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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第030章 青要山·弹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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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小区的能量场总体平和,带着经年累月人居留下的混杂生活气息。但那三栋反映问题的楼,细细感知之下,确实有那么一丝极淡的、不协调的滞涩感。不是阴气,也不是怨念,感觉像是被某种微弱力量反复拨动后,留下的痕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夜色渐深,大部分窗户的灯光熄灭,小区陷入沉睡。只有几盏老旧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凌晨一点二十分左右。
我闭着的眼睛猛地睁开,感知瞬间锁定三号楼四单元的方向,那是中年夫妇住的楼。
来了。
感知比耳朵先一步捕捉到,一股极其微弱、但异常清脆的能量波动,像一颗无形的小石子,突兀地投入平静的水面,在那栋楼的某个位置漾开一圈几乎难以察觉的波纹。
紧接着,耳朵才接收到那实际的声音:“哒…哒…哒哒…”
果然清脆,像玻璃弹珠落在坚硬地面上,弹跳几下。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来源似乎是墙体内部,闷闷的,带着回音。
波动和声音只持续了大约五秒,戛然而止。
我立刻起身,悄无声息地靠近三号楼。楼门没锁,我闪身进去,楼梯间感应灯应声而亮。来到三楼,走廊安静无声,那对夫妇家的防盗门紧闭,没有任何异样。
我没有试图敲门,而是将手掌轻轻贴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闭上眼睛,将感知凝聚,细细探查刚才波动传来的那片墙体。
墙体后面是那户人家的客厅。此刻,里面只有平稳的呼吸声。刚才那股清脆的波动痕迹已经消散得几乎无影无踪,只留下一点点类似静电释放后的微麻的残余感。
不是灵体作祟。至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鬼魂或地缚灵。那波动太干净,太短暂,没有情绪附着,没有恶意,甚至没有持续存在的迹象。
我又在楼道里停留了十几分钟,没有再等到第二次声响。另外两栋楼也毫无动静。
这到底是什么?
我回到花坛边坐下,一边继续守候,一边在脑海里搜索可能相关的知识。
牧玄提过的宅响多与建筑结构、材料热胀冷缩或地下水流有关,但技术科排除了地质和电磁异常,且三栋不同结构的楼同时出现相似情况,概率太低。
精怪恶作剧?这种程度的能量波动,连最低阶的山魅或影秽都未必能制造出来,而且精怪通常会有情绪色彩或区域性……
忽然,我想起祖传笔记某一页边角,用极其潦草的字迹写着一行备注:“物久生灵,器积成精,尤以童趣纯粹之物易染念,然多懵懂,喜模仿旧音,无害,散之即安。”
物久生灵,器积成精?童趣纯粹之物?喜模仿旧音?
弹珠……不就是典型的、带有旧时代童年印记的小物件吗?老棉纺厂家属院,住的很多是老职工和家属,几十年前,这里是不是有很多孩子玩过玻璃弹珠?那些遗失在墙角缝、地板下、或者随着旧物被丢弃的弹珠,经年累月,会不会……
这个想法有点超出常规,但似乎能解释一些现象:声音的“清脆”特质,出现的不规律和短暂,缺乏恶意,以及随着被人关注而频率降低。
如果是这样,那处理方式或许不是驱除或封印,而是安抚或引导?
我看了眼手机,凌晨两点半。后半夜没有再出现异常声响。
天亮后,我跟社工刘姐和那三户人家沟通了一下,没有提及物灵这种听起来更玄乎的说法,只是说经过初步探查,应该不是有害的灵异现象,更可能是一种比较特殊情况,大概是与老建筑和过往居住记忆相关的环境回响,建议他们不必过度恐慌,正常生活即可,可以试着在家里放点轻松的音乐,或者跟邻居多聊聊家常,冲淡那种紧张感。同时,我也将这个判断和推测反馈给了秦峰。
秦峰在电话那头听了,沉默了几秒,说:“物灵……这类记载在馆内档案里也有,但非常罕见,通常被认为无害且不稳定,极易自行消散。你的处理方式符合规程。辛苦,报告我会归档。”
这件事就这样算是告一段落。虽然没抓到什么真凶,但至少给了受影响居民一个相对合理的解释,缓解了他们的焦虑。秦峰后来也没再就此事联系我,似乎这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但对我来说,这次经历像推开了一扇小小的未曾留意的窗,让我看到明暗两界之间,或许还存在着许多模糊的难以归类的东西。它们可能微不足道,却也是这个世界复杂生态的一部分。
回到占星馆,我把这次任务的经过和推测告诉了牧玄和亮子。
亮子听得啧啧称奇:“弹珠成精?这也行?那我家那台比我年纪还大的旧收音机,是不是哪天也能自己唱歌了?”
