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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守灯人(上) 那个早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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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子里的暖和气正在流失。
我醒了。闹钟还没响。头顶的天花板上,那块泛黄的水渍像一只摊开的手掌。对了,昨晚我回这边睡的。牧玄说楼上那间房我想住多久住多久,热水比这边足,被褥比这边厚。但隔三差五我还是回来住一晚。
不是因为习惯了。是其他的原因。我说不清楚。
枕头旁边压着一张字条,老刘头写的那张茶方。墙角钉着的四个猪蹄还在,油亮亮的,蒙了一层薄灰。这屋子现在认我了。也可能我只是不想承认,那些罪是白遭的。
闹钟响了。四点四十四分。
我伸手按掉。今天比昨天又冷了。我坐起来,套上毛衣,套上袜子。最厚的那件外套。围巾是上个月在夜市买的,十五块,扎脖子,但暖和。
出门的时候,天还黑得很结实。
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一盏,剩下的那盏发出昏黄的光。光晕的边缘像被冻住了,颤都不颤一下。我缩着脖子往前走,脚步声是这条巷子里唯一的声音。
去公交站,必须经过一条更窄的岔巷。它夹在两栋违建楼的缝隙里,终年不见阳光,地面永远湿漉漉的,泛着一股苔藓和陈年污垢混合的腥气。即便是盛夏,这条巷子也透着阴凉。我走过无数遍了。
但今天不一样。
拐进岔巷的时候,我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巷口有人。
一个老人,靠着墙根坐着。他坐在一张矮得几乎贴地的小板凳上,穿一件深蓝色的旧棉袄,同色的软檐帽压得很低,帽檐把整张脸都吞进了阴影里。手揣在袖子里,佝偻着背,一动不动。
像一块从墙里长出来的石头。
凌晨四点五十分。零下好几度的巷子。
我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脚底板的寒意顺着腿往上爬,一直爬到后脑勺。呼吸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小团凝固的白汽。
风从巷子那头灌进来,贴着地面卷过。他棉袄的衣角纹丝不动。
然后他抬起了头。
动作很慢,慢得像在克服几十年的锈迹。帽檐下的阴影依旧浓重,我看不清他的五官。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
不。不是看我。
是朝着我来的方向,巷子口的方向。他的面朝着那里,从我拐进来之前就朝着那里。我只不过是正好走进了他的视野。
他的嘴角,应该是嘴角的位置,弯了一下。
一个非常非常模糊的弧度。不是怨毒,不是诡异。甚至可以说温和。像一个人在漫长的等待之后,终于看见了自己等的东西。
那个笑落在我身上的时候,我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但心口却莫名地酸了一下。
说不清楚为什么。就好像那个笑里有什么东西,太久了,久到发苦。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迈开腿的。只知道脚后跟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板,“咔哒”一声脆响,像踩断了一根骨头。老人的身影波动了一下。
然后,像烟一样,散了。
连那张小板凳一起。
巷口空荡荡的。路灯的光照在潮湿的青砖地面上,什么都没有。
我跑了起来。
围巾被风掀到背后,打在肩膀上啪啪作响。冷空气灌进肺里,带着铁锈般的腥气。我一直跑,跑到能看见通宵便利店灯光的地方才停下来,弯着腰,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
便利店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惨白的光照亮门口一小块地面。一个穿外卖服的小哥推门出来,手里拎着一袋包子,看了我一眼,骑上电动车走了。
我直起身,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巷子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那天早上我迟到了很久。
推开占星馆的门时,天色已经透亮了。牧玄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茶。听到门响,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比平时久。然后移开了。
“煎饼果子排队了?”他吹了吹杯口的热气,语气和平时一样懒。
“没。”我把围巾解下来。手指还在抖,我攥了攥拳头,把抖意压下去。“睡过头了。”
牧玄“嗯”了一声,没再问。
我走到书架前,拿起鸡毛掸子,开始掸灰。掸到第三层的时候,我才发现这一层刚刚掸过。我又掸了一遍。
一整天,我做什么都心不在焉。擦柜台时打翻了一次水杯,整理书架时把两本书的位置放反了,牧玄让我去巷口买烧鹅,我走到了烧鹅摊跟前,老板问我斩不斩,我说随便。拎着斩成碎块的烧鹅往回走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根本不吃烧鹅。
是牧玄喜欢。
我把烧鹅放在他桌上。他打开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起身去厨房拿了个盘子,把碎成渣的烧鹅重新码好,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局棋。
窗外的阳光一天比一天短。
傍晚的时候,牧玄靠在椅背上看那本《星野异闻录》。我蹲在书架底层,擦一个永远擦不完的铜铃铛。
“初七。”
他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不高,但很清晰。
“你这几天,早上几点起的?”
