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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境界诡谈(一) 在我们学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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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养成了一个新习惯。
每天傍晚,不管牧玄有没有吩咐,我都会把那盏旧马灯从窗台拿到门口。灯罩里还是空的,底座里也是空的。但当我蹲下来,把手掌贴上冰凉的玻璃时,它会亮。
米黄色的光,很弱,像寒夜里哈出的一口热气。亮上一会儿,就自己灭了。
牧玄从不问我为什么这么做。他只是偶尔在灯亮着的时候,翻书的手会停一下,目光越过书页,落在那团微光上。然后移开。什么也不说。
我猜他知道。就像他知道陈守灯等了多少年,知道那盏灯碎在他死前最后一场风里。牧玄什么都知道。但他只是让我自己去点灯,去灭灯,去弄明白。
有些灯是为别人点的,有些路是为自己照的。
那几天,占星馆的黄昏总是从一团米黄色的光开始。
我以为日子会这样过很久。
然后那个女孩推开了门。
门上的铜铃响了。不是平时客人进门那种干脆的叮铃,而是拖泥带水的、犹犹豫豫的一声。像敲门的人不确定自己该不该进来。
我从马灯前站起身。门口站着两个女孩。
走在前面的那个,是被另一个搀进来的。她穿着简单的牛仔裤和羽绒服,脸色白得像褪了色的纸,眼眶下一圈浓重的青黑。
我见她的眼神有些不对,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什么都看见了,又什么都没看见。
她的嘴唇在动。声音太小,我听不清。
但她身上有一股味道。
不是香水,不是汗味。是冷水。是泡了很久很久的冷水,混着河底淤泥和腐烂水草的味道。和陈守灯巷子里那种干冷的霜气不同,这味道是湿的,黏的,像有什么东西从水里爬上来,把指甲缝里的泥留在了她身上。
“请、请问……”搀着她的那个女生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哭腔和不安,“这里是星尘占卜馆吗?我们……我们想找人看看。”
我的手指下意识地蜷了一下。掌心还残留着马灯玻璃的凉意。
“欢迎光临。”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在密室逃脱打工时练出来的得体又稳妥的待客腔,“请问是占卜,还是……”
“我朋友她……她遇到点怪事。”那女生打断了我,像是怕自己再不说就会哭出来,“医院看了,只说惊吓过度。心理医生也约了,没用。她老是说冷,说湿,晚上睡不着,一闭眼就……”
她哽住了。
被搀着的那个女孩忽然抬起了眼睛,看向那盏刚刚灭掉的马灯。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这次我听清了。
“……灯。”
然后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干得像砂纸擦过玻璃:“灯。灭了。”
我的后脊背蹿上一阵凉意。
马灯在她进门之前就灭了。她没看见灯亮,但她知道有灯。她像陈守灯一样,在黑暗中能感觉到那团米黄色的光。
牧玄原本窝在角落的沙发里翻他那本永远看不完的厚书。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放下了书,手指搭在扶手上,深色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门口。
“过来坐。”他说,语气没有波澜,但比对待寻常客人多了一分认真。
我引着两个女孩到客户休息区坐下,去倒了兩杯热水。递给李薇时,她的手指碰了一下我的指背。冰的。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泡了太久冷水之后再也暖不回来的冷。
我见过这种冷。
陈守灯在那个凌晨的巷口,从我身边走过时,带起的风也是这个温度。
“别急,”牧玄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稳得像我手里那两杯不再冒热气的水,“慢慢说,发生了什么。”
扶人的那位女生看了我們一眼,又看了看四周,像怕被什么听见似的,更压低了声音:“我们是清河大学的学生。我叫方晴,她是我室友李薇。她……她前两天晚上,在我们学校新建的那栋艺术楼,撷芳楼里,消失了快三个小时。”
“消失?”牧玄问。
“嗯。人不见了。手机打不通。”方晴攥着李薇的手,手指关节发白,“那天晚上她说去四楼排练室拿乐谱,一去就没回来。我们和保安找遍了整栋楼都没找到。后来都快半夜了,清洁阿姨在一楼堆放杂物的工具间里发现了她。她缩在角落里,浑身冷得像冰块,怎么叫都叫不醒。”
李薇像被朋友的话触动了什么,肩膀轻轻一颤,嘴唇又动了几下。我听不清。
牧玄往前倾了倾身子。他没有看方晴,而是看着李薇:“工具间发现你的时候,你在看什么?”
