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音待竹归》照微夜

100、引渡人 迦

　　迦蓝身负重伤躺在地上，一身银色盔甲早已被血液侵红。
　　衣襟、袖口、盔甲边缘处处都是磨损，鲜红的血液源源不断地从伤口涌出，顺着手腕流下，在地上晕出一道道刺目的血色痕迹。

　　她莹润的脸颊此刻苍白得毫无血色，唇角不断溢出血沫，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断裂的经脉，带来钻心刺骨的疼痛。

　　原本充满斗志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眼神涣散，却依旧倔强地睁着，死死盯着面前的身影。

　　方才那场对决，没有丝毫留手，没有半分退让。
　　迦蓝满心执念，一心想要和仲微讨教，她认定自己所修之道便是最强大的力量，认定仲微此行鲁莽轻率，更认定自己多年模仿修习而来的术法，足以与之一战。

　　她倾尽全身修为，催动了毕生所学的所有神通，一招一式，皆是模仿十三界中数位顶尖强者的路数。
　　有赤华的很辣，有青梧的细腻，更多的却是仲微的霸道，她将别人的道拼凑在一起，自以为融会贯通，足以所向披靡。

　　可在仲微面前，她所有的招式都显得破绽百出，僵硬刻板。

　　仲微不过是从容抬手，轻描淡写地化解她所有攻势，没有狂暴的灵气余波，也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迦蓝拼尽全力的攻击，在仲微眼中不过是孩童戏耍，她越是拼命模仿，越是显得迷茫无力。
　　一个人越是执着于复刻他人的大道，就越是显得自身根基虚浮不堪。

　　不过数十回合，迦蓝便被仲微一道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震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仙基震动，经脉寸断，一身灵力彻底溃散，再也无力站起。

　　她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她明明已经学得那么像，明明已经将那些强者的招式烂熟于心，明明付出了比常人更多的努力，为什么还是这么弱？为什么连她的一招都接不住？

　　迦蓝咳着血，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浓的不甘与质问：“为什么……我明明……已经竭尽全力……为何还是……还是输得一败涂地……”

　　仲微就站在她面前，身姿挺拔，衣裙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却纤尘不染，周身没有半分狼狈，只有一种历经突破后沉淀下来的沉稳。
　　她刚刚突破至天神境，周身气息内敛，不怒自威，眸光深邃仿佛一眼便能看透人心。
　　她自然也能看出迦蓝因困于执念从而本末倒置的迷茫大道。

　　她垂眸看着地上一脸不可置信的迦蓝，眼神平静无波，没有胜利者的傲慢，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通透与淡淡的提点。

　　“你并非输在修为和机缘上，而是输给了道，你从来都没有做过你自己。”

　　仲微的声音清冷，一字一句，清晰地穿透呼啸的山风，直直砸进迦蓝的心底。

　　“迦蓝，你看看你自己，从功法到招式，从心境到信念，哪一样是你真正的本心？你一味模仿各族大能，一味追随前人，将别人的道硬生生套在自己身上，以为学得形似，便是大道有成。可你知不知道，你该寻自己的道，一味地学习别人，是永远都不会有进步的。”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迦蓝混沌不堪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她浑身一震，原本抬起的手猛地一颤，几乎要瘫倒下去。

　　这几百年来，她确实活在别人的影子里太久了。

　　幼时仰慕赤华上仙的风华绝代，便开始模仿她的一言一行，修炼她的功法路数，甚至连抬手投足、施法姿态都要一模一样。
　　后来入了宗门，见到青梧尊者道法高深，便又强行将他人术法融入自身，东拼西凑，自以为强大，实则早已迷失了本心。

　　所有人都夸她聪慧，学什么像什么，却从没有人告诉她——像，永远不是真的。

　　别人的道，再辉煌再璀璨，那也是别人的因果，别人的机缘，是他们自己历经生死磨难走出的独属于自己的路。

　　强行模仿，不过是削足适履，画地为牢，将自己困死在别人的轨迹里，永远无法踏出属于自己的一步。

　　迦蓝怔怔地望着仲微，眼中布满了茫然，还有一丝被戳破真相后的慌乱与无措。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想要说自己是对的，想要说自己的努力不该被这样否定，可喉咙里却涌上一阵腥甜，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仲微的话，字字诛心，却也字字属实。

