍微正常一点的地方了。
“我俩一间。”
掌柜的上下打量了我俩一眼,然后了然于胸的冲我笑了笑,意味不明。
面无表情的小二在前头带路,
然后我就听到,
掌柜的在楼下开口:“有钱的老爷和长得俊俏的后生,不可说,不可说。”
长得俊俏的后生,
我看了一眼顾识云。
那,
有钱的老爷——
。。。。。。。。。
看我不下去打死他。
顾识云拉着我,肩膀抖得厉害,我才发现他在憋笑。
“看着不像,那给银子的好像是个女的。”他夫人在一旁开口。
“那就是半老徐娘和俊俏小哥,也不可说,不可说。”
俊俏小哥,
很好,
半老徐娘是谁?
顾识云看了我一眼,从钱袋里摸出点碎银子给我:“省着点打,医药费挺贵的。”
我还没伸手去拿银子,就感觉到一阵力道,整个人被顾识云拉到了怀里。
然后就听到撞击声,人也跟着踢腿的顾识云一起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回事?”
“面无表情有时候并不只是心情不好,还有可能是易容,而且是便宜的易容。”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然后松开手,把我护在身后。
面无表情的小二这下总算有了表情。
只是,那笑容,青面獠牙,似曾相识。
“尸蛊人。”
月珑棋005
我很小的时候就跟在老头的身边,小时候过的很苦,在见到老头前,吃过草根,吃过树皮,甚至是沙土,和野狗抢过吃的,挨过打,挨过骂,下雨天找不到地方躲雨,拿过破碗接过水,冬天冷的受不了的时候,就生火,然后把自己扎进草堆里,有一回睡着了,差点没被烧死。
老头说捡到我的时候,我瘦骨嶙峋,脏兮兮的,浑身上下青的青,紫的紫,两只手腕并在一起都不够一掌。他实在嫌弃的很。
他是富贵窝里出生的金凤凰,一路平顺,模样好,出身好,金堆玉砌里成长起来的。
那时,西部六州,恰逢大旱,死了很多人。他奉命巡视,路上见到的是饿殍千里,尸横遍野。他说,我是他难得见到的活物。
更难得是,他没见过比我还爱笑的娃娃。
“活着不苦吗?”
“苦。”
“哪儿苦?”
“又冷又饿。”
“那你笑什么?”
“哭是件费力气的活,而且哭多了眼睛疼。”
他把我捡了回去,悉心栽培。我曾经想过如果没有遇见他,那今日的我大概同躺在那儿的那具尸首没有什么两样。
尸蛊人源自二十多年前,恰是西部六州的大旱之年,死伤无数,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死者数以万计。人越是在困顿的时候就越需要信仰的支持。没有什么比给饥肠辘辘的人一碗饱饭更能叫他们死心塌地的。
我的许多朋友就是这样走进天铭庄的,再见时便是一具具行尸走肉。
老头巡视西部六州,除了带来粮食,赈济灾民,另外一个主要的目的就是灭天铭庄,毁尸蛊人。
那时,如今的皇帝陛下还是个皇子,坐在皇位上的是老头的嫡亲兄长,皇帝陛下的亲爹。
先帝是个仁厚的皇帝,只不过,对皇帝而言,仁厚并不是一件好事,对一个国家的百姓而言,太仁厚的皇帝也不一定是幸事。
大旱加上兵灾,外有强敌环伺,内有藩王蠢蠢欲动,皇帝身体孱弱,一个月有半个月都缠绵病榻,整个北梁,在风雨飘摇之中。
改变这个局面的是一个女人。
天铭庄的主人,随母姓,姓云,名鹤林。
是杨丛的亲姑姑,也是老头的心上人。
云鹤林,是位奇女子,医毒双绝。天铭庄是她一手创建的,据说是奉了陛下的旨意。然而,以邪术控制人心,使人丧失痛感,如同行尸走肉,不顾生死,杀敌取胜,毕竟不光彩且危险,这批尸蛊人只听令于云鹤林,并不受其他人控制。这是把双刃剑,皇帝自然是知道的。
故而,
内忧外患肃清之后,陛下下了一道旨意,灭天铭庄,毁尸蛊人。
云鹤林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毒杀的,整个天铭庄被一把大火烧的一干二净。
那之后,尸蛊人便没了踪迹。
我的手臂被划伤了,伤口不深,但血流的很多。顾识云小心翼翼地替我清理伤口,脸上的神情从刚刚开始便异常严肃。他和老头一样,都是见不得我受伤的人。
“陛下派我们来洛州协助南齐十七皇子一起调查东魏尸蛊人的事情,如今我们调查还未开始,对方便自己找上门了,这不是一件好事吗?”我的声音在顾识云的注视下越来越小声。
好吧,我还是闭嘴吧。
韩永年还蹲在地上研究那具死相惨烈的尸体。
“我在西门多年,见过的毒物没有上千也有八百了,这种环环相克,分量控制的如此精准,既不让人毙命又能精准的激发出人所有的潜能,确实是高手中的高手。”
谢殊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闭着眼睛,然后捂着胸口,双腿还在不住的打颤,看起来前头进来时被这尸体吓得不轻,到现在还没有回过神来。
这就是我反对他出任汴州州牧的原因之一,没有武功无法自保,而且极度厌恶血腥。
就好像是一个立志做佛陀的人没办法吃素一样。
门忽然被踹开,我勾着顾识云手指的手被他握在掌心里。
“太监?”
“你才是太监,你全家都是太监。”虽然抓狂的很厉害,但这个尖细的声音真的不太像是一个成年太子能发出的声音。
对方想冲过来给我两拳的冲动大概从在别院的时候就已经有了。
被南齐十七皇子从身后抱住,拖到了后面。
“顾门主一行来的比我想的要快。”他扫了一眼地上躺着的尸首:“看来你们已经先对上了。倒也不用我多说了。”
言毕,他自顾自的坐了下来,倒了杯茶:“我的人已经探听过了,司马若欢的人马主要集中在三国边界处的天铭庄旧址。那里依山傍水,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凭借云鹤林留下的记载,研制了大批的尸蛊人。”
“地上这个人是他们派来的?为什么要做打草惊蛇的举动?”韩永年实在是想不明白这一点。即便是真想派人杀门主,派这样一个人,确定不是来开玩笑的吗?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纱布,
忽然觉得有点丢脸,往回缩了缩。
“即便是这样的人,梁相不是照旧受了伤?”这个不厚道的皇子。
“更何况,这只是他们试验的比较早的尸蛊人。司马若欢一开始试验的时候人数比较多,有些人的耐毒性比较好活下来,有一些则死了,死了的人就被扔出去了,其中就有一些未死透的人,譬如——”
“照这个意思,这个人应该是死而未透的漏网之鱼,但是为什么会自寻死路的攻击顾门主?这不是找死吗?”
四道视线全部注视过来。
“这不是找死,只是一种本能。”
尸蛊人,顾名思义,尸体加上蛊虫,以蛊虫控制活人成走尸。消灭了人的意识,只保留了蛊虫的习性。蛊,是自相残杀而成的。尸蛊人亦然,未被控制的尸蛊人,会自发的攻击同类。至于为什么要对顾识云动手,理由也很简单。
“他想对付的人,是我。”
情之初001
“人之初,性本善,性本——啊,你别过来——”他围着桌子已经绕了好几圈了,一点没有停下来的打算,也不觉得头晕:“性相近,□□,我真的没有钱了。”
伸手接过他扔过来的水杯和茶壶,顺势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歇会,别跑了。”
裴让一紧张就喜欢背书,一背书就停不下来,这会我虽然不追他了,但他依旧靠在门边,趴着门柱,一边念着养不教父之过,眼睛不住地往我在的方向偷瞄,一边踏着小碎步,随时准备逃跑。
我一起身,他嗖的一下像是一支离弦的箭就奔出去了。
只可惜,这支箭没有能冲出去多远,就反弹回来了。
“教不严,师之——救命啊,救命——”
扑通,啪——
这四脚朝天的姿势看着都疼,再看看他抬头那张龇牙咧嘴的脸,
果然是疼的。
早就和他说过,把这门槛铲平了,他非不听,硬要和我扯门槛的历史和由来,扯他们家光大的门楣。
我伸手捡起他掉落在一旁的钱袋,轻飘飘地,都快赶得上大雪天飘落的雪花了,使劲晃了晃,才听到里头几个铜板相碰的声音,
唉,
这贫穷的声音。
他伸手想从我手里把钱袋抢回去,可手才抬到一半,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
顺着他单薄的肩膀往上看,这只靴子的材质做工,都属上乘,鞋头那骚里骚气的牡丹花,就差直接把自个名字也绣在上头了。见我打量,还来劲地使劲来回踩了踩。
“不打扰,继续。”我甩着钱袋子准备潇洒的离开。
衣领被扯住,拳头很快就挥了过来,我下腰转身,想把扯着我衣领的手甩开,但对方的动作也不慢,跟着我转了个方向,还牢牢地攥着不撒手。
“钱留下,人走。”
别看我的身板小,但好歹也是有骨气的:“一人一半行不行?”