我擦铃铛的动作停了一下。“四点多。”
“走的那条岔巷?”
铃铛在我手里微微晃了晃。我没回答。
牧玄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他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我的后脑勺上。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注视,而是带着某种认真。
“巷子里有东西?”他问。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但我握着铃铛的手指还是收紧了。我咽了口唾沫。然后把铃铛放回架子上,转过身。
“有个人。”
“什么样的?”
“老人。穿蓝棉袄,戴蓝帽子。坐在一张板凳上,靠着墙根。”我发现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要稳,“四点五十左右。在岔巷口。”
牧玄没有说话。他等着我继续。
“他……朝我笑。”我说,“我走过去的时候,他就抬起头,朝着我这个方向笑。不是吓人的笑。是那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的笑。”
我停下来,吸了一口气。
“我跑的时候,他就不见了。像烟。一点声音都没有。”
说完了。铺子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汽车驶过,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书架上的铜铃铛微微反着光,一动不动。
牧玄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明天早上,”他说,“领我去看看。”
我张了张嘴,想说好。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不用。”
牧玄挑了挑眉。
“我……”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我想自己先弄清楚。”
这句话说出口,连我自己都意外。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可能是因为那个老人的笑。那个让我汗毛倒竖却又心口发酸的弧度。老刘头守着茶罐子等了四十三年。那个老人坐在巷口,不知道等了多久。他的笑里没有怨,没有恨,只有等。
老刘头让春归等了四十三年才放下。我不想也让什么人,在那条巷子里,永远等下去。
牧玄看着我。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里,有一点我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意外,也不是赞许。更像是一种确认。
“行。”他说。
就一个字。
然后他重新翻开那本《星野异闻录》,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姿态恢复成平时的慵懒。
我转过身,拿起铜铃铛,继续擦。它已经被擦得锃亮,能照见我自己的脸。
第二天。
闹钟响的时候,我醒着。或者说,基本没怎么睡。天花板上的水渍在黑暗里看不清楚,但我知道它在头顶摊开着,像一只等着抓住什么的手。
出门的时候,我把老刘头那张茶方折好,放进外套内袋。贴身,贴着心脏的位置。然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弯腰,拿起门边那个从占星馆带回来的东西。
一盏旧马灯。
是很久以前丢在储藏室角落里的,灯罩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提梁的铁丝也生锈了。我问牧玄这东西还要不要,他看了一眼,说:你拿着吧。
我用抹布把它擦了。擦了很久,擦到玻璃灯罩透出暗沉沉的光亮。灯是坏的,点不亮。底座里没有煤油,灯芯也焦了。但我把它里里外外擦得像一件能用的东西。
拿着它,是为了什么?我说不清楚。
可能是让自己手里有点东西握着。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我当时还没想明白。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路灯还是坏了一盏。我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弹到最后,只剩自己心跳的声音。
拐进岔巷的时候,我停住。
他还在。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姿势,同样安静地坐在那张矮得几乎贴地的小板凳上。深蓝色的旧棉袄,洗得发白的软檐帽,手揣在袖子里,佝偻着背。面朝着巷口的方向。
我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像碎冰。
然后我朝他走了过去。
每走一步,心脏就撞一下肋骨。握着马灯提梁的手心渗出汗,被冷风一吹,冰得刺骨。我越走越近,近到能看见他棉袄袖口磨破的边角,里面露出一小团灰白的棉絮。近到能看见他帽檐压住的头发,是白的,很白,不是年老之后才变的那种白,而是被什么东西褪尽了颜色之后剩下的那种白。
然后他抬起了头。
和前两次一样,动作缓慢,慢得像在克服几十年的锈迹。帽檐下的阴影依旧浓重,我看不清五官。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不,他在看我身后。看我来的方向。巷口的方向。
那个模糊的笑容又浮现了。
期盼。专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我的腿在发抖。我的牙齿在打颤。我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让我跑。但我没跑。