　　她这一生，从未问过自己真正想要什么，从未探寻过自己的心性适合何种大道，从未想过走出一条只属于“迦蓝”的路。

　　她只是一味地追着别人的背影，一味地复制粘贴他人的道，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一身修为看似光鲜，实则虚浮无根，一触即溃。

　　“大道万千，殊途同归，却各有各的轨迹。你的道，不在别人身上，不在模仿之中，而在你自己心底。”仲微最后看了她一眼，眸光沉静，“今日这番话，送你。望你日后，能真正醒悟。”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仲微不再停留，周身金色神光微微一绽，身形化作一道流光，不带半分留恋，径直飞身冲入了柏庐峡那翻涌的黑雾之中。
　　流光划破暗沉天际，转瞬即逝，彻底消失在峡谷深处，只留下一道淡淡的金光残影，很快被煞气吞噬。

　　迦蓝僵在原地，仲微那番话在她脑海中反复回荡，一遍又一遍，如钟鸣鼎响，震得她神魂动荡。

　　自己的道……

　　她的道，究竟在哪里？

　　巨大的迷茫与剧痛同时席卷而来，经脉断裂的疼痛、灵台损毁的虚弱，二者交织在一起，化作一股无法抗拒的眩晕感，猛地将她淹没。

　　她眼前一黑，视线彻底模糊，耳边山风呼啸声渐渐远去，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彻底晕死过去。

　　鲜血在她身下缓缓蔓延，与地上的杂草凝结在一起，柏庐峡外只剩下狂风呼啸，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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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仙族重华宫。

　　云海翻涌，仙气缭绕，琼楼玉宇矗立在云端，金砖铺地，灵花绽放，一派祥和圣洁之象。

　　这里是赤华的居所，清冷高贵，不染尘埃，乃是十三界生灵敬仰的圣地。

　　赤华一身赤金色宫装，端坐在莲台之上，闭目调息，周身仙气温润如暖阳，整个人透着一种超然物外的清冷与端庄。

　　迦蓝是她最得意的弟子，因此早已在对方身上留下了神魂感应，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就在迦蓝倒地昏迷的那一瞬，赤华骤然睁开双眼，眉峰紧蹙，脸上瞬间覆上一层担忧。

　　她清晰地感受到迦蓝的神魂剧烈波动，气息微弱到几乎断绝，浑身灵力溃散，身受重伤，命悬一线！

　　“迦蓝——”

　　赤华心头一紧，再无半分淡定。

　　她不敢有丝毫耽搁，手指轻点眉心，一缕精纯至极蕴含着她大半修为的神魂从体内飘出，瞬间凝聚成一道与她一模一样的分身。

　　这道分身虽只是神魂所化，却气度凛然，威压不减，足以横行仙族。

　　“寻回迦蓝不容有失。”赤华声音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分身微微颔首，下一刻，周身空间骤然扭曲，漆黑的空间裂缝轰然展开，里面乱流汹涌，气息骇人，却根本无法阻挡分身半步。
　　分身足尖一踏，直接踏破虚空，身形瞬间消失在重华宫，循着那缕微弱至极的神魂感应，直奔柏庐峡而去。

　　不过瞬息之间，万里疆域转瞬即至。

　　柏庐峡外，黑雾翻涌，山风凛冽。

　　分身一眼便看到了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的迦蓝。

　　迦蓝浑身是伤，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断绝，那副模样，看得赤华眸光一沉。

　　她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将迦蓝打横抱起。

　　怀中的人身子轻得可怕，冰凉刺骨，经脉寸断，仙台濒临破碎，再晚一步，便是神魂俱灭的下场。

　　赤华不再多言，抱着迦蓝，周身空间再次被撕裂，虚空裂痕再次显现，一步踏出，便已重返仙族，回到了重华宫之中。

　　暖玉床前，赤华本尊早已等候在此。

　　分身轻轻将迦蓝放在温润的暖玉床上，随即化作一道金光，回归赤华体内。

　　赤华俯身，看着床上面无血色重伤垂危的迦蓝，指尖微微一颤。

　　她看着迦蓝身上那些深浅不一的伤口，感受着她体内溃散的灵力与濒临破碎的仙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一声叹息里，有心疼，有无奈，有恨铁不成钢，也有一丝无力。