出拳狠厉,招招毙命,毫无礼让之意。
我打过不少架,和人,和畜生,以及畜生不如的人。但是从来没有打过一场如此别开生面的架。简直比以往我打过的任何一场架都要惊天动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
“玉不琢,不成——不成器。”裴让不知什么时候恢复了意识,两只手抱住了我的大腿。
“松手!”我用我能发出的最大声音吼了吼:“琢什么琢,再琢就秃了。”
散乱地披散在肩头的头发七零八落,我用力捏紧拳头,扯了扯,力道一时没控制好,揪下了一大把:“不好意思,没打过女人的架。你再不松手,拽秃了我可不负责。呀!”
对方也不甘示弱,攥着我的头发还打了个死结。
踹开裴让,我终于腾出脚来了,抬脚往对方干净的绣花鞋面上踩。
对方跳着躲开却还是未撒手,这一跳,头发被揪住,被扯得一突一突的更疼了,抽出腰间的短刃,往上一挥,银光闪过,发丝落地。
啪!
短刀被打落,合着清脆的巴掌声,明晃晃地五指印,脸上一阵火辣辣地疼。
“你们在干什么?”
老头在这时候出现,简直是马后炮的不能再马后炮了。但我还是以最快的速度以疯婆子的模样跑向了他:“师父啊,我的亲亲师父啊。你徒弟我吃大亏了。你要给我做主啊,不然我就不活了。”
他嘴角抽了抽,眉毛都有些抽搐,似乎受到了惊吓,以他的身份,大概没见过这么低级趣味地斗殴。立时往一旁侧了侧,躲开了飞扑过去的我,然后我就一头栽到了另一个怀抱。
不对,这——
这大概不能叫怀抱了,
石头都不带这么硬的。
我甚至都感觉到我的头骨与之相撞发出的碰击声。
痛感使人沉默。
我摸着半张挨了巴掌肿起的脸,还有一头鸡窝一般被扯得乱七八糟和剪得七零八落的头发,穿着被裴让硬生生扯得开了线的靴子,望着眼前的人。
眉如青烟罩远山,隐着秀气,分明的轮廓,五官柔和,目光清澈如清泉,肤如凝脂犹如画里走出。笑若琼浆,丝丝带甜。
这一拳砸下去,我立刻嗷了一声。
他满眼诧异地盯着我捶向他胸口还未及收回的手。
“痛痛痛——还真是石头做的。”我甩着手嗷嗷乱叫:“哎呀——”
“老头,你打我头做什么?”对面的人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小屁孩,你笑什么笑?小心我打的你满地找牙!”
你可以打我,但不可以侮辱我。即便你长得好看,也不能仗着好看肆无忌惮的嘲笑我。
“老头,你再打我,我就离家出走,不,我现在就离家出走,你别想追上我。”把这堵石头往老头那儿一推,这应该算得上是凶器了。老头居然不躲,那个上天入地唯自己最大的老头居然也会舍己为人。
难不成,
这小子是他的私生子?
容不得我多想,身体已经先于意识早一步逃离了这里。
这个废弃的院子是我偶然间发现的,虽然是废弃的,但里头的陈设一应俱全,只是年代久远了些。因为位置偏僻,就连来偷盗的人也碰不到半个,倒是完完整整的保存了下来。自到云州,我就一直住在这里。闲时,也会打扫庭院,种点瓜果蔬菜,拿到集市里换点烧鸡红烧肉,打打牙祭。
“打中!”我兴冲冲地奔向刚刚用弹弓射中的鸽子,打算今晚做个红烧乳鸽改善一下伙食,才走到门口,还不及刹车,又撞上了——
“哎呦。我的鼻子——”
再好看的东西,如果不能吃,还不能换银子,还老让人受伤,那也没价值。
“怎么又是你,臭小子,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他瞥了一眼我,弯腰拎起落在地上的鸽子,口气中带着几分莫名的笑意:“这好像是只信鸽?”
我双手叉腰,对这个企图半路劫持我粮食的人恶狠狠地问道:“然后呢?”
“据我所知,信鸽是用来送信的,且,”他顿了顿:“通常都是有主的。”
我一把拽过他手里的鸽子:“我打下来的就是我的,飞过我家屋顶的就是我的,雁过留毛,不知道吗?”
“这是土匪的路数——”
扯住他的领子,但是他好像完全不为所动,我低头看了眼自己,好像没什么气势的样子,于是乎,我挺了挺胸,踮起脚尖,竭力和他对视,想在气势上压倒他:“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哦,这么说来,你是这儿的主人?”被他一问,我一心虚,晃了晃,差点踩了他的脚,他虽然躲了,却还是伸手拉了我一把。
哎呦!
第三回了,
一个人不能在同一个坑里摔倒两次,
我居然在同一堵石墙上撞到三次,
流年不利。。。
“是又这么样,不是又这么样,我不是,难道你是,你叫它一声,它能应你吗?”
他叫了,
他还真叫了。
“无风。”
嗖嗖一个人影从房顶上蹿了下来。
“见过门主。”
情之初002
那个无风说那个小屁孩叫顾识云。
顾识云?
不认识,
他就算叫顾识字,我都不一定认识。
但这个顾字,
我摸摸头,
确实好像在哪里看到过。
“你刚到的第一个月,劈成柴烧掉的匾额上,写的就是顾字。”对面那个叫无风的,好似会读心术一般,精准地把我想问的话一股脑的说了出来。
我转动着火堆上的烧鸽,感觉好像是看着自己。但,鸽子烤着烤着就熟了,我再烤烤就要焦了。
手忽然被拉了过去。
“喂喂,抢什么抢,鸽子还没熟呢,吃了不怕拉肚子吗?”
见他把我手上的鸽子扔过去给那个面无表情像是冰块一样的叫无风的,我立时冷静不下来了。
“你做什么?我告诉你,我打架很厉害的,别以为你们两个人,我就怕你们了,再不济还有我师父,我师父是谁你知道吗?说出来吓死——”
冰冰凉凉的,手上灼烧的感觉也没有那么强烈的,前几天划破的结痂的伤口被药膏涂过有些发痒。
“火势大,虽然看着没碰到,但实际已经被灼伤了。下次找长一些的树枝,离着远些。”涂完药膏,见我一直盯着他手里的翠玉瓶子,他把药膏塞到我手里:“长得像只鸽子,别真把自己当成鸽子烤了。”
“这瓶子是绿玉做的,看起来价值不菲。拿到当铺当了,应该可以换顿好吃的。”
。。。。。。
他忽然朝我伸出手,好像要抢回去。
手伸的太快,我一着急,一口咬了下去。一个明晃晃的牙印在他白的发光的手臂上显眼异常。
咬完了才发现,他手里拿着的是瓶塞——
那个叫无风的也上前了。我正纠结着,以一敌二,能不能有胜算,却是那个叫无风的把我护在了他身后。
“这小丫头性子单纯,门主恕罪。莫与其计较。”
这什么走向,
这个叫无风的,看起来和老头差不多年纪,二十六七的年纪为什么要对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作揖行礼,而且还毕恭毕敬。他家的仆人,奴才,护卫——还是这少年的出身了不得?
不过,想想也是,这院子虽然陈旧了些,但是真的很大,占地辽阔,里头的摆设装饰精致,看着就很讲究。不过,再了不得的出身应当都比不得老头,老头是皇帝老子的亲弟弟,还有谁能比的过他。
但,
“对不起,你要是觉得不高兴,我给你咬回来。爱咬几口咬几口!”
我不能给老头惹麻烦,尤其是这等看起来不好惹的人。
老头捡了我,我虽做不到安分守已,但好歹割肉喂鹰还是能勉强做到的。
他盯着我黑黝黝的手臂,盯着盯着居然笑了起来。
“小六说捡了只只有骨头的瘦猴子,看来不是玩笑话。”
。。。。。。
小六是谁?
瘦猴子又是谁?
“前头给你来的信,你一直未回,我还当是云州这儿有变故,没想到是因为她。以你的身手,要在这小丫头手里抢下只信鸽,应当不是难事。”
这是——无视我了,
嘲笑完我居然无视我了。
“信鸽虽然被烤了,但门主的信,属下都收到了。只是门主信中提的事未有结果,所以——累及门主亲自前来,是属下的过错。”说着说着,无风大叔居然跪了下来。
趁他们在说话,我把烤鸽子的两只腿拽了下来,塞进嘴里。
“无妨,小六有事,让我同行,我也正好出来散散心。”
“镜王爷的事是指——”两人说着说着,又把视线落到了我的身上。
镜王爷?
听到这三个字,我差点没噎死。
这小六居然真指的是老头。
这臭小子多大年纪,懂不懂尊老爱幼,居然目无尊长,管谁叫小六呢?