我把手里的马灯,慢慢地,放到了他面前的地上。
提梁的铁丝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当”的一声轻响。声音不大,但在这条死寂的巷子里,像一声钟。
老人的笑凝住了。
像一潭水被投进了一颗石子,涟漪还没荡开,水面定格在了被打破的那一瞬。
然后他的身影波动了一下。剧烈地。像水中的倒影被风吹乱。
一股巨大的无形的情绪猛地撞进我的脑海。我无比清晰地“听见”了——
焦急。慌乱。深深的、无处安放的无措。
他揣在袖子里的手动了。抽出来,抬起来,伸向马灯的方向。那只手是半透明的,骨节粗大,手背上布满了模糊的老年斑。他反复地、徒劳地做着同一个动作——
拧。转动。像是在拧一盏灯的开关,或者旋紧一颗灯芯。
但我放下的马灯是坏的。灯罩里什么都没有。
他的动作越来越急,越来越乱。那焦急和无措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一波地涌过来,压得我喘不过气。我连退了两步,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
然后,他消失了。
连同那张小板凳一起。马灯还在原地,孤零零地蹲在青砖地面上,提梁的铁丝反射着远处路灯微弱的光。
巷口恢复了空荡和死寂。
我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腔里像塞了一团冰,又冷又堵。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但脑子里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
他看到马灯的时候,有反应。
他伸手去拧的动作,是在点灯。
他在等一盏灯。
那天我去了附近社区的居委会。
不是说我要查什么。我只是觉得,一个每天都在同一个地方坐着等着的老人,不应该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居委会在一栋老楼的二层。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纸张和旧木头混合的味道,墙上的宣传栏贴着过期的通知,边角翘起,落满灰。一个烫着卷发的大姐正对着电脑整理表格,听到我问“这条巷子以前有没有一个守夜的老人”,她从老花镜上面看了我一眼。然后她把眼镜摘下来,放在键盘边上。
“你说的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愣了。我答不上来。
大姐叹了口气,像是嫌我不靠谱。但她还是站起身,从身后的铁皮柜子里翻出一个档案盒。盒子是绿皮的,边角磨得发白,里面装着厚厚一沓旧资料。
“你自己看吧。”她把盒子放在桌上,“以前这条巷子没路灯,有个姓陈的老头,自己掏钱买煤油,在巷口挂了盏灯。每天晚上点上,天亮再灭。点了几十年。”
我伸手去拿资料,手指碰到泛黄的纸张时,竟然有点不敢翻开。
“后来呢?”我问。
“后来?”大姐已经重新坐回电脑前,手指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后来有路灯了呗。那盏煤油灯用不上了,就摘了。老头也不出来了。”
她顿了顿,敲键盘的声音也顿了一下。
“再后来,人就没了。哪一年没的,记不清了。反正是没了。”
窗外有鸟叫。冬天天黑得早,才下午四点多,光线已经开始发暗。档案盒里的纸张散发出陈旧的纸浆味,夹杂着一丝极淡的像是草药又像是旧书页的气息。
我没有再问什么。我把那份资料原样放好,道了谢,走了出去。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大姐忽然叫住我。
“哎,小伙子。”
我回头。
她还坐在电脑前,隔着老花镜看我。“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了想,说:“我走夜路,总觉得那条巷子特别黑。”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低下头继续敲键盘了。
傍晚回到占星馆,牧玄正煮水泡茶。茶香从壶嘴里溢出来,整个店都是暖的。
我把马灯放回柜台上。坐下。牧玄推了一杯茶过来。茶汤是琥珀色的,热气袅袅升起。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烫,苦,然后是回甘。
“查到了?”他问。
“查到了。”
我把居委会大姐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姓陈的老头,自己掏钱买煤油,巷口挂灯,点了几十年。后来有了路灯,灯就摘了。人不出来了。再后来人没了。
牧玄听完,没有说话。他转着手里的茶杯,看着杯中旋转的茶汤。
“棉袄。软檐帽。艾草旧书的气味。”他的声音不高,像在跟自己说话,“读书人的打扮。守的是巷口,点的是夜路。”
他抬起头看我。
“他把等你当成最后一盏灯了。”
我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茶杯很烫,烫得掌心发疼。但我不想松开。
“他等了多久?”我问。
牧玄垂下眼睛,又给自己续了杯茶。白汽模糊了他的表情。
“那就要问他了。”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进窗户,在地板上投下一小方暖色。我把那盏不亮的旧马灯从柜台拿到窗台上。它静静地立在那里,玻璃灯罩里空空的,提梁的铁丝弯成一个旧的弧度。
我看着它。它向着窗外的夜色。
明天凌晨,我还会从那条巷子走过。
我会带上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