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第一百零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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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第一天。
南北将士即将与两国使团抵京的消息，插了翅膀般飞扬。
早听游端说游太师如今头脑不甚清醒，柳檀却因事务繁忙，直拖到今日才能去游府拜访。
“大人来得巧，天暖，公子与太师都在亭上，太师今日也不糊涂，清明着呢。”引路仆人告知柳檀，也好叫来客有个准备。
柳檀颔首，隔着空荡荡的水潭，与坐在