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塘记》钟离灵熙

1、夜塘边渡步的那些事 嘶！又想到

　　嘀——
　　是水滴进塘里的声音……
　　月亮还没爬过东边的老槐树，村子就已经沉进墨里了。
　　最先暗下去的是晒谷场，白日里被太阳烤得发烫的水泥地，此刻正一点点洇出潮气，混着稻草燃烧后的余味，在田埂间漫成薄薄一层雾。
　　远处的稻垛像蹲在地上的老人，呼吸声都像棉絮落地，只有池塘那边还醒着一点活气。
　　田埂上的野草比白日里疯长了半寸，叶片上的露水坠在尖上，风过时不晃，倒像是被冻住了，要等某个过路的虫豸撞上来才肯坠落。
　　踩着草叶走过去，脚下的“沙沙”声在寂静里被放大了十倍，惊得趴在草茎上的萤火虫“噗”的飞起来，拖着绿莹莹的光弧掠过水面，像谁不小心碰翻了装星星的瓶子，碎光落进水里，好半天才漾开一圈极淡的银晕。
　　池塘的水是这夜里最沉的东西。
　　它不像田埂上的土那样带着烟火气，也不像天上的云那样飘的轻，它就那样摊在那里，黑的发蓝，像块被磨了千年的墨玉，表面光溜溜的，连风都吹不动它。
　　白日里看得见的浮萍和水藻，此刻全沉进了水底，水面干净得像块刚擦过的玻璃，把半个天空都装了进去——但天上的星星不多，月亮又被云遮着，所以水里也只有寥寥几颗，散得很开，像谁撒了把碎盐，又被水浸得发潮，亮的不精神。
　　塘边的老柳树把影子浸在水里，枝条垂得很低，梢头几乎要触到水面，却又总差着半寸。
　　白日里叽叽喳喳的麻雀早归了巢，只有柳树上的蝉蜕还挂在枝桠上，空壳子被风一吹，发出“吱呀”的轻响，像个漏风的哨子。
　　这声音落进水里，竟连一丝涟漪都惊不起来，水太静了，静得像在屏住呼吸，连时间都在这里放慢了脚步。
　　不知从哪里飘来了一片荷叶，大概是从上游的藕塘里挣脱出来的，边缘已经卷了边，带着点枯黄。
　　它在水面上打了个转。
　　慢悠悠的往塘心漂，影子在水里跟着动，像一片被墨染过的纸，飘在另一片更深的墨上。
　　偶尔有鱼从水底翻上来，“啵”地吐出个气泡，气泡在水面上亮了一下，随即破了，连点痕迹都没留下，仿佛那鱼只是打了个盹，连自己也忘了刚才的动静。
　　空气里全是水的味道。
　　不是河里那种带着泥沙的腥气，也不是井里那种清冽的甘味，是混着水草腐烂的微腥、淤泥沉淀的土味，还有岸边野菊的淡香，揉在一起，被夜露浸得湿漉漉的，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点沉甸甸的凉意。
　　远处的稻田里，偶尔有青蛙叫两声，“呱呱”两下就停了，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声音落进池塘里，被水吞没得干干净净，连回声都没有。
　　月亮终于从云里钻了出来，一下子铺满了水面。
　　这时候才看清，水面其实不是平的，有极细的波纹在动，像老布上的纹路，一圈圈漫开，却又总也到不了边。
　　岸上的石头被月光照得发白，石缝里积着的水，亮晶晶的，像撒了把碎玻璃。
　　有虫在石头底下叫，“唧唧”的，细的像根线，一断，塘里就更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的，落在水面上，像要沉下去似的。
　　水面开始起雾了。
　　不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大雾，是薄薄的、淡青色的烟，从水面上一缕缕冒出来，贴着水皮飘，像谁在水面上撒了把茶叶，泡出了淡青色的汤。
　　雾气漫过塘埂，打湿了草叶也打湿了宇文桎的裤脚，凉丝丝的带着水的潮气。
　　柳树枝条上的蝉蜕被雾气裹住，轮廓变得模糊，像个挂在枝头的影子。
　　村子里，最后盏灯灭了。
　　没有了狗叫，也没有了鸡鸣，连风吹过稻穗的声音都轻得像叹息。
　　只有池塘还醒着，水面上的月光、星光、雾气，还有那片慢慢漂远的荷叶，都在水里融成了一团，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水，哪是现实，哪是梦境。
　　这静不是空的，是满的，满的像一杯装不下的水，稍微一动，就要溢出来似的。
　　夜渐渐深了，月亮往西斜了斜，水面上的光也淡了些。
