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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第一百一十二章 ...


  •   暄帝五年,三月,戎倭两国,进京议降。

      割北戎疆域千余里,要塞城池二十座,贡白银万两黄金千两,扣北戎质子。

      倭国称臣,年年上贡。

      初六清晨。

      城中起雾。

      两辆马车悠悠西行。

      谢允棺椁西行出城,葬在谢氏祖坟。

      随大烨太祖皇帝开国的老祖宗,是这片坟地里最恢弘气派的一座。

      锦灼柳均,随谢茵深入,经行谢氏诸多族人。

      认识的,不认识的,锦灼柳均皆给上了柱香。

      见了谢允的坟堆,锦灼忽然红了眼眶。

      坠着青绿穗子的长剑竖在谢允碑侧,香已燃了过半,贡品仍新鲜着。

      只看那穗子,锦灼便猜到谁来祭拜过。

      谢茵转头找人,没见到沈雁的身影,看了眼附近几处大坟堆,谢茵垂头,摸了摸谢允二字,与锦灼说道。

      “在我心里,父王像一座山,威严可靠,仿佛只要他一出现,眼前事便都不叫事,边关多年,谢伯总是给我念他写来的信,字字关怀,但我当时不懂。”

      谢茵跪地,点了香。

      “父王应当很累罢,自谢氏没落,父王亦没了倚仗,可偏偏几个孩子里,我最不争气,不能替他分忧排难,还亲手害了他……”

      锦灼与柳均上了香,齐齐给谢允磕了三个头,跪在谢茵身边烧纸钱时,脑海之中只能忆起谢允在四凰山那几日的样貌。

      火光带着余烬腾空。

      微风裹挟纸灰,在几人身旁一圈圈绕着。

      锦灼让柳均先回马车,柳均俯身抱了抱郎君,与谢茵拜别,依言离开。

      坟前只剩谢茵与锦灼,也能让两人更无所顾忌地开口。

      想起谢璟那日与他说起谢允年少时,锦灼轻声道:“父王年轻时,也是个大魔头。没想到后来,竟成了大烨人人称赞的战神。”

      谢茵哭着笑了声,放下手中物,两手交叠,伏地不起。

      一道重重抽噎之后,谢茵哽咽着与逝者致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占了阿灼的位子,凭白得了您多年关怀。对不起,我软弱无能,劳您与二位哥哥费心惦念。对不起,我太傻,明知身边有危险,却还要亲手赠礼。”

      锦灼将手落在谢茵后背,轻拍着,看火盆上方的灰烬一股脑地扑向谢茵。

      恍似一张无形大手,拂过谢茵脊背。

      “父王不会怪你。”

      锦灼嗓音沙哑,擦了擦脸,看着谢茵发顶,将众人皆知的事实道明,“都说父王带着兄长离开京都,是个冷心冷情之人,可他亦是为了保全你与二哥,才会多年驻守边关不入京。你是他的儿子,他是真心疼了你十八年的。”

      谢茵起身,静静望着谢允的墓碑。

      锦灼跪在谢茵身侧,收回手,捅了捅火堆,让其燃得更旺。

      “有件事,三哥不知道,父王以为我也不知道。”

      谢茵一怔,转头看着锦灼,嗡声问:“什么事,有好多事我都不知道。”

      锦灼扯了扯嘴角,给谢允倒了杯酒。

      酒洒满地。

      “谢家在利用我。”

      谢茵张大了嘴,抓住锦灼的手摇头辩解,“不是,不是这样的,怎么会是利用……”

      忽然间,谢茵头脑清明,想起离开的柳均,又想起这一年来发生的所有事,颤抖着,缩回手,鼻尖一酸,掩面摆首,“对不起。”

      锦灼轻叹一声,拥了谢茵入怀。

      “你哭什么呢?茵茵,你可以始终认为是宁王府害得你多年不幸,可我也想让你知道,他们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护了你多年。”

      谢茵握住锦灼双臂,退开半步,偏头躲避。

      锦灼反手攥住谢茵手腕,并未让人逃远,而后正过身体,深吸一气,尽量平稳着呼吸。

      “我懂这其中因果,谢家、柳氏,因我与柳均在一起,破了如今难题。我不否认他们真心待我,可我也知道他们在用我。二叔与既明月亮,还有四凰山,皆是因我掺了朝堂。我锦灼这一生最对不住的,是二叔与既明。”