“我也挺好奇,能叫他头疼的人会是什么样的。眼下看来,倒也确实该头疼。”
他们没走,
堂而皇之的和我进了院子,进了大堂,进了厨房,进了书房。
等到看到书房落着的满满的一层灰,他们终于舍得回头看我了。
“小六说你不爱读书,看来是真不爱读书。”
“这书太难了。我看不懂。”
他有点吃惊,大概以为我会剑拔弩张,气急败坏。但,我现在却心平气和,比任何时候都心平气和。
穷人家的孩子爱读书,因为读书能明礼,能懂待人接物,能长见识,能考科举,能高中,能改变自己的命。但,不是所有穷人家的孩子都能读书的。吃不饱饭的时候,眼里心里就只有饭,饿的头脑发昏的时候,别说是识字,就是写着字的书都想吞进肚子里了。
遇到老头的时候,我九岁还是十岁,天天想的就是这么吃饱饭,怎么活下去。
他带我离开后,我确实用不着担心吃不到饭了。
他想让我成才成器,送我入学堂,识文断字,学习武艺,简直把我当成闺女来养。
但,
一根稻草,不管种在哪里都是一根稻草,成不了兰花。
学堂里的公子哥和小姐们,个个出口成章,可我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出,先生说的话,我一遍遍的记,可即便是记住了话,却也不懂里头的意思。
演武堂的木桩挨的拳头,大概都不及我身上挨的多,但,我从小到大摸爬滚打里学会的都是挨打的本事,并没有机会也没有人教我怎么打别人。
我跑了。
在京都呆了半年后,趁着老头被皇帝派出去办事的时候。我给他留了信,跑到了云州。
“三字经。”他在卧房门口停住了脚步,看了眼地上。站了会,抬脚跨了过去。
“字真丑。”
犹豫了那么久,果然是在想这么嘲笑我。
我看了眼用树枝在地上写的字,哪儿丑,这是这小半年来,我写的最好的一次了。
都怪裴让那小子,天天在我耳边念叨三字经。
听得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等等。”
想起了我的——
“你睡在这儿?”他指了指地上的被子,目光在远处的床榻和地上的被子上徜徉。
“睡这儿离着门近,晚上抬头就能看到星星,天亮时,一睁眼就能看见太阳。”
无风大叔不开个算命摊子实在是可惜了。
“我不喜欢摆摊,谢谢。”
。。。。。。。
你是个大笨蛋,大傻子,大——
他脸色果然变了,像是大晴天忽然来了一阵突如其来的雨——
大智若愚的大好人。
雨过天晴。
“无风能读懂人心,看透人的过去未来。”
咣当!
我的家当——
“这些铜板是——”
“她从裴让那儿抢的。”
大叔,你不用替我回答,我自己能开口。
我想,有这位大叔在,我的嘴巴是不是就只剩下咬死他的作用了。
“从刚刚,我就想不明白。轩辕镜好歹是皇族,他照顾下的孩子应当不会缺少银子,你却要抢旁人的钱,而且还同一个女子大打出手。那个裴让,”他弯腰看着我,那双眼睛好像能读懂一切一般:“可是你心仪之人?”
情之初003
这臭小子真该洗洗眼睛。
“你才喜欢他,你全家都喜欢他。”我简直都要跳起来了。
他看了眼一旁站着的无风,见对方为难的神情,看起来是终于意识到自己错了。
“按我的经验,这种男女之间互相为难的戏码多半不是有仇就是有情,且有情的可能性大些。无巧不成书。”
我仰着头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于是,一只脚踩上椅子,挺起胸膛,终于有了那么点对峙的架势了:“照这样瞧,你多半也是看上我了才对我这样横挑鼻子竖挑眼。那个大叔,你不是会读心吗?读读看,这小子是不是垂涎我的美色,所以想要对我下毒手。”
大叔有点为难,摇了摇头:“这世上,唯门主的过去未来,我看不透。”
什么意思,这臭小子这么厉害的吗?
属狐狸的吗?
心思深沉看不透?
好吧,别摇头了,我明白你不懂。
“算了,不为难你了——”
“但,不用瞧也能知道,门主没看上你,很大程度上,应该也不会看上你。”
。。。。。。。
我的弹弓呢?
轰!
什么声音!
不是吧,我打出去的石子什么时候有这么大威力了。
整个人被他护在身下,扑簌簌的灰混着土石落了一地。推开他,拍了拍脸上的土,才发现他后背红了一片。
“你受伤了?”
我还以为这是个石头人不会流血的。
看了一眼一旁断的七零八落的横梁,这大概得长好几百年才能长成这样的大树,做了承重之梁顶了多年的风雨们,居然这么不经撞。不过看着情形,是两败俱伤。
“你去哪?”跑出两步,被他拉住:“外头情形未明,不要乱跑。”
挣开他的手,书房是这个方向的应该没错,把书架子上的书推开,这一柜子之乎者也也不知吃了多久的灰,在这住的太久,都没怎么用这些东西,眼下要找还真要费点功夫。
“果然在这。”
我就记得当时选了一本书,一本我觉得最难的看不懂的书,就是为了自己好找。
还好,从老头那走的时候,带的药膏都还在。瓶瓶罐罐的一堆,也不知道哪个管用,索性都带上。
把瓶瓶罐罐往地上一放:“诶,那个大叔呢?”
“去查看刚刚的动静了。”他拿起那些药,“你刚刚离开,是去找药了。”
“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你自己受伤了。虽然你硬的像石头一样,但受了伤也会流血的,流的血也是红彤彤的,是个活生生的人。”也不知道我这句话哪里触动他了,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好像我脸上开出了朵花似的。
“真是难得,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别人说我是个人了——”
我这一巴掌是下了狠手的,他大概是被我打懵了,捂着后脑勺不可置信的看着我:“也是很多年没有人这样打过我的头了。”
“我就是人,我就是打了,你咬我啊。”拽过他的衣服。
滑溜溜的,这个质地,我虽然没有穿过,但是也知道价值不菲。
“衣服能脱快点吗?你知道这个药膏有多臭吗?你再磨蹭下去,我不知道要洗多少遍手才能把这个臭味洗了——”这也是我从老头那拿了药膏出来,但是一直没用的原因之一。不是想睹物思人或者是不舍得用,纯粹是太臭了,真的比茅坑还要臭。而且瓶子越好看的越臭,简直像是故意骗人用一样的。
他扯住我去拽他腰带的手,一副好像被我欺负的良家妇女的模样,明明我才是女的。
“阿梁。。。。老顾。。。。。”老头的表情像是染上了七彩颜色的大染缸一般精彩,拍着大腿弯着腰看着被我扯去一半衣服的顾识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继而开始狂笑。
足足笑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才停了下来。
“您也不怕闪了腰。”我使劲在水里搓着两只手,这臭味实在太经典了,经久不散。
“你知道里头那人是谁吗?”
“顾识云。”他已经报过家门了,我虽然认识的字不太多,但记性还是不错的。
“这世上可再找不到第二个人敢这样扒他衣服了——真不愧是我的徒弟啊。”他伸手想要摸摸我的头,但是还未靠近我,就立时跳到一旁,捏着鼻子,声音都变得阴阳怪气:“百毒化瘀膏,你到底是涂了多少。这味道,嗷——”
“您不是说一勺吗?”
他盯着那个空了大半的瓶子:“这是一勺?”
“一饭勺。”
。。。。。。。
“你知道这药多少钱一瓶吗?钱不是问题,要集起百种珍贵的毒物多不容易吗。穿胸的伤势都只要一耳勺,你用饭勺。。。。”
“这不是为了显示镜王府财大气粗,师父您慈悲心肠,普度众生吗?”
“别给我贫嘴。我还没找你算账。趁着我外出办事就偷偷跑到云州来。到云州就算了,还不服赵泽的管束。让你住学舍你不住,让你读书识字你打瞌睡,让你习武练剑你跑去抢同学的钱袋,还和姑娘家大打出手,打耳光扯头发抓脸——”
“和姑娘家打架怎么了,我也是姑娘——姑娘家。”话说的有点气短,尤其对面三个人看着我,一副好像听到了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般的神情。
“哪个姑娘家会同你这般模样。我带你回京都,是让你占山为王当土匪的吗?大家闺秀学不了,小家碧玉总可以吧。不然,我怎么有脸见你死去的爹娘。”他捂着脸,一边叹气一边不忍直视。
嗯?
