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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九十五章 ...


  •   暄帝六年。

      除夕前夜,城中安防处,堆放烟花爆竹的库房走水。

      赶在过年前一天,百姓见了京城上空最繁华绚丽的烟花。

      因为这日过于盛大,显得除夕与初一这两日,城中不似二十九那般热闹。

      为迎新年,城中街巷张灯结彩,入目可见的地方皆是红。

      但自腊月二十九放完那场烟花,京都罕见地下起暴雪。

      正月初一一早,遍地的红皆叫厚重雪被盖成了白色。

      直至初四,城中街道才清出通行的路,只可惜,坊间的红绸灯笼皆已褪色。

      看上去没有一丝喜气。

      “又下雪!今年这是怎么了?”准备出门扫雪的妇人,看着天上坠下的雪片嘟囔,“你看咱们今年挂的红绸灯笼,艳红都褪成了浅粉,像人家年前死了人才挂的。”

      妇人郎君赶忙跺脚,“呸呸呸,说什么胡话呢你,下雪了就在家,不扫了,安防军会扫的,你看,他们不是来了。”

      妇人看着急匆匆挥起长枪的安防军,轻啧一声,疑惑,“这不是要扫雪啊,这是戒严!”

      话落。

      一列列安防军静默无声地将城中道路戒严。

      城楼之上,响起一道沉闷鼓声。

      相继响起的擂鼓,没有大捷时的欢快,亦没有传送加急信报时的焦急。

      北门城楼悬挂多日的红绸叫兵卒撤下。

      百姓初见这一幕,并未在意。

      只待那自北方来的信使披着白布冲入城中,在众人眼前一闪而过时,他们好似才后知后觉。

      信使身系白绫,八百里加急,露出的眉眼泛红,穿行城中的一路并未高喝,只握紧缰绳一门心思冲至宫门。

      甄家酒楼,齐姑爷的小妹在窗边看到戒严时,就招呼了众人来看。

      甄齐夫妇行至窗边时,恰巧看见加急信使身披白绫,于街上经行。

      “这是……”甄小姐握紧郎君的手,拢起眉心去瞧那红了眼眶的男人。

      能让信使这样装扮,齐姑爷忍着眼底热意,轻声回道:“北疆,谢家军,将帅,殁了。”

      宁王府。

      谢璟闲来无事,要给迎春刻个白玉璋。

      一个不留意,刻刀将谢璟手指戳了个血洞。

      滴滴点点的血珠浸入玉璋纹理,谢璟缠住手,蹙眉将那块半成品扔到废料堆。

      “真是难事,霜月,我看还是别亲自动手了,去将库房那块自崔氏收来的玉璋拿来我看看。”

      谢璟说完话许久,等不来霜月的回应。

      听到外头窸窸簌簌的响动,谢璟蹙眉起身,房门拉开的一瞬,谢璟被院中跪地的信使惊得心慌乱一拍。

      十多个女侍见谢璟露面,纷纷跪地。

      在谢璟难以理解的眼神中,霜月单膝跪地,垂首唤人,“公子节哀,北疆方才传信,将帅殁了。”

      谢璟呼吸陡然一滞,狠狠攥住掌心,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却好似生吞了石砾,“你说什么?”

      霜月双膝跪地,两手贴在额心,缓缓伏地,“公子,节哀。”

      院内跪于雪地中的女侍,皆伏在地面,音色轻缓,“公子节哀。”

      “不可能!”谢璟当即否认,视线在众人之间穿梭,定在正中那信使身上,只着单衣冲入雪地,“信呢?老头子的信!”

      信使摇头,眼泪洇湿面纱,“少将军并未来信。”

      谢璟仍是不敢相信,怎么会死?好好一个人怎么会突然就死了?

      上次见,他还能与尉迟二公对打。

      谢璟喉间梗塞着,艰难吐字,神态执拗,“我说,我父王的信!”

      回应谢璟的,只有沉默。

      小雪落满肩头,谢璟不回屋,众人就静静陪着。

      谢璟深吸一气,抬手掩面,又哭又笑,呛了雪,开始猛咳。

      “这个老东西哈哈哈哈……谢恒亦同他骗我咳咳——”

      几滴血珠溅落雪面。

      信使第一个发现,骇然抬头,“公子!”