      锦灼单手扶地,朝谢允拜了一拜。

      “父王,我以为你待我三分真,如此揣测,实在对您不公,”锦灼松了谢茵的手,攥紧掌心,又磕了个头,“氏族以同族同心为由满门惨死,我方知京都人人身不由己。我锦灼在此立誓,定将害您的幕后黑手抓出,让您走得清清白白。”

      锦灼站起身,将谢茵的兜帽戴好,垂眸看着地上不肯离开的人,“谢茵,朝中风云诡谲,枉死之人不计其数,你要活着,好好活着,去给父王报仇。”

      谢家军与两名女侍守在陵墓外围。

      众人同锦灼拜别,默守谢茵。

      柳氏马车东行入城。

      锦灼放下车帘,脑中久久不散谢氏祖坟百余个坟包。

      柳均抬手,擦去锦灼脸上的眼泪,捂着锦灼微凉的手掌,认真言道:“谢氏古来皆是忠烈,父王亦然。”

      锦灼低下头,靠着柳均肩膀,闭上眼,胸腔滞涩,“可害得父王身死,也有我的手笔,谢氏满门骁勇,他怎能是这样的死法……埕美,如今我最对不住的,是父王了。”

      柳均蹭了蹭锦灼的额头,数万次,想回到姬塔说出真相之前,将这人的嘴毒哑。

      谢恒并不意外,这说明谢恒在北疆时,一早便探明真相,却谁也没告知。

      朝中得知谢允是毒发身亡的人,只有陛下太后,他和柳檀。

      此事还是柳懿德力排众议强势压下。

      那日得知宁王死讯,长姐悲痛之余,隐有追悔之意。

      难不成,太后一早便知宁王会死?

      柳均手指一颤,被这突如其来的想法,惊起冷汗。

      锦灼探了探柳均额头,将人抱紧,“怎么了?可是冷了?早叫你今日不要同我出来,早起仍是寒雾,你会受凉的,待回府,先喝姜汤驱寒,听到没?”

      柳均心底彷徨,眼底空洞无神。

      担心锦灼发觉他的异样,柳均闭上眼,将热腾腾的人揽在怀中,轻声道:“听到了,抱着阿灼就不冷了。”

      “阿灼,此事罪魁祸首并不是你与谢茵,你不能困在原地。”

      “我知道,埕美,我知道的……”

      只是有时,世事不能让人释怀。

      翻来覆去,叫人愈发刻骨铭心。

      一连多日。

      锦灼与谢茵郁郁寡欢。

      两人整日呆在房间发愣。

      柳均顾锦灼,便将迎春送至承德侯府,让尉迟茂帮忙看孩子。

      至于多日未曾露面的柳檀,正与陛下太后忙着为鸿胪寺卿翻案。

      送走了两国使团,朝中又因诸将封号忙活起来。

      这日,柳均被唤至宫中议事。

      出门时,正遇谢恒。

      谢恒简单与柳均表明来意,柳均略一思索便点了头。

      解铃还须系铃人。

      下午,谢恒押着谢茵,谢璟拽着锦灼,谢家四子聚在了谢璟酒楼。

      桌上的菜看着卖相不错,但缺了酒楼特有的摆盘。

      谢恒起身,给四人盛了汤,款款落座,与朝他看来的锦灼挑眉。

      “尝尝,都是我亲手做的。”

      “早同你说过,我在北疆学了新菜式,做为兄长,我自然说到做到。”

      骨汤鲜嫩味醇,大补之物,本是荤腥,却在其中加了味甘的野菜与蘑菇,唇齿留香,回味无穷。

      “倒没有先前那蹄花汤这般腻了。”谢璟甚是公正地点评。

      谢恒偏头斥他,“你有钱,就属你最难伺候。”

      “这话说得可就不对了,这最难伺候的,应该是老四家的柳郎君才是,”谢璟哼笑,放下碗,给每人斟上酒,“先吃菜,后喝酒。”

      谢恒的手艺越来越好,锦灼吃了半饱,四个兄弟喝了两轮。

      几人皆红了脸,锦灼终于憋不住,将花生壳子扔到谢恒手边,“你说说,把我们都叫出来,是不是有事要说。”

      谢恒捏着花生壳,眯了眯眼,盯着浑身是胆的锦灼,弯唇,端是长子长孙的气派,“好你个老四,不敬兄长,老二,抽他。”

      坐在谢恒与锦灼中间的谢璟瞪眼,摊开手,浑不吝道:“这么近,你自己抽,别什么惹人的活都给我。”

      锦灼哼笑,舔着脸凑近,晃着头,做了个鬼脸,“打呀你打呀,你打不着——啊!”