“理论上,任何承载了足够长时间、足够多人专注力或情感的物体,都有可能产生微弱的灵性或念,但绝大多数连形成稳定意识都做不到,更别说显现了。”牧玄解释道,“初七遇到这个,算是特例中的特例,可能跟那片厂区特殊的人际历史环境有关。处理得不错。”
他难得明确表扬了一句,我有点不习惯,低头喝了口水。
“不过,”牧玄话锋一转,看向我,“你对物念的敏感度,倒是比我想的还高一点。这是个有用的天赋,以后遇到类似模棱两可的情况,可以多从这个角度想想。”
他顿了顿,从工作间拿出那枚铜钱,放在茶几上。“说到物与念,这枚铜钱,经历的年头恐怕比那几颗弹珠久远无数倍,经手的人,寄托的念也绝非孩童游戏那么简单。师兄用它指路,它本身,或许就是一把需要特定念力或者星力才能激发的钥匙。”
铜钱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那个简约的山门符号静静躺在中央方孔旁。
“我们一直在猜测北枢之眼是什么,在哪里。”牧玄的手指悬在铜钱上方,没有触碰,“或许,我们应该换个思路。这枚铜钱,可能不仅仅是指向某个地方,它本身,会不会就是看见那个地方所需要的第一件东西?”
“你是说……像望远镜的镜头?或者密码的第一位?”亮子努力理解着。
“更像是一个接口,或者共鸣器。”我顺着牧玄的思路往下想,“需要对应的星力或者特殊的观星法门激活,才能通过它,感应到或者看到北枢之眼所在?”
牧玄点了点头:“师兄精研星术,他留下的路引,必然与星象有关。你祖上笔记里那句北枢引路,星辉为凭,可能就是这个意思。需要正确的星象条件,加上这枚铜钱,再配合特定的法门或许还要那块木牌作为身份凭证,才能打开那扇门,或者启动某种观测机制。”
这个推断让寻找北枢之眼的方向,从单纯的地理位置搜寻,转向了更复杂的条件满足式探索。
需要天时(特定星象)、地利(可能仍与青要山或某处特殊地点有关)、人和(正确的法门、信物、以及或许特定的血脉)。
“星象条件……”我看向牧玄,“你能推算出来吗?”
“需要时间,也需要更多关于北枢之眼和这铜钱上符号的准确信息。”牧玄收起铜钱,“许臻那边,我让他继续留意战国玉简的线索。我们自己,除了研究笔记,或许还可以从一些非常古老的星象记载或民间传说入手,看看有没有关于以北枢为眼,观星陨之秘这类说法的变体。”
任务似乎更艰巨了,但也有了更具体的着手点。
日子又在这种有目标的平淡中滑过几天。我上午训练,下午研究笔记和练习画符,偶尔帮亮子接待一下客人。牧玄除了研究,也开始着手整理他早年收集的一些关于古代星象巫术的零散资料。
这天下午,天气有些闷热,占星馆里没什么客人。亮子趴在柜台边打盹,我则坐在靠窗的老位置,对着摊开的笔记和一张自己尝试绘制的草图发呆,上面画满了根据北枢引路星图反推的可能星象日期。
窗户开着,偶尔有热风吹进来,带着街边梧桐树叶哗啦的响声。
门口的风铃忽然清脆地响了一声。
不是客人推门那种连贯的响声,而是像被什么极快极轻的东西擦过,只响了短促的一下。
我和亮子同时抬头。门口空无一人,街道上阳光刺眼,行人稀少。
但门缝下方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亮子揉了揉眼睛:“什么玩意儿?老鼠?”
我站起身,走过去。门缝那里,躺着一张对折起来的半个巴掌大小的硬纸片。纸片很普通,像是从某个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齐。
我用脚尖轻轻拨开纸片,上面用红色的圆珠笔,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地址:
“东郊,清水河废桥墩,下午五点。”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字迹潦草,用力很深,几乎划破纸面。红色的墨迹在白色的纸上,显得有些刺眼。
东郊,清水河废桥墩……那地方我知道,是早年一座公路桥废弃后留下的水泥墩子,半截泡在河里,周围是荒滩和乱树林,平时根本没人去。
谁会用这种方式传信?而且,这个时间……距离下午五点,只有不到两小时了。
我捡起纸片,回到柜台边。亮子凑过来看,眉头皱起:“这啥?恶作剧?”