      谢璟踉跄着闪躲周围人的触碰,转身要回房间,脚下一滑,双膝跪地。

      霜月跟着跪在一侧,试探着伸手去扶,谢璟没有拒绝。

      “霜月,你们合起伙来骗我……”谢璟擦了擦嘴角腥甜,只觉胸口翻涌的闷气让他头脑昏沉。

      “公子,先回房罢。”霜月看着从未如此狼狈的谢璟,心中沉痛,谢璟湿润的眼睫此刻犹如一把把锐利的尖刀,一刻不停地刺在她心口。

      谢璟两手撑地,不要霜月搀扶,脚步蹒跚着起身,抖了抖手上的污雪,垂眼道:“假的,他是怎么死的?他这么康健,即便上了战场,也不至于伤至性命,你们,都被那父子两个骗了。”

      霜月膝行,谢璟头也不回,有气无力,“都起来,天寒地冻的,跪谁呢。”

      一道没憋住的悲憷自院中响起。

      信使自前人那里,什么都没接到,只与人面对面听到这样一个消息。

      可明明年前她送信时,是满怀欣喜地要等将帅与少将军的来信。

      “哭什么!”

      谢璟突然暴戾,转身同众人高喝,“你们哭谁!我父王没死!他死不了!你们都在这哭什么!滚!都滚!”

      谢璟抽出最近一人的佩剑,狠狠劈向院中干枯的灌木,“不是整日想着管教我!不是还想让我同你大儿子一般从戎!你这是什么意思!”

      谢璟眼底泛着血丝,将灌木砍的七零八落,剑风带起积雪,院中飘起的雪花,比长街上的还要多。

      “你想吓唬我!你想让我服软!你做梦——!”谢璟嘶吼着,一剑狠狠劈在灌木中的假山上。

      铮嗡——

      剑柄猛震,将谢璟的虎口震裂。

      阵阵余波将假山上的雪被弹至院外。

      利剑横在面前,谢璟双臂发麻,松开手,扑通一声跪地,抽噎着,拨乱身前积雪,“谢允!你个老不死的!你在做什么!你骗我!你敢骗我!你让我亲眼看着我母妃死!如今又要把我扔下!你怎么就如此狠心——!”

      “二哥!”

      谢茵跑来时,摔了好几跤,他不敢信姬塔说的话,下意识来找谢璟寻找真相。

      在见到谢璟的那一刻,谢茵知道姬塔说的是真话。

      父王死了。

      谢茵站在院门,眼泪扑簌掉落。

      一阵恍然,谢璟快步跑到谢茵身前,抬手要给谢茵擦眼泪,却发现满手鲜血。

      “二、二哥,他们说,他们说父王,死了……”谢茵抽泣着,断断续续朝眼前人说,“假的,是假的,父王,这么厉害……”

      谢璟将人抱在怀里,闭上眼,眼泪顺着鼻尖滴落,“茵茵,我们没有父亲了……”

      谢茵抓着谢璟衣摆,压低了声音大哭。

      谢璟紧咬着牙,将谢茵死死箍在怀里。

      太像了,太像母妃去世那天,他也是这样趴在谢允怀里大哭。

      谢允是怎么做的?

      谢璟猛然回神,察觉自己抱着谢茵,登时退后将人推开。

      偏头避开谢茵受伤的目光,谢璟握紧双拳,转过身背对谢茵,一巴掌打在自己脸上,哑声道:“不要让阿灼知道。”

      经行霜月,谢璟脚步微顿,沉声叮嘱,“将三公子送回房,让大夫带着姜汤去看。”

      踏进房门前,谢璟额前胀痛,又改了口,“若他不愿,不要强迫,让十五待他熟睡再探。”

      谢璟低垂着头,缓缓阖上房门。

      嘭!

      皇宫大殿。

      鸿胪寺卿跪地恳请,“陛下,宁王一生戎马皆为大烨,大烨不该薄待!臣请以国丧之礼,发送宁王!”