      谢恒屈起两指,趁人不备,敲在锦灼脑门,侧身,又给了谢茵一下。

      谢茵受了无妄之灾,捂着头怒喝,“我!大哥!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谢璟拍了拍桌面,笑得欢实,没见谢恒朝他看来的幽光。

      嗵——!

      谢璟怔在原地,僵着身子转头,顶着额心一抹红,一巴掌打在谢恒肩膀,“你讲不讲理,怎么还有我的事!”

      谢恒拍开谢璟的手,还要上手。

      锦灼与谢茵见两人还要动手,一左一右拉着人好言相劝。

      “大哥,你别跟二哥一般见识。”

      “二哥,你别同大哥一般见识。”

      如出一辙的话齐齐响起。

      四人呆了一瞬,同时低笑。

      谢璟笑出眼泪,不由感慨,“真是心有灵犀一家人,罢了罢了,我不与你闹。”

      谢恒舔了舔后槽牙,冷讽,“真是大人有大量,那我再谢你一遭?”

      谢璟甩了甩宽袖,厚颜上前,“却之不恭啊。”

      “我看你也饱了,那就撤!”谢恒大手一挥,扯过谢璟的袖子擦手。

      桌上饭菜让人撤下去,只剩几坛佳酿。

      良久,谢恒喝了两杯酒。

      室内酒香四溢。

      静谧。

      谢恒自胸前掏出一个白布裹紧的小木盒。

      “沈雁,算父王义女,父王留她的信,早在北疆便给她了。”

      谢恒径自说着,一圈一圈解开那条白布。

      盒子四散摊开,露出数封信件上头的断玉。

      锦灼瞧清那青玉簪,心头狠狠搅在一起。

      为谢允备生辰礼时,他与柳均病着,这青玉簪不是他亲自准备的。

      锦灼接过那断成两截的玉簪,指尖发麻,胸腔一瞬间被荡成平原,空空如也。

      谢恒搓搓脸,吸了吸鼻子,深呼吸后,将属了几人名讳的信封分下去。

      “父王给每个孩子留了三封信,我没看你们的,本想不告诉你们父王死因,没想到那北戎人说了。”

      “什么意思,”谢璟看着这信的份量与笔迹,压下眉心,不觉得这会是将死之人留下的信件,“他哪来的精神去写信?难不成你说这是他一早留下的?”

      谢璟恍然,捏着信封,“他早知道自己要死了,是吗。”

      谢恒颔首,两手握拳,放在膝头,垂下视线,说出他在北疆想明白得所有。

      “父王之死是那毒手与北戎联手所为,京中有人知晓父王会死,两月去了二十三封急信,每封信上皆写:命危,速归。”

      “他说他初时不信,信来了第二封,他才觉此事为真。”

      “营中有北戎奸细,父王帐中香与香囊毒物相冲,日久入骨、无药可医。在卓峰那里知晓谢茵身边有危,父王强撑回营,第一件事就是谢茵。”

      “谢家军举兵反攻,我能杀入王庭,亦在父王算计之中。”

      “京中不能轻举妄动,此人既能知晓有人设局杀他,定举步维艰,若他不死,京中筹谋极可能满盘皆输。这便是父王为何明知会死,仍按兵不动两月的因。两月,给他牵挂的所有人留了信,与谢家军诸多将帅大醉一场,也算无牵无挂。”

      谢恒低下头,终是没将谢允最后念叨迎春的话说出。

      他想,信里一定说了,若再让他亲口提一次,又要让人伤神。

      “父王无悔,对四个儿子皆疼爱备至,我不管你们心中如何想,可父王走了,你们不能再出事了。我既是你们三人长兄,亦会担起整个谢家。”

      “你们都给我好好活着!谢氏,是父王用命撑起来的。”

      谢恒站起身,摆了四个碗,拎起酒坛倒好酒,率先端起。

      “这酒,敬谢氏将帅,敬我们的父亲。”

      锦灼扶桌起身,拉起谢璟。

      谢恒翻手放在谢茵眼前,待谢茵将手放上来,一把将人拉起。

      “还有我,还有我呢。”谢恒揽着谢茵,掌心轻拍谢茵后心。

      “大哥……”谢茵喝了酒,抓着谢恒的手嚎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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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有存稿、放心入坑。每日双更哦【亲妈上班中,偶尔有不过审的章节请等待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