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案惊奇新编》飞凤山

15、第十六回 小龙女相亲遇雨 宴□□良缘天成 一大早

　　一大早，火红的日头就把万道金光撒在红旗公社的山山岭岭，沟沟洼洼。山是光秃秃的，两年前还有好多树的，如今那些树大多化作了食堂灶膛里的灰烬，或是炼钢炉中升腾的青烟。先前山山岭岭还杂草丛生，甚至能称得上茂密，可 “农业学大寨” 的号角一吹，公社一声 “给荒山剃头” 的号召，社员们举起锄头，把每一个山头的草皮刨得精光。俯视群山，个个山丘宛若少林寺僧人的光头，光溜溜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荒凉。
　　飞凤山山腰的小路上，一行三人正匆匆赶路。走在最前的是个五十开外的女人，脸上堆着抑制不住的笑意，身上那件英丹布上衣洗得发白，却浆烫得笔挺 —— 这是她平常舍不得穿的体面衣裳，在日头下泛着朴素的光。走在中间的是位二十出头的姑娘，乌黑的头发梳成两条油亮的小辫，辫尾用红毛线精心扎着蝴蝶结，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小辫捧着一张秀美的瓜子脸，脸上一对大眼睛水汪汪的，像两汪春潭，藏着几分羞涩，又闪射出动人心魄的青春之光。她叫龙小芳，在家排行最小，邻里都亲昵地叫她 “小龙女”。虽没去过武当学什么武功，却生得五官周正，只是身子单薄了些，浑身却洋溢着挡不住的朝气。她身后跟着的是姑姑，一个见多识广、能言善辩的女人，此刻正充当着 “三人团” 的参谋长 —— 她们是方旦沟的人，要去邻近的中江县永安公社杀人垇相亲。那会儿中江县的政策对社员们格外宽厚，口粮足、工分核算也活络，三台县的姑娘们都盼着能嫁到中江去。
　　步行十多里山路，日头渐渐被云气遮了些。忽然，天边滚来几块墨色乌云，转眼就把整个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姑姑眉头一皱，低呼一声：“不妙！” 话音刚落，零星的雨滴就打在三人脸上，凉丝丝的。不过眨眼的功夫，雨点儿就密集起来，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能见度只剩二十多米。离目的地还有十多里路，这雨来得太不是时候。还是参谋长姑姑反应快，指着路旁喊道：“到那家躲雨去！”
　　道路左侧五十米开外，正好有户人家，房瓦上的积水已在屋檐下汇成了细细的水流。三人气喘吁吁奔到屋檐下时，衣裳都湿了大半，好在是盛夏，倒也不觉得冷。
　　“躲雨呀？” 房主人不知何时迎了出来，笑着打招呼。那是位五十多岁的妇人，脸上堆着和善的笑，眼角的皱纹里都透着亲切。“嗯啦，早间还响晴的天，说变就变了。” 龙妈妈忙应着。
　　妇人转身从屋里端出两条长凳，主客们攀谈起来，才知这家人姓赖，四口之家：夫妻二人带一儿一女，女儿已出嫁，丈夫今儿去公社开会了。
　　正说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从里屋走了出来。小龙女偷眼望去，见他生得一副国字脸，五官倒也周正，只是 ——
　　但见：
　　雨打沙包风景好，吃掉石榴果皮翻，
　　黄蜂飞走窝窝在，文章满面学问宽。
　　可惜脸上布着几十颗麻子！最大的有豌豆大小，红里透黑，跟他蜡黄的脸色极不相称，每说一句话，满脸的 “豌豆” 就跟着动，像是在一齐舞蹈。这便是赖家的儿子了。
　　“躲雨呀？” 小伙也学着母亲的样子，和善地招呼客人，说完又进屋拎出一张小凳，挨着众人坐下，一同看雨。
　　雨不算太大，可屋檐下的雨线却密密匝匝，不曾断过。天上的乌云沉甸甸的，丝毫没有散去的意思，看来这场雨是要打 “持久战”，短时间内怕是走不了了。
　　这时，远处传来伙食团开饭的哨声。赖大嫂急忙戴上斗笠，说去打饭，又叮嘱儿子陪客人聊着。闲聊间，三人得知赖可定念过初中，爱琢磨无线电，还会修收音机。小龙女偷偷打量他，心想：若没这满脸麻子，倒也是个周正的小伙。
　　不多时，赖大嫂打饭回来了。客人们闻到饭香，肚子都咕咕叫起来 —— 这年头，谁家的口粮都紧巴，伙食团的稀粥自家都不够喝，哪有余粮招待客人？正想着，却见赖可定跟母亲低声说了几句，转身就往后院去了。
　　后院墙角有个三平米见方的水坑，积着一尺多深的水，水面离地面还有两尺来高。赖可定眼睛一亮，原来水里困着几只癞蛤蟆，想跳却跳不出去。他快步回屋拿了个背篼，三下五除二就捞起八只。烧开水烫过，剥了皮、去了五脏，露出白白嫩嫩的肉来。赖大嫂手脚麻利，把六只红烧，两只炖汤，又从坛子里舀出珍藏的米，熬了锅稠粥，再掺进伙食团打来的稀粥里。
　　客人们被让进屋里，八仙桌上竟摆开了三菜一汤，热气腾腾的，肉香混着米香直往鼻子里钻。主客围坐一桌，热热闹闹地吃起来。
　　“参谋长” 姑姑心里犯嘀咕：这肉细嫩得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却鲜得舌头都要吞下去了……
　　小龙女抿着粥，偷偷瞧着赖可定 —— 这家人是真厚道啊，自家都紧巴着过，还肯拿这么好的东西招待外人。
　　龙妈妈喝着热汤，心里盘算：去永安公社的亲怕是相不成了，可这赖家，看着倒实在……
　　吃完饭，雨还淅淅沥沥下着。赖大嫂陪客人闲聊，听说三人是去相亲的，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依我看，也是缘分，不如咱两家攀个亲？”
　　小龙女一听，脸 “腾” 地红到了耳根，低下头抿着嘴，一声不吭。姑姑跟龙妈妈对视一眼，心里都想：这真是老天安排的缘分！当下就应了。
　　两个月后，小龙女风风光光嫁进了赖家。一段因雨结缘的佳话，就这么在红旗公社的山坳里传开了。
　　正是：
　　老天下雨雨为媒，□□作宴宴佳宾，
　　龙女逢雨配麻偶，麻汉喜得美娇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