死去的爹娘。
“您知道我爹娘是谁?”我半个身子都挂在他脖子上了。
他捏着鼻子挣扎,梗着脖子往旁边躲:“我连你都快不认识了,别说你爹娘了。走开,快走开,客套两句而已。”
“你肯定知道的,一定是怕我伤心不告诉我,对不对,师父啊,我的亲亲师父啊,这个世界上我就没有见过比您更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玉树临风,招蜂引蝶,群魔乱舞,为所欲为,天怒人怨——”
他捂住我的嘴巴,“你可给我闭嘴吧。让你读点书,尽给我背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要不是您太老了,我都想嫁给您了。”
他的面皮抽了抽:“我才二十七。”
“对对对,您还是如花的年纪,怪只怪我太年轻了。时不待我,刻不容缓——还有什么来着,对,人之初,性本善——”
这话不知道踩中了他的哪根弦,他一把提起我的领子,像是拎着小鸡仔一样的把我提到了顾识云的面前:“你们要找的最后见过云鹤林的人。那人叫裴修,尸蛊人的炼制方法也被他带走了,而裴让就是他的儿子。”
我双腿在空中乱蹬,试图着地。奈何这臭老头一点都不懂得尊老爱幼。
在我们说话间,那两人已经上好了药。只不过,顾识云的衣服刚刚被我太用力扯了,已经碎成了布条,此刻他只穿了件内杉,被我扯得断了半截的衣带也只能松垮垮地系在腰间,胸前若隐若现。
正在我打算看清楚,这接连撞的我头晕眼花的是不是真是石头,眼前被一只手挡住了。
“口水都快留下来了。”
“臭老头,你松开我,别仗着高就欺负我脚不着地。”
“别动歪心思,这人,你惹不起,我,也惹不起。”
“她接近裴让,是你安排的?”看着瘦,没想到还真的瘦。
“不是。”老头看起来有点挫败。
哎呀。
“谁让你突然松手的?孩子都给你摔掉了!”
。。。。。。。
。。。。。。。
。。。。。。。
“是裴修找上她的。”
“裴修找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小丫头片子做什么?”真难得,会读心的大叔也会有疑问。
“因为,云鹤林是死在我的手上的。”我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
心上人001
地势险峻,山路崎岖,尤其是周边的密林,阴寒湿冷,终年弥漫在迷雾之中,仿若鬼蜮。天铭山,是个风景相当不错的地方,刀削鬼斧,神迹众多,断崖绝壁,飞川瀑流,不似凡人居所。其中以落日崖最为奇绝,高耸入天际,俯瞰云海苍生,这里也是造就尸蛊人的地方。连接断崖和外界的只有一座铁索单桥。单桥很窄,每次只能过一个人。铁索是寒铁所制,因为经年浸血,已经染上了红色。
看守这座铁索桥的人,就是裴修。
裴修不会武功,但极擅长用毒,年少曾与人比试毒术,付出了双腿的代价,十余年来都只能与轮椅为伍,后潜心钻研,倒也小有所成。因为年少的经历,裴修为人阴郁多疑,唯一信任的人只有对他有过救命之恩的云鹤林。
云鹤林在死之前已经有心停止尸蛊人的研制了,也给了裴修命令,让他处理落日崖的相关事宜。除了让裴修中止剩下的所有尸蛊人的研制,还交代把所有关于尸蛊人研制的手稿全都销毁。裴修按照她的吩咐,中止了尸蛊人的研制,却留下了关于尸蛊人的手稿。这是他们多年心血。本想再找机会同云鹤林说此事,却不想——
她,
死的太突然了。
来不及吩咐下一步的命令。
不只是她,
整个天铭庄在一场大火中付之一炬。
只有落日崖,
因为本身的存在不为人知,
而留了下来。
裴修在落日崖等了云鹤林半年,才得知了天铭庄被毁之事,他又花费了半年的时间,调查云鹤林之死的前因后果,然后,
查到了我。
火很大,暖洋洋的,尤其是在这种略带着凉意的寒风下。火在我看来,一直是个好东西,饥一顿饱一顿的时候,能有点东西吃就不错了。有的时候是旁人施舍的一些剩菜剩饭,有的时候是挖出来的土豆野菜,不过但凡用火烤一烤,都能变得美味无比。第一次让我感受到恐惧的火就是天铭庄的那一场大火。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不折手段,阴狠残暴,旁人眼中的魔头大概都是这样的。世人总是喜欢论对错是非,认为非黑即白,非对即错,信奉善恶有报,相由心生,笃信为恶者必定面目可憎,青面獠牙,人人得而诛之。故而,云鹤林的名字很长一段时间,在西部六州,被人提起,都与血盆大口,三目六足的怪物长相拖不开关系。
但,
事实上。
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女子,
能有她这样的容颜,
能有她这般的温柔。
惊艳了众人,
独享了老天的恩赐。
她的语调总是轻柔的,温和的,就如早春第一束落在发芽的小草上的阳光,细细碎碎,闪着金色的光芒,拂过叶片,拭去苦痛。她是个很爱笑的姑娘,笑起时,眉眼里的幸福藏不住,眼睛里可以看到星光。
这是一个,
你希望把世界上所有一切美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的人。
裴修喜不喜欢她我不知道,
但,
我是喜欢过这个把我当成妹妹的姑娘的。
“疼了可以哭,你是个女孩子,可以流眼泪,可以示弱,世道即便艰难,需要忍耐,但眼泪可以不用忍。”
梁簌,这个名字,是她送给我的。
她说,
梁这个字,是她心上人的名字。
而簌,
是流泪的样子。
但,
给了我名字的这个人,
最后却是在我手上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你们怎么都不说话?”这样团团转的围着我,却一言不发,让我感觉自己和不远处的火堆没什么两样。但好歹后者还能发光发热,被他们盯着的我,好像也就面皮热了点。
老头这个吃惊的神情实在是十分的不知所谓,他虽然不能确定云鹤林是我杀的,但应该老早就知道云鹤林的死与我有关了,实在不应该还是这副惊掉下巴的模样。
“云鹤林是个不同寻常的女子,即便是这么长的岁月里,也未能见到几个女子能如她这般,不曾想,连死法也如此与众不同。”他说着这话时是看着我的,这好像还是从刚刚开始,他第一次正视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明明他看起来大不了我多少,但从我一见面到刚刚,他看我时,都是用一副看着小孩的神情,就是那种看着村头一边玩着玩泥巴儿一边吵架的小孩,还有没事逗狗被狗追的小孩儿的神情。他抬手拍了拍师父的肩膀:“这事,原本交给你,我就觉得不妥,皇帝却很放心。你们的兄弟情,我不好过问,也不便插手。”
“我是谁?能有什么事?也没什么好不放心的,你见我什么时候办砸过差事?皇兄身处帝位,要顾虑的是天下,是大局——”他的语气依旧是往日那般轻快,但神情却暗淡了些。
云鹤林,时常同我说过,
她这一辈子最心爱的那个人。
我是不喜欢一辈子这三个字的,人只有将死之时,才会追忆过去。而在我看来,她这样如花的年纪,这个时候还很远很远。
“一辈子,或许就在几个转瞬之间,明天和意外,你永远不知道哪一个会先到。也永远不知道,命运朝你扔的是鲜花,还是——”说到这个时,不知她想起了什么,忽然笑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她给我感觉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一般,总是说到我听不懂的事情或者话。对于自己的死,她也一直都有准备,一种随时结束的准备。
“人不能左右命运的决定,却要有为自己的所为负责任的勇气。真不喜欢乱世,乱世中,做个好人都是件奢侈的事情。”她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在我的家乡,苹果意寓平安。盛世太平,我应该是看不到了,希望你能替我看。”
她死前,曾经同我道过谦。
她对我说,不要同任何人提起这件事情。
她不想给我带来麻烦,也不想给任何人带来麻烦。她来时是个意外,走时便也当成一个意外,这是她的心愿。我知道她是想保护我。
怕有人因此来同我寻仇。
后来的事情,
也证明了,
她的顾虑没有错。
但却不是那个,她时常会提起的,即便是只提到名字,嘴角都会扬起,笑意便藏不住的那个人。她说,她一直觉得来到这里是她最大的不幸,但遇到那个人才发现,原来她积攒了毕生的幸运,只是为了遇见他。那种你天天都希望看见他,即便是看着他的脸,却还是会很想念他。他说过的每一个字都藏在心间,小心珍藏,细心安放。他做的每一件事情,都会在见不到的时候一件件的想起,每次看到什么有趣的事情,就会第一个想让他知道。有了难过的事情也会第一个想找他倾诉,好像只要同他说了,难过就会消失不见。
她在西部六州的这些年,每日都会写信。她的字极好看,秀气雅致,同她的人一般,早晚各一封。她有一个大书柜,上头堆满了这些信。
“为什么不寄出去呢?”
“寄出去了,就不是想念了。我只是太想念他了。”
“不能告诉他吗?”
“我只是想念他,并不想打扰他。”
打扰?
互相心爱的人,书信往来,鸿雁传情,怎么会是打扰?
“他有妻子,有孩子,我可以喜欢他,但并不想打扰他。”
“他也喜欢你吗?”
她没回答,只是望着窗前的柳枝。
后来,我才知道,这几株柳枝,
是她从京都带来的,已在她窗前放了数年,一直陪伴着她。
折柳,折柳,
那个人,
也是希望她留下的吗?