　　她知道迦蓝性子执拗，一生都在模仿强者，追寻别人的脚步，却始终不肯低头看看自己的心。

　　此番与微生竹对决，惨败重伤，或许对她而言，是一场劫难，也或许，是一场能让她幡然醒悟的契机。

　　赤华不再多想，眼下救人要紧。

　　她玉手轻抬，掌心缓缓凝聚起一团温润柔和的赤金色神光。
　　那是她修炼数万年的本源仙气，蕴含着生生不息的生命之力，最能修复经脉，温养神魂，重塑仙基。神光柔和却磅礴，一点点笼罩住迦蓝的身体。

　　赤华闭上双眼，凝神静气，将自身本源仙气源源不断地注入迦蓝体内。

　　精纯的仙气顺着迦蓝的四肢百骸缓缓游走，修复着她断裂的经脉，滋养着她破损的仙台，止住不断溢出的鲜血，稳住她动荡不安的神魂。

　　暖玉床本身便有凝神疗伤之效，配合赤华的本源仙气，双重滋养之下，迦蓝惨白的脸颊渐渐泛起一丝微弱的血色，呼吸也慢慢平稳下来，不再像之前那般微弱濒死。

　　赤华守在床边，神色沉静，源源不断地输出仙气，不敢有半分松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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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柏庐峡内。

　　仲微飞身冲入黑雾之中，身形在陡峭险峻的峡谷之中飞速穿梭。

　　峡内煞气比峡外更浓数十倍，暗河汹涌，怪石嶙峋，处处藏着致命杀机，可这些对已然突破至天神境的她而言，早已不足为惧。

　　她通过神秘前辈留下的线索，早已推算出引渡人便隐居在柏庐峡深处。

　　仲微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转，径直朝着与巫满完全相反的方向飞去。

　　巫满所在之地，煞气稍浅，乃是峡谷外围。
　　而引渡人隐居之处，却在柏庐峡最核心、最凶险的禁地之中。
　　里面雷霆隐现，灵气与煞气交织，形成一种奇异的平衡，正是隐世高人最喜隐居之地。

　　她一路疾驰，天神境的气息微微外放，所过之处，煞气避让，凶灵退散。

　　不知飞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片奇异的景象，四周古木参天，灵草遍地，没有外面的阴森可怖，反而仙气袅袅，宁静祥和，仿佛一片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

　　中央一方青石台，台上立着一只通体雪白生有九色鹿角的神鹿，鹿眸清澈通透，蕴含着岁月沧桑与天地大道，正是镇守引渡人居所的上古神鹿。

　　仲微停下身形，对着神鹿微微拱手，语气恭敬：“晚辈微生竹，特来求见引渡人，望前辈通传。”

　　她此行事关重大，九方旭的性命全系于此，不敢有半分傲慢。

　　神鹿缓缓抬眸，九色鹿角流光溢彩，鹿唇轻启，声音古朴悠远，如同来自上古：“你来晚了。”

　　仲微心头一紧：“前辈何意？”

　　“引渡人早已不在此处。”神鹿平静开口，“他厌倦了三界纷争，斩断因果，去了人间，历红尘劫，体验凡人生老病死，归期未定，无人知晓他身在何方，更无人能寻到他。”

　　“人间……不知前辈可有大致方向？”
　　“西南方向，别的就不便多说了。”

　　仲微瞳孔微缩，心头一沉。

　　人间之大，浩瀚无边，西南方向如同沧海一粟，想要在茫茫人间寻找一个刻意隐藏踪迹的引渡人，无异于大海捞针，难如登天。

　　她沉默片刻，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失落与焦急。

　　事已至此，急也无用。

　　仲微对着神鹿再次拱手：“多谢前辈告知，晚辈告辞。”

　　转身离开那片世外桃源，仲微身形再次飞入煞气弥漫的峡谷之中。她站在半空，沉默思索，片刻之后，已然有了决定。

　　引渡人不知所踪，此事只能从长计议，日后再慢慢寻访。

　　眼下，她还有更重要的事。

　　山河印还在巫满体内，巫昭隐患未除，若是耽搁太久，一旦出了意外，无极伞失控，后果不堪设想。更何况，她既然答应相助，便不会半途而废。

　　想通此事，仲微不再迟疑，眸光一凝，调转方向，化作一道青色流光，径直朝着巫满所在的方向，飞速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