　　那片荷叶漂到了塘中央，被雾气裹住，看不见了。
　　水里的星星也像是困了，光一点点暗下去。
　　只有水还在那里，黑的发蓝，沉的像块石头，把整个村子的寂静都装了进去，连一丝缝隙都没留下。
　　站在塘埂上，不敢动，怕一动，这满塘的寂静就会碎掉，像摔在地上的玻璃，再也拼不起来。
　　风停了，雾也停了，连虫鸣都歇了。
　　天地间只剩下这池塘，这水，还有水里装着的，沉甸甸的夜。
　　走着走着，宇文桎便累了，开始向家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都安静得很，只有路上的灯发出微弱的光，光下，一群蚊虫飞来飞去，却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在漆黑的天空中，那轮洁白的圆月是如此耀眼，却又是如此的孤寂，偌大的天空，一轮圆月，实在是有些单调。
　　仔细看就会发现，那些发着微弱光的星星，它们是那么渺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了，在圆月旁，显得如此的微小，而月亮却显得如此硕大无朋。
　　刚开始，只发现一颗星，但仔细看，就会发现数不清的星，它们有的亮得像灯泡，有的却亮得像萤火虫发出的光，有的是那么耀眼，有的却是那么不起眼。
　　走着走着，宇文桎便到了家门口的巷子，远远的望去，就能看到家院里的那棵杏树，正处秋天，树上挂满了果子，给单调的树，增添了几分色彩，树枝粗细分明，像小姑娘的手一般，树上的叶子也绿的发亮。
　　走进院子，夜色也跟着进了院子，杏树正把影子铺在青砖地上。
　　枝桠像被墨笔描过似的，斜斜挑着天上的那轮圆月，叶片上的露水坠着星光，风过时簌簌落进草丛。
　　树底下，白天晒过的竹椅还留着暖意，椅背上缠着去年的牵牛花枯藤，和杏树枝在月光里缠成一团。
　　有熟透的杏子坠地，闷响惊飞了叶间宿鸟，翅膀带起的风让枝丫轻晃，碎银似的月光便跟着在地上淌。
　　墙根的蟋蟀开始唱了，杏树的影子也跟着轻轻摇，像谁在夜里慢慢翻书，把一天的热闹都翻进了寂静里。
　　宇文桎慢慢悠悠的走进了房子里，“啪”的一声，屋内的灯被他打开了，明亮的屋内与屋外寂静的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屋内一个人也没有，显得格外冷清，屋外蟋蟀发出的叫声此时显得如此的嘹亮。
　　宇文桎走进了屋子，关上了房门，硕大的屋子，只有他一个人，显得十分孤独，让宇文桎想起了以前和妻子的生活，那时的他是那么快乐，与现在的他简直就是天差地别。
　　他走进卧室，将卧室的灯打开，“啪”！刺眼的灯光瞬间发射到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他走出卧室，将客厅的灯关上后，又把卧室的灯关上，走进卧室，躺上了床。
　　夜深的想口老井，村西头的老槐树影投在土坯墙上，风过时晃出细碎的响动。他躺在床上，鼻尖萦绕着麦秸秆和刚晒过的被褥气息，混着窗外飘来的野菊香。
　　天窗外是块四方的夜空，星星密得像撒落的米粒，银河斜斜地淌过，亮的能看清星星周围淡淡的光晕。
　　宇文桎盯着最亮的那颗，想起去年麦收后，妻子点照摘槐花都，草帽檐蹭到他下巴，仰头笑时眼里也盛着这样的光。
　　想到这，宇文桎不禁流下了一滴泪，记得傍晚她蹲在灶台前烧火，火光在脸上明明灭灭，说地里的豆子该摘了，明天得趁早。
　　手指上还沾着灶灰，却把她的粗布褂子缝补得整整齐齐。
　　风从窗棂钻进来，掀动蚊帐一角。
　　他看见天边那颗星落了点，像妻子纳鞋底时不慎掉的针。
　　结婚十几年，她总说星星是地上人变的，故去的爹娘就在上头看着。
　　他那时笑他痴，此刻却觉得那些星星真的在眨眼睛，像她嗔怪他抽烟的，眼里又气又软的光。
　　天窗外的星星还在闪烁，银河缓缓流淌，像她一辈子没说过多少情话，却把日子过成了绵长的河，载着她，载着柴米油盐，慢慢淌进这安稳的夜里。

作者有话说

　　Hello！这是第一次写书，如有不好的地方，请大家多多指点哦当然啦，也希望大家喜欢每周五更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