可这些如今都已没了意义,云鹤林死了,死之前也没能再见到她心心念念的人,也再见不到。我带走了她留下的那些书信。找了个箱子收了起来埋了起来。或许有一日,这些思念能够重见天日,或许有一天,那个她一生挚爱会找到我,能让我有机会把这腔真情告知。
“他是个温柔的人,我没有见过比他更温柔的人。月亮,就像是一轮最皎洁的明月,在黑暗中默默照亮前路,陪着你一路前行,驱散寂寞和孤独。他,也是个孤独的人,是这世上最孤独的人。”
会是谁呢?
见到师父后,
我不止一次怀疑过他和云鹤林的关系,也不止一次的听府里的人提起过,师父心仪她,但云鹤林的心上人名字中有一个梁字——
“裴修找你,所为何事?他眼下,人在何处?”思绪被拉回。
裴修,
想起这个人,
与我而言,
至今也都还算是一场噩梦。
但,
却是,
至今,
唯一一个为云鹤林的死流过泪的人。
不过,
却也,
“他死了。”
心上人002
依山傍水,流水潺潺,鸟语花香,相映成林。
这儿是裴修自己选的最后的栖身之所。他说一生都居于黑暗之中,死后就活在光明些的地方。站在这儿,极目远眺,眼中所见,便是云雾之中的远山。陡峭的山势,带着几分天铭山的影子。
“这墓碑的字谁写的——”
一个我字还没有说出口——
“用丑来形容,都侮辱了丑这个字。”
。。。。。。。
“老顾,你看呢?”
“别有一番意味。”
果然还是有慧眼识珠的。
“丑的很别致,很有境界。”
。。。。。。。
“你们确定要在别人的墓地讨论墓碑上的字丑不丑的?你们也不怕裴修气的从地里蹦出来?”
“原来这字是他自己写的,我还是第一回见给自己写墓碑的人。”
。。。。。。。
“当然不是,但这个坑确实是他自己挖的。”裴修是不想立碑的。
。。。。。。。
“你带我们来这儿是为了什么?”
“我来云州不是自愿的,是被裴修带来的。”
“你是被绑走的,他是想杀你给云鹤林报仇吗?可你给我寄的那些报平安的信——”
“那些确实是报平安的信。”
“他逼你写的?你这么机灵的丫头,都没想办法求救——”
“裴修不是来杀我的。准确来说,他想杀的人是害云鹤林的凶手——”
“云鹤林不就是你杀的——”
我举起拳头:“能先别插嘴,听我说完吗?”感觉自己脑门上的青筋都要爆出来了。
“云鹤林确实是我杀的,但她会死,是因为一个人。裴修进京都,就是为了杀这个人。只不过,没有成功。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受了重伤,命不久矣。但他还有未了结的心愿,希望我能帮他完成,作为报酬,他给了我这个。”还好埋得不深,挖出来也容易,拍了拍上面的泥土,露出了复杂的花纹。这花纹太繁复,看着就绕脑子,而且头晕,极其像个不祥之物,我一度怀疑裴修给我这个是为了诅咒我。
“机关盒?”
“对。”把机关盒递给老头:“机关盒。他让我送他回云州,在这儿挖了个坑,把这个机关盒交给我以后,自己就倒了下去,长眠了。”
“有人。”顾识云拉着我,老头和无风大叔也侧身闪进了林子里。这深一脚浅一脚,跌跌撞撞,愣是在平坦的草地上走出了蛇形的,果然是我熟悉的那个人。
“裴让?”
“儿子给爹上坟很奇怪吗?”
“奇怪倒是不奇怪,只是他这个脸,应该不是特意化成这样的吧。”
“被打的。”我应了声:“这算轻的,我刚刚见到他的时候,被打的门牙掉了好几颗,脸肿的有现在的两倍大,眼睛都已经脸肿的眯成一条线了。”
“裴修跟着云鹤林,也算的上是威名赫赫,能震慑一方,怎么他的儿子——”
“人之初,性本善。皆为良善人,奈何世不容。谁也不是一出生便想着为恶,想为世不容。”
这三个见鬼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我偶尔说几句有道理的话怎么了,我也是个讲道理的人好吗?
“裴让两三岁的时候,裴修就被砍了双腿了,不久后就跟着云鹤林去了洛州,进了落日崖,做了守门人,那之后,再也没有回过云州。裴让,一直跟着他娘亲长大,他母亲是个强硬的女子,虽是孤儿寡母,倒也没人敢欺负。几年前,他娘亲过世了。他就自己独自过活。他性子软糯,他娘亲过世后没多久,他就被骗光了钱。好在,读过些书,后来就去集市摆摊替人写信卖些字画,勉强过活。但也常常被一些地痞欺负,挨打是常事。云鹤林死后,裴修想为她报仇,查了很久,才查到了京都。他知道京都之行,凶多吉少,去之前,在云州给自己选了埋骨之地,也偷偷去看了裴让。”
“他把这里告诉裴让了?”
“给裴让留了钱?”
“替裴让教训了那些打他的人?”
“你们怎么这么多问题?”我指了指跪在墓碑前的人:“这挨打的熊样,能是有钱有人庇护的模样吗?”
“裴修只是偷偷看了眼裴让,没现身,也没让他知道。他说,那么多年了,他没有陪在他身边。死了,也不需要他为他伤心难过,不需要他祭扫,也没必要在最后,让他知道自己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了。他只想看着,他能平平安安的活着就好。”
确实是看着,
这儿除了能看到神似天铭山的山峰外,也离着裴家不远。
“不知道的人会来这里祭扫?”
这确实是个疑问。
“你确定他真的不知道?”
他们有这个好奇是正常的。
毕竟,我第一次在这儿见到裴让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鼻青脸肿加上涕泪纵横,脸上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五颜六色了。我自五六岁后便不怎么哭了,当然即便有哭,也没有如他这般声嘶力竭的哭,一个男人抱着墓碑,哭的双眼红肿,到最后声音都哑了。
我坐在不远的树梢上,刚刚逃了夫子的之乎者也课,摘了个桃子吃着,拿着手里机关盒想研究一下怎么打开,被这个哭声吓到,桃子都掉了。更可怕的是这个哭声,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到最后,我整个脑子都是嗡嗡的,感觉有声音在里头乱窜。我实在忍无可忍,跳下树去找他,想让他闭嘴。
走近了,才听到他除了哭,嘴里还念念有词:“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他念的好像是三字经。”
顾识云这臭小子的耳力还真好,隔着这么远都能听得到。
“裴让胆子挺小的,也容易紧张,一紧张一害怕就会背三字经,没完没了的背,让人耳朵起茧子的背法。”
“他只会三字经?”
“当然不是,好歹是会琴棋书画的人。只不过是因为,三字经是爹唯一教过的。”
老头忽然伸手搓了一把我的眼睛:“还真是哭了——”
“干什么你?”
“我怕你是眼睛进沙子了。帮你一把。”
红着眼睛瞪他一眼。
“不是沙子,只是有点羡慕。”
“羡慕人死了爹?”
。。。。。。。
“不管结局是怎么样的,至少他有个可以想的爹,有个受了委屈可以哭的地方。”
老头意味深长,面露为难的看着我:“你做我徒弟勉强可以,当女儿还是太大了点。”而后想了想,忽然用力推了我一把。
嗷!
第四次了。
这硬的和石头一样的感觉。
“老顾应该可以,你认他做个干爹吧。他的话,不管做谁的爹,岁数都是合适的。”
。。。。。。。。。
老头,确定不是在开玩笑的吗?
“你去哪?”
老头拉住我。
“裴让挨打我一般不插手的。一是裴修不厚道,给了我机关盒却不告诉我怎么打开,二是我就一个人,也打不过。但打裴让的人我基本都认识,而这两个——”
“百里月。怎么会是她?”
在老头和顾识云觉得吃惊的时候,那两个人就不见了踪迹。
“你们认识刚刚带走裴让的那两个人吗?”
师父点了点头。
“裴让不能让旁人带走的。他身上有研制尸蛊人的方法,你们赶紧去把人带回来。”
老头看着机关盒子,一副遭雷劈的模样。
“那这个机关盒?”
“里头是黄金和地契。”
。。。。。。。。
“对我来说,当然是钱更重要。所以,裴修让我二选一的时候我才选了这个的。你们瞪我做什么?”
。。。。。。。。
“我说过,他不好惹吧?”师父叹了口气。
裴让都被抓走了,
好惹不好惹是什么意思?
“百里月,曾是这位不好惹的大人物的亲亲夫人。”
夫。。。。。夫人。。?
那位,
看起来,
虽然十分美丽,
但是,
感觉都可以当师父的娘亲了,
“你的口味原来这般。。。。这般独特。。。。那是你心上人?”
顾识云没说话,在这里见到百里月,他好似很吃惊,感觉颇受了些冲击。
“那倒不是。”一直沉默的无风大叔终于开口了。
看来,
老头是在骗我了。
欺负我读书少好骗怎么着?
“门主是她的心上人。”
心上人003
能被一个人放在心上,大概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事情。
但是,
“你确定你真的是她的心上人?”