“不知道。”我看着那行红字,心里隐隐有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要告诉老板吗?”亮子问。
牧玄今天上午就出去了,说是去见个老朋友,还没回来。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三点十分。
“我先去看看。”我把纸片揣进口袋,“你留在店里,等牧玄回来告诉他一声。如果五点我还没联系你,或者联系不上,就让他去这个地方找我。”
“哎?你自己去?不太好吧?万一有危险呢?”亮子不放心。
“光天化日,又在市郊,应该没事。我带着手机,感觉不对会立刻撤。”我拍了拍口袋里的符纸,“而且,如果有什么事,去晚了可能就错过了。”
亮子拗不过我,只得反复叮嘱我小心,保持联系。
我换了身深色的便服,把必要的零碎东西装进一个小腰包,出门打了辆车,直奔东郊。
车子越开越偏,城市的喧嚣被抛在身后,道路两旁逐渐被农田和零散的厂房取代。清水河是条不大的支流,河水浑浊,流速缓慢。司机按照我的指示,在一条坑洼的土路尽头停下。
“小伙子,这儿可偏啊,你确定是这儿?”司机师傅看了看周围荒凉的景象,好心提醒。
“嗯,谢谢师傅。”我付了钱下车。
土路尽头往前,是一片长满芦苇和杂草的河滩。远处,几个灰黑色的巨大的水泥桥墩像怪兽的残肢,伫立在河水中和岸边。四下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不知是工厂还是公路传来的沉闷噪音。
我看了眼手机,四点四十。距离约定的五点还有二十分钟。
我沿着河滩,小心地朝最大的那个桥墩走去。脚下是松软的泥沙和碎石,偶尔会惊起藏在草丛里的小虫。空气中弥漫着河水淡淡的腥味和植物腐败的气息。
走到距离桥墩还有二三十米的地方,我停了下来,找了一丛较高的芦苇作为遮掩,仔细观察。
桥墩底部是水泥浇筑的庞大基座,半截浸在水里,长满了滑腻的青苔。基座上方,是粗大的、已经锈蚀严重的钢筋骨架裸露着,原本支撑桥面的部分早已坍塌不见。其中一个桥墩靠岸的一侧,似乎有个凹陷的阴影,像是个可以容身的浅洞。
周围没有人影。也没有任何异常的能量波动或情绪残留。只有荒凉和寂静。
我耐着性子等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四点五十,四点五十五……五点整。
没有任何人出现。
是恶作剧?还是我来晚了?或者对方在暗中观察?
又等了十分钟,依旧没有任何动静。我正准备从芦苇丛后走出来,靠近桥墩看看那个浅洞,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
我点开。彩信里只有一张照片,拍得有些模糊,光线昏暗,像是在某个封闭的室内。照片中央,是一个蜷缩在地上的人影,看身形像是个年轻男性,脸埋在臂弯里,看不清面容。人影旁边,似乎散落着一些纸片?照片背景很暗,隐约能看到斑驳的墙壁和堆放的杂物。
紧接着,第二条彩信来了,这次是文字:
“救他。桥墩下面,左数第三个缝隙,有东西。拿了,别回头,快走。”
发信人号码是一串乱码般的数字。
我心脏猛地收紧。抬头看向桥墩。左数第三个缝隙……
桥墩基座与地面连接处,确实有几道因年代久远和河水冲刷形成的裂缝。我数过去,左数第三条裂缝,就在那个浅洞旁边,裂缝比其他的略宽一些,黑黢黢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照片上的人是谁?为什么向我求救?对方是谁?有什么目的?缝隙里又是什么?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但没有时间细想。照片上那人蜷缩的姿态,透着一种无助和痛苦。无论是陷阱还是真的求助,至少先确定缝隙里的东西。
我深吸一口气,不再隐藏身形,快步走向那个桥墩。脚下的碎石发出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河滩上格外清晰。
来到裂缝前,我蹲下身。裂缝大约两指宽,里面塞满了泥沙和枯叶。我戴上随身带的战术手套,伸手进去摸索。
指尖很快触碰到一个硬物,不是石头,表面似乎包裹着塑料布。我小心地把它掏了出来。
是一个用透明保鲜膜紧紧缠绕了好几层的巴掌大小的硬壳笔记本。笔记本封面是普通的黑色,没有任何字样。
就是这东西?
我握着笔记本,警惕地环顾四周。河滩依旧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芦苇的声响。远处工厂的噪音似乎也停了,周围静得有些诡异。
“拿了,别回头,快走。”
彩信里的警告在脑海里回响。
我没有犹豫,把笔记本塞进腰包,转身,沿着来路快步往回走。脚步尽量放轻,但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背后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但每次猛地回头,都只有荒凉的河滩和沉默的桥墩。
一直走到土路上,远远看到我来时下车的那片空地,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才稍微减轻了些。我加快速度,几乎是小跑着冲上了土路,来到主路旁。
运气不错,刚好有一辆空载的出租车路过,我赶紧拦下。
“回市区。”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占星馆附近的路口。
车子启动,驶离这片荒凉的河滩。我从后窗看去,那几个灰黑色的桥墩在夕阳下渐渐变成剪影,没有任何人追出来的迹象。
我靠着座椅,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才感觉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