      礼部尚书移步,掀袍跪地,耿直开口,提及往事,眼神坚定,豪不畏惧左侧齐刷刷投来的慑人视线。

      “陛下,古今忠贤,俱无谢氏傲骨,自庆帝以来,大烨朝堂纷崩诸多派系,众臣虽道唯陛下之命,私下却各有偏颇,朝中磊磊君子,谢氏维康是矣,陛下即位,恰逢皇子相争,若非宁王千里奔袭,陛下可有今日——”

      “你放肆!”杜御史高声压制礼部尚书,转过头,眸中闪烁惊诧,字里行间暗含警醒,“礼部尚书言重,劝谏非要旧事重提,你可要记住分寸才是!”

      吏部尚书举起朝笏,躬身请罪,“陛下息怒,古来言官劝谏自是针尖麦芒之争,礼部此言,并非祸及党派之争——”

      “他就是!”光禄寺丞眼底放光,看着直挺挺跪在地上不知悔改的礼部尚书,出列进言,“陛下,礼部尚书朝堂之上污言秽语,字字皆指朝纲,意指诸位先帝昏庸,才致治下不严,礼部尚书今日之言,可叫朝臣离心,朝堂动荡,臣请陛下严惩!”

      卫尉寺少卿睨了眼盛暄的脸色,悄悄将脚移回,默不作声站回百官队列。

      但仍有几个不怕死的氏族言官,自后方出列,附议光禄寺丞。

      礼部尚书端起朝笏,朝上位之人行了拜礼,恭恭敬敬垂首,字字铿锵。

      “陛下,诸臣不敢言,今日臣敢,臣非妄议先帝与陛下,只论道是非曲直,臣愚钝,自入仕来只认对错,臣之敬仰,莫非宁王,臣之佩赞,莫非游端,忠君之人常有,忠心之人难寻。臣所言忠心,意为人性本心、入仕初心。”

      “谢氏一族自大烨初始便镇守边关,朝堂变迁、党派层出不穷,其未参与纷争;帝王更迭、权柄交接之时,其未趁乱夺势。谢氏自古,忠心耿耿,恪守其心,若非朝堂权柄之争殃及兵权,二十三年前,尉迟旧主何至于死,二十三年后,谢氏将帅何至于死!”

      大殿之上,鸦雀无声。

      礼部尚书平息怒意,放下朝笏,缓缓叩首,声音窒闷,却极具穿透人心的力道。

      “臣所佩赞之人,如今不过白丁,诸臣入朝,皆若一捧清水混入湍急水瀑,自清明山尖,顺大势所趋奔涌而下,终成浑浊泥沙,臣自水幕徐徐下坠,途遇逆流而上者,游氏牧谦是也。”

      “陛下,朝中清流,一离一死。而今大将陨殁,臣请以国丧之礼发送谢氏旧主,恳请陛下三思,切勿再伤,忠心之人。”

      金銮殿中,礼部尚书同鸿胪寺卿跪于正中,伏地跪请陛下恩准,执拗极端。

      杜御史沉沉呼出一气,迈步跪在礼部尚书身侧,叩首,“臣请陛下,以国丧之礼发送宁王。”

      吏部尚书握紧朝笏,原地跪下,额头碰地,“臣附议。”

      各部下属亦相继跪求。

      柳檀面色不佳,自听闻宁王逝世后,始终不敢相信。

      柳檀从未跪过盛暄,今日为谢允请国丧下葬,是第一次跪大烨新帝。

      “臣附议。”

      盛暄早有他的打算,如今见大舅舅也跪地恳求,微微松了口气,视线扫向氏族众人,淡淡开口:“朕欲以国丧之礼,送宁王西去,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光禄寺丞咬咬牙,嗡声道:“陛下!年前,宁王才招致遗诏风波,如今以国丧重礼下葬,恐失民心——”

      “朕要以国丧,下葬谢家军将帅谢允,诸位可还有异议。”盛暄落下眼皮,声音沉沉。

      两名氏族言官跪地,“陛下,宁王先有劣迹,况其并非战死!以国丧下葬礼数过重——”

      盛暄面色平平,叫人看不出喜怒,忽而打断那两名言官的话,语气阴凉,叫众人心道不好。

      “朕并未告知诸位大人,宁王因何陨殁,你二人,从何得知。”

      “陛下——”

      “拖下去,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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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有存稿、放心入坑。每日双更哦【亲妈上班中,偶尔有不过审的章节请等待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