这位百里月是不是对心上人有什么误解?反正我是没有体会过被自己的心上人关起来的滋味:“师父不是说你打架很厉害吗?就不能打出去吗?要在这里待多久,要待到什么时候?”
这应该是是座地下迷宫,我很是费解什么样无聊的人才会花费重金,耗时耗力在这种阴冷的地底下建这么一座迷宫。
裴让被百里月带走之后,我们一行人就进了云州城,找了家最大的馆子吃饭。
对,吃饭,
民以食为天。
然后,吃着吃着,等到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就是呆在这座黑漆漆的地宫里。身边坐着一个半死不活的少年,少年腿上有伤,但仍然勉强站着,四处敲敲打打,寻找出口。在师父的描述里,这个他也惹不起的少年,此刻不仅被人惹了,而且惹得是浑身鲜血,半分便宜没占。
我扯下自己衣袍的一角,弯腰蹲下,从怀里掏出一瓶伤药,洒了上去,打了个结。
“这只是普通的伤药,效果可能也比不得师父的百毒化瘀膏,但好歹能保证在我们出去之前,你先不流血死了。”拉过他的手,扶住他的腰,让他靠在我的身上。
他自然不会乖乖听话。
“想出去就相信我。当然了,现在你也只能相信我了。”这种程度的伤简直可以用触目惊心来形容。我是不相信他能自己想办法走出去的:“你好像经常意识不到你自己受伤了,难不成是体会不到痛感吗?”我伸手掐了掐他的脸,他低头看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心跳有点快,赶紧收回手:“走吧走吧。这地方阴气沉沉的,我不喜欢。”
建造迷宫的,大多都是心思深沉的聪慧之人,故而被困住的多半也是这些人。对于我这种脑子从来不去想太过复杂事情的人而言,反而更容易走出。天铭山的那片迷雾林如此,眼下这个地下迷宫也是如此。
“走出来了。”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你不是一直相信能走出来吗?”他松开搭在我肩膀上的手,靠在墙上,地下待久了,突如其来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缝着眼睛抬手挡了挡。
“我是相信,可你并不相信啊。”在周围找了找,捡了一截粗壮的树枝递给他:“你并不相信我能带你走出来——”
他微微张嘴,似乎想解释。
“不过也对,换做是我,也不会相信我这样一个小姑娘。给,先拿着。”
他没伸手,只是看着我的身后,
我转身,
“百里月。”
这是我和这位百里姑娘,严格意义上的第二次见面了。
岁月虽然在她的脸上留下了痕迹,但却无损于她的美丽。这样的年纪这样的容颜,可以想见年轻时是何等绝色的佳人。
“放她离开,你我的事情同她没有关系。”
这种危急关头被保护的感觉还真是久违了。
我开始有那么点相信,我身后的这小子保不齐是个大人物了。
但凡大人物,
通常都喜欢在这种时候出头冒尖,发光发热,
但换种说法,
他们通常带着点看不起人的自负骄傲,
觉得弱小的人一定没法子保护自己。
“你是自己离开,还是我找人带你离开?”这位百里夫人的声音十分动听,干净的仿若溪涧的流水。
“您说的离开,是指弃尸于这荒野之中,还是指埋骨于那地宫之下——”我耸耸肩:“怎么办?我这人虽出生卑贱,可极爱富贵,虽不能决定生于何处,但死在何处是一定要自己做主的,当然了,我选的葬身之地,绝对不会是您说的地方。更何况,您也未必能取得了我的小命。”
“不自量力。”
她带的人很多,但身手却都只算尔尔,且都是些才刚刚成为尸蛊人的,并不太容易受控。不容易受控,就意味着容易被反制。
师父常常说我文不成武不就,但天生我材必有用,人生于世,多少总会有那么一个优点的。只是,有些人尚未找到或者懒得去找,否则,人生岂不是活得太过绝望了。
“好好听,我可是很少展露绝技的。过这村,没这店了。”
连云鹤林那样的奇女子都说我是少有的音感出众之人,
那我也就不谦虚的小小骄傲一回。
“怎么样,被自己人打,感觉是不是好极了!”
“你怎么会纵尸曲——”
上位之人多半是看不起我等蝼蚁之人,觉得我们命如草芥,死活并不重要。杀不杀,也往往在他们的一念之间。改变不了局势,甚至影响不了他们的心情。
但,千里之堤往往溃于蚁穴。
“我还以为你会先好奇我们是怎么走出地宫的?毕竟,这个设计,可是和天铭山那片困死了无数人的迷雾林如出一辙!”我晃了晃手里的玉笛:“百里夫人,眼熟吗?”
这是——
云鹤林死后,天铭山毁于一旦,大火烧了几个日夜,一切都化为灰烬。故而,当我在凤鹊楼看到这支原本属于云鹤林的玉笛时,多少还是吃惊的。那之后,我在凤鹤楼呆了整整一个月,照着三餐蹲守,才弄明白了这支玉笛的来龙去脉。也搞清楚了,这个十之八九都是尸蛊人的凤鹤楼背后的主人。
我同百里月谈了一笔交易,当然不是我自己出面,我仿照云鹤林的笔迹,同她谈一笔交易。
裴修耗费了一年的时间,想为云鹤林报仇,但最终还是搭上了自己。临终时,也未曾把凶手的名字告诉我。只托付了我,替他看顾裴让。
我虽然对这个隐于幕后借着我的手害死了云鹤林的人也有所好奇,但并不打算报仇。
云鹤林常常说起,如果一日,她死于非命,这不过是为前尘种种赎罪,无需报仇也不必报仇。
她将生死看得很开,十分等闲视之。
但,
她唯一的执念,
便是尸蛊人。
她至死前最后一刻,都心心念念这事。
“这是害人之物,希望永不现于世。”她把一切关于尸蛊人的东西都毁了,打算让这一切在她手上中止。
裴修可惜他们多年的研究,但也仅止于可惜,那些研究的手稿,他藏了起来。便是我也找不到。但,眼下,曾经参与的两人都死了。而这世上,却又出现了尸蛊人。
我和百里月的交易内容之一,便是我把天铭山迷雾林地图交给她,换回这只玉笛。
这是我自保的第一步。
为的就是应对可能出现的犹如眼下的这种局面。
只不过,
没想到,
这局面出现的比我预料的早了一些。
好在,
赵泽师兄出现的比我预料的早了些。
看到援兵,我的底气自然足了些:“眼下若我是夫人,此刻就选择进地宫。毕竟这地宫九曲十八弯,除了我这等设计之人,旁人怕是进得去出不得。否则,以夫人此刻的人马,要对付云州四方门三百能人,怕是不易。”
“你究竟是什么人?”
真好,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尸蛊人,尸与蛊相融,激其潜能,毁其神智,成利器,为神兵,以迎神曲相控。以一当百,所向披靡。”
我慢慢靠近她,看着她眼里的惊愕越来越多,
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间,
想来,她是看清楚了。
“这叫彼岸花,据说只开在黄泉之路上,花叶不相见,生生相错。犹如尸蛊人,生与死相见,虽生犹死,虽死还生。”
“你是——尸蛊人。”
举起手中的玉笛,笛上缀了几个小银铃,正是花骨朵的模样:“还有个件事,您可说错了。这曲,不仅叫纵尸曲,也名迎神曲。能跨生死,被称之为神的,可并不多。不才在下本姑娘我,勉强——算一个。”
那场大火之后,
应当,
也是唯一的一个了。
心上人004
头破血流,灰头土脸,不只是头,脸,就连手脚都被树枝刮得一道道的,滋滋的疼。疼还是其次,还要忍受老头那个恶臭至极的百毒化瘀膏。赵泽师兄站在门边,趴着门框,一副被教训的委屈的小媳妇模样,居然还不忘抽空给我翻白眼以示嫌弃。
“你这么大个人在,带了那么多人,居然还能让这两个人伤成这样,该抓的人没抓住,不该放跑的人也放跑了。你是干什么吃的?”
真可怜啊。
我往嘴里塞了个苹果,扭头就被拽住了头发。
“你去哪里?我还没和你算账呢。破阵笛是怎么回事,怎么会在你受伤?我都不知道你在什么地方,赵泽怎么知道去哪找你?你们俩忙着我在搞什么名堂,把不把我这个师父放在眼里?”
“别拉别拉,疼,我都受伤了,是病人。”
拽头发就算了,他居然还伸手掐我的脸:“还敢给我提伤。你是有多大出息,能自己高兴的从山坡上滚下去滚出这一身的伤,出门千万别说是我的徒弟,别提镜王府的名号,丢我的人。”
“哪丢人了,我可是给您长了不知道多大的脸。还英勇无畏的救了那个你也惹不起的人。以后是不是又多了一座靠山了——”
“靠山山倒,别天天指望着靠山。让你读书识字,习武练剑,长点本事,你说说你,一天天的,都在干什么?不务正业!”
要是有胡子,他眼下一定是吹胡子瞪眼的,可惜的是,并没有。
“王爷,门主请梁姑娘过去。”
找我?
找我做什么?