李薇的瞳孔终于有了一点焦距。她看着牧玄,像溺水的人看见了岸。
“……镜……子。”
她吐出两个字。然后她的呼吸急促起来,手指抓住了自己的袖口,指甲掐进布料里。
“镜子里有水。很多水。路不对,走不出去。有……有人在哭。不是一个人哭。很多人在哭。在水底下哭。我听不清,但我知道他们在哭。”
她的声音越说越碎,牙齿开始打颤。
方晴接过去,语速飞快,像要把积压的恐惧一口气倒出来:“她回来后就一直这样!老是念叨水里有人哭,身上总有一股子怪味,洗不掉!学校保卫处问过,没问出什么。后来还来了两个穿黑衣服的人,说要调查,问了一堆问题,最后说没发现异常,让休息观察。”
“黑衣服?”牧玄问。
“嗯。一个男的,一个女的。态度挺好的,但问完就走了,也没个回音。”方晴说,“可小薇明明就……”
牧玄没再问。他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我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了李薇的手腕上。那里戴着一串手工编织的绳链,上面串着几颗光滑的鹅卵石,颜色深浅不一,灰白灰白。绳子已经旧了,有几处磨损的痕迹,看得出来戴了很多年。
“这石头,是在水边捡的?”牧玄忽然问。
李薇愣了一下,低头摸了摸手腕上的石头,哑声说:“嗯。老家门口的湖边捡的。戴了好多年了。”
“好多年是多少年?”
“……从初中就戴着。十年了吧。”
牧玄点了点头。他沉默了几秒,手指停下来,然后说了一句让方晴和李薇都愣住的话。
“报酬,我要这串石头。”
方晴张了张嘴,显然没遇到过这种开业条件:“这……这个不值钱的。我们带了现金,也带了手机,您要是觉得少,我们……”
“值不值钱我说了算。”牧玄的语气没有波澜,却带着让人无法反驳的东西,“东西留下,你们可以走了。这件事,我们会看看。”
他说的是“看看”,不是“解决”。但那种笃定的态度,莫名地比任何承诺都让人安心。
李薇慢慢解下那串石头。绳子在她细瘦的手腕上绕了好几圈,解了好久。把石头递给牧玄时,她的手指停了一下,像在告别什么。
牧玄接过石子链,指尖在石头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便收进了口袋。
“这几天尽量待在有阳光的地方。睡觉的时候,房间里留一盏灯。”
他说的是“留一盏灯”。
我忽然想起门口那盏马灯。今天傍晚,我还没点。
送走两个女孩,占星馆里安静下来。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那团光斑还是暖的。但我总觉得空气里多了一丝从外面带进来的冷意,像那串鹅卵石上十年没干的湖水。
牧玄靠在沙发里,手指在口袋里慢慢转着那串石头,目光有些沉。
“水腥怨气,混合旧影,还被人用特殊的风水局刻在镜子上。”他的声音不高,像在跟自己说话,“麻烦的味道。”
“那个穿黑衣服的人……”我说。
“灵馆的人。”牧玄接过话头,语气淡得听不出是陈述还是嘲讽,“去了,问了一堆问题,然后说没发现异常。要么是水平不够,没看出来;要么是看出来了,觉得棘手;要么——”他顿了顿,“有别的原因。”
我没追问。在密室逃脱打工时我学会了一件事,老板不想说的事,问了也是白问。
但有一件事我想问。
“为什么要她那串石头?”
牧玄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石子在他掌心摊开,灰白灰白,像晒干了的骨头。
“十年的贴身之物,”他说,“足够吸饱一个人的气息。那姑娘灵觉一般人,戴着这石头,反而替她挡了点东西。我们现在收下,等于接过了这条线。那边的东西——”他看了一眼窗外,“会知道我们在等它。”
窗外,天色开始暗了。不是傍晚,是阴天。不知什么时候起的云,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
我走过去,把马灯拿到门口。蹲下来,手掌贴上玻璃。
灯亮了。米黄色的,和每天傍晚一样。
但今天的光,好像比平时多跳了两下才稳住。
我蹲在地上,看着那团光,心里忽然很平静。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我知道如果暗处有什么东西在看,那它现在也看见了这盏灯。
牧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恢复了惯常的慵懒。
“晚上跟我去一趟那栋楼。”
他把去一趟说得像吃完饭散步。
“好。”我说。
我没有问能不能不去。
那天晚上,我收拾东西时,把口袋里那几张练习用的符纸压平了,放在门边台子上。那是我自己画的,歪歪扭扭,朱砂深浅不一,连牧玄看了都只是挑挑眉没说话。
但它们是亮的。像我手里这盏灯一样。
马灯在我脚边,米黄色的光照着门槛外一小块地面。
我跟牧玄说:“我去煮壶茶。”
然后我站起身,走进厨房。茶叶罐在架子上。我拿下来的时候,看到自己拿茶叶的手,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