我立马跳起来,
不管谁找我都好,
只要把我被揪着不放的耳朵解救出来就成。
我迈着欢快的步子往客房走。
啧啧啧——
剑锋够利的,我蹦跶地这么欢快的过来,差点直接自杀了。
“不知道在门口架着剑很危险的吗?敢情,你就是这样对自己救命恩人的。”这臭小子有没有家教。
“你究竟是什么人?”
这话,听一回挺有成就感的。
再来一回,就没什么新鲜感了。
“你觉得以我师父的身份,会收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当徒弟吗?”脖子上的剑并没有离开:“同样的,他也不会任由我死的不明不白。”
“我如果要杀你,他不会拦。”
这话说得好大的口气,好像老头不拦着我就一定会乖乖赴死一般。
“你要杀我,至于等到现在吗?同样的,我如果想对你不利。还费心巴力的把你从地宫里弄出来做什么,闲着无聊力气多吗?”他终于松开了。
我还想说些什么,见他接过我手里的药膏,自发的开始上药。
“药里其实有毒。”
。。。。。。
他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好吧,骗你的。这药是师父给的。”
“我只回答你两个问题,剩下的,你可以问,但我不一定会答。”两个已经算很多了。如果是老头,那是一个问题的待遇也没有的。
“你是谁?”
“梁簌。”
。。。。。。。。。。
“下一个。”我说,他沉默的时间久了点。
他在等我细说,见我答完两个字就没动静了,皱了皱眉。
“你有什么目的?”
目的?
这可实在不是个好问题。
是问我来云州的目的,
留在镜王府的目的,
还是说在地宫救他的目的?
想用一个模棱两可的问题,套我三个问题的答案,太奸诈了。
“喜欢你。”
诶?
瓶子落了地,好在够结实,只滚了几滚,没碎,他的手维持着一个微微摊开握着东西的姿势。
“你——你你说什么?”
居然结巴了,不是都有过夫人了吗?难不成没人示过爱。
“我说,救你是因为喜欢你,心仪你,心悦你,在意你,把你当成心上人。”应该够清楚了吧,还有什么词是可以表达爱意的。
他接下来的举动,我见过很多回了。
伸手探我额头,
是想看我是不是发烧烧坏脑子了吧。
“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自己不知道你自己是谁吗?”
。。。。。。。
“你还年轻——”
“不是年轻,是年幼。我以后也还会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会有很长远的人生。会飞黄腾达,会一飞冲天,会做人上人,会荣华富贵,权倾朝野——”
他脸上写满了无可奈何。
“但正因为我年纪小,眼下你才能骗到我,等到我站到高位,你大概就骗不到我了。还是珍惜我眼下能挨骗的年纪吧。”
。。。。。。。。
“你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大手按着我的头,就像是在摸一只受伤的兔子,不对,我可不是一只受伤的兔子,应该算是一只活蹦乱跳,中气十足的。
“想人生苦短,要及时行乐。想时不待我,要珍惜当下,想时光如梭——”
“你没读过书?”他抓住我的手。
读书这个事吗?是个做学问的事,学问是没有止境的,没有尽头的。学海无涯——
“云鹤林的字自成一家,没有一定功底的人学不会。”
很难吗?
被把它当成字,当成画,照着画就好了。
“也未曾习武?”他摸过我手心的厚茧:“这个可不是干活能干出来的。破阵笛也不是一个手无寸铁毫无根基的人能吹得响的。”
真不好糊弄啊,这小子。
软软的,香香的,甜甜的,带着股蜜橘的味道,应该是刚刚喝了蜜橘花露。原来这就是亲吻的感觉。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肉碰肉的感觉,用力咬了咬——
“你们在。。。。做什么?”
我跑的比较快,毕竟伤了腿的不是我。
老头是个执着的人,对于每个问题都有那种不得到答案誓不罢休的坚韧。曾经因为我不吃韭菜这个事,就连着让厨子做了一个月的韭菜饼给我做午饭,生生地把我从一个从不挑食好养活的好孩子变成了一个谈韭菜色变的人。
这大概是老头声音最大的一回了。隔着门都能听到他中气十足的怒吼。
“她才几岁?你多大岁数了,还对个小娃娃下手,为老不尊!你今天不给我个合理的解释,我就把百毒化瘀膏喂你嘴里!”
这招还,
真毒!
前有狼后有虎,
才甩下顾识云这臭小子,出门就碰到了无风大叔。
“您跟着我干嘛?我又没长翅膀,不会飞走的。”
“门主和百里月有渊源,你如果真想对付百里月,最好同他合作。”
“谁说我要对付百里月了?”
他不为所动。
哦,对了,
这家伙会读心。
“我的事,你都知道?”
“能读懂一些。”
这个一些到底是什么范围,倒是说清楚啊?
“轩辕镜不是好糊弄的人,门主也不是。”
“你大概弄错了一件事。我可没有糊弄他们。从始至终,我没有骗过任何人。”本姑娘可是立志要做个活得正直死的坦荡的好人的。
“你到云州后就住在门主的别院。在你来之前,我就一直在那,我观察了你半年。你的事,我大概能拼凑个前因后果。接下来的事情,交给门主处理比你出面好。相信我,这是为你好。”
“我相信你。你去说吧。如果顾识云那小子眼下还愿意见到我的话。”我蹭着墙,跃上屋顶:“顺便告诉他们,裴让的手上不只有尸蛊人的研究记载,还有一些信,一些轩辕玥写给云鹤林的信。”
咣当,
无风大叔手上的剑落了地。
人生就是这样的,
惊喜惊喜,惊着惊着就只剩下惊,没有喜了。
云鹤林曾说过,
眼前人便是心上人。
在她眼前的,
是,
梁簌。
梁这个字,
不只是可以做个名字。
这北梁的大好江山可都是那个人的,
整个天下都是他的。
她为他放弃做一个好人,
他却在最后,只留给她万世骂名。
番外
“我要看,我要看,给我看一眼。”这一蹦三尺高的样子还真像一只上蹿下跳的猴子。轩辕镜举着信,逗着眼前的小屁孩。
“你这模样和你娘还真是一模一样——”正说着话,轩辕镜回头就看到怀微端着饭菜,若有所思的站在他们身后。看样子好像并不打算放下来。
得了,这小丫头记仇的个性也和她爹一模一样。
“给你,给你,都给你,你看,你使劲看,看懂一个字算我输。”
对付不了大的,挤兑挤兑小的还是可以的。
怀城拿着信,扁扁嘴,小看他,他虽然年纪小,但好歹也是三字识千字,五岁——
等等.......
“太师父,你是不是在骗我,这个上面的字我怎么一个都不认识?”
怀微摆放好碗筷,瞥了一眼被怀城扔在桌上的书信:“爹娘已经到洛州了。和南齐人顺利见面了,一切都还顺利。除了,”她看了一眼轩辕镜:“太师父,娘在信里说,您在洛州欠了点债——”
轩辕镜没想到怀微真能看懂,这个是用四方门的密文写的,即便是四方门中人,若不是学习过,也很少能看懂的。且梁簌的虽然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什么都学不会学不好的丫头,也能拽几句诗词写几篇经世致用的文章了,但这个字,还是一无既往的丑。
“谁说是我欠的债,那分明是她自己欠的。诶?我们只有三个人,你摆四副碗筷做什么——”
椅子被拉开,来人很自觉的在轩辕镜身边坐下:“本王难道不是人吗?接连剥了几天的橘子了,能不能给点吃的?我没被司马若欢毒死,倒是要先被你们饿死了?”
“厨房里不是有吃的吗?”
“你们家厨房天天换位置,我找都找不到,十回有九回都碰到人洗澡。还回回被打的鼻青脸肿。”司马承摸了摸红肿的脸颊:“从进这个院子,到现在,我这脸上的肿就没有消过——”
变位置的厨房?
“厨房一直在东侧,难不成还长腿跑了吗?分明就是你图谋不轨,觊觎我的美色——”怀城一脚踩着凳子,一手拿着筷子,一副义正言辞的模样。
作为唯一的知情者,轩辕镜并不打算出头为他解释什么。
路痴这种事实,说出来只会更丢脸吧。
“你到底是怎么惹了司马若欢了,她要弄死你?下毒还不够,还要派人暗杀,连在皇宫放冷箭这事都干了,而且还真干成了,要不是杨丛那小子及时找了人替了你,眼下你这胸口已多了个透风的大窟窿,别提多透气了。”
轩辕镜夹了块红烧小排,香,脆,简直美味。
如果给天下女子排个分,梁簌大概能得十分就算不错了。但怀微,给多少分都不为过。
这容貌,
这才能,
这厨艺,
这——
杀伤力——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腮帮子,都替司马承肉疼。
司马承觉得自己的门牙都快打掉了,他不过是想伸手拿下筷子,谁知道她会突然起身,然后就那么不凑巧的碰到——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古人,诚不欺我。”拿不到筷子,他喝了口汤。
人间,
美味。
“这汤怎么做的,太好喝了吧。御厨都做不出这个水平的。”
“吃你的饭,喝你的汤。别起不该起的心思,小心顾识云打死你。”轩辕镜少见多怪的看着他:“怀微会的多着呢,御厨算什么?对了,我刚刚问你的话,你还没说呢?”
“这是我东魏的家事,你管得着吗?凭什么告诉你呀?喂,小子,你碗里不是有鸡腿了,还抢我的?”司马承抓住企图从他碗里夺食的小爪子。
“我还在长身体。”
“你知道本王饿了多少天了吗?眼冒金星,看见什么都想吃?”
“那你看着吧。这桌椅板凳这么多,撑不死你。”
。。。。。。。
“我东魏来的你对我就这态度,顾识云怎么教的孩子?养不教,父之过。”
“使劲说,趁他不在多说几句,等他回来,你大概没机会了。”轩辕镜抓紧时间吃菜。
“你什么意思,我怕他怎么着?”
“你当然不用怕他,但司马若欢会跟他一道回来。”
。。。。。。。
“你别把本王当成三岁小孩蒙骗。他们这次去就是对付司马若欢的。怎么可能会和司马若欢一起回来,司马若欢也不可能和他们一起回来?”
“当然可能。”轩辕镜叹口气:“咱们大梁的右相从来都不是个走寻常路的人。”
江景离,
千帆尽。
“他们的船在后头,真的不用担心吗?”
“担心什么,担心他们跑了,如果想跑也不会提出跟我们回京都了。”梁簌站在船头,江风大,浪急,船身不稳,比起担心后面的人,她更担心的是这艘看起来弱不禁风的船:“你从哪找的船,看起来摇摇欲坠的,好像随时要散架。”
“不是我找的船有问题,是你给的银子有问题。就那么点钱,你觉得我能找到多大的船?”
。。。。。。。。
“一国宰辅,我都不指望你富可敌国了,但是——”
“我的钱都在顾识云那,我出门都是不带钱的。要知道,那几个铜板还是我从——”
“别说了,我怕你说出什么我接受不了的地方。”
“你的想象力不要太丰富了。我可是个正经人。”
。。。。。。。。。
“你真信司马若欢的说辞,相信她是无辜的,打算和她合作对付——”
梁簌伸手捂住谢殊的嘴巴:“我不相信她。她长得再好看,再楚楚动人,楚楚可怜,也是个女人。我可怜惜不起来。只是,她说的话,真假掺半,不能不信,但也不能全信。”
“你虽为丞相,但你孤家寡人一个,既不是高门显贵,也没有结党成群。即便四方门,也未必能调的动,你要出头,出哪门子头。。。。。”
“傻子才出头。我只要把人往京都一送。剩下的是狗咬狗,窝里斗。”
“你要黄雀在后?落井下石。”
“你是不是觉得我老了,打不动你了。”
“不,只是忽然觉得顾识云挺可怜的。外人都觉得,是他欺负你。但看这么多年下来,他天天给你善后,解决麻烦,你惹事的速度简直拍马都追不上——”
“这么大风浪,你说吹个把人下去,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
云州城门,
高楼,
风正旗扬。
司马尚年轻时便见过顾识云几回,
几十年后再见,
对方依然如故。
他虽是听闻过顾识云的事迹,但切切实实见了却不免还是受到些震撼。
顾识云的名号,在三国中极为响亮,
西牧被三国合围,遭灭国一事,大半功劳都是顾识云的。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这事,也是切切实实发生过几回的。
但,
他却没想过,
亲自对上他。
“顾门主是想凭一己之力——”
司马尚深吸一口气,看着自己面前倒下的一大片人。
“一己之力,又如何?”
心上人005
要猜到云鹤林的心上人并不是什么难事,她留下的书信里,虽然不曾言明那人的真实身份,但字里行间留下可供查找的线索实在太多了。但我真正确定那人身份还是在跟着师父进京都之后。真正见到了九五之尊,龙座之上的那个人,确实如云鹤林描述的那样。
像是一轮苍凉的孤月。
云鹤林死了,背负着满身污名和无数人的怨恨死去,人们不会去探究她所为是为了什么,只会看到结果。正如她自己说的那样,不去同任何一个人争辩,她从一开始就知道,错就是错,不得善终会是她最后的结局。
喜欢上这么一个人,真是一件不幸的事情。或者,喜欢上一个人,就已经是把自己幸或不幸的绳索交到别人的手上,等他拉下帷幕,你才知道你人生下一幕开启的是喜是悲。
真倒霉啊。
居然会对那样的臭小子动心,
尤其在我这样的年纪。
万一,遇人不淑,
很可能,就英年早逝,
想想就亏得慌。
云鹤林从没有想过向天下人公布她研制尸蛊人的原因,也没有想同任何人解释她研制的尸蛊人在北梁面对外忧内患的时候起过多大的作用。她只希望,她爱慕的那个人,在世人眼中,在史书中,永远是个仁德淳厚的皇帝。能万古流芳,能青史留名。
傻到极致,
蠢到极致,
不值得同情,
也不值得可怜。
我也不会为她流一滴眼泪。
裴让被关的地方很隐秘,好在他还知道给我留线索报信,没有真的傻傻的等死。
同裴让相识,是个极其意外的事情。
裴修是不打算让他儿子掺和这摊子浑水的,能平平安安的生活,做个富足的田家翁,大概就是他对裴让的最高期望了。他是个多疑的人,这也是我觉得云鹤林厉害的地方之一。如此不相信旁人的裴修会对她死心塌地。
裴修临死前,给了我机关盒,同时告诉我尸蛊人的研制方法在裴让身上,这研制方法包括如何恢复成一个正常人。他自然是知道我的身份的,毕竟这身份可是他一手造就出来的。
我如果想解开尸蛊人的束缚,那就要想办法替他照顾裴让。他是到死都不曾相信过我的。
无妨,
反正我也没有信过他。
我在云州的这小半年,并没有打算去主动招惹裴让。头一个月,我研究机关盒研究了昼夜达旦。然后就是,他来祭拜裴修。
一个大男人哭成这样实在是很丢脸的事情。然而,让我觉得厉害的是,他却并不觉得丢脸。
“你是谁?”
“一个被你吵得没法好好学习的人。”
。。。。。。。
他双眼通红的看着墓碑,又看了看我,好像又开开始了。
我把机关盒扔过去,砸中他的头:“你烦不烦,你爹死了大概都要被你哭醒。”
机关盒很重,我扔出去的时候没上心,等脱了手,才想起来,这挨一下,大概他真要下去陪他老爹了。
好在他并不是个傻子,还懂得躲。
而且,
这哪里是非但不是个傻子。
居然三下五除二的解开了。
。。。。。。。。。
我可是整整研究了一个月,
一个月!
就差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了。
他在眨眼间就解开了。
里头的东西掉了出来,
是地契,
还有一些金叶子。
看起来价值不菲。
很好,
干得好。
我正想好好的夸夸他,同他愉快的做个朋友,然而——
“你合上做什么?”
。。。。。。。
“我娘说,不能乱动别人的东西。还给你。”
我管你娘说什么?
我本来以为裴修是拿了个空盒子骗我的,没想到里头真有东西,他难得厚道了一回。好不容易见到了,你给我合上了——
“打开。”
我把裴让揍了一顿。
但这是个死心眼子,
大概揍一百顿都没有用。
他照旧隔三差五来给他爹上坟,鼻青脸肿,面黄肌瘦,但是带来的吃的,却次次都丰盛。
“你如果帮我打开这个机关盒,我就替你对付对付欺负你的那些人,怎么样?这样你就不用挨打了。”
“不用。自己的事情应该自己做。”
。。。。。。。。。。
他的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我有时候是真分不清楚,他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
就像是我常常也分不清楚,
我到底是真的想要请他帮忙解开机关盒恼羞成怒才打他的,
还是纯粹就是看他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手痒想揍他。
我也是个穷人,
尤其在机关盒没有打开的情况下。
但,
为了养活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打死的人,
我还要从自己的牙缝里省下点吃的给他。
所以,我做了个决定。
与其让别人抢了他的钱,
倒不如我自己去抢,
好歹还能赚点饭钱。
但,
在贫穷这一点上,
我们还是能愉快的做个朋友的。
通常发现秘密,一定是选一个月黑风高之夜,要选一个凄凄切切的夜晚,再配上几声凄婉的乌鸦叫声。树影一定要婆娑,最好选一棵柳树,枝条随风飘荡,影子斑斑驳驳,即便躲着人,也不会显得突兀。
我一度觉得,师父说的这话很是扯淡,且对于一个立志正直生活的人来说,这是明显不教人向善。
直到,
“我知道你和裴修的关系,也知道尸蛊人的研制方法你有。希望你能与我合作。”是个女人的声音。
裴让的声音一向都小,那夜的乌鸦又叫得极大声。我听不分明。
但,我是看清的。那女人手上攥着的破阵笛。
云鹤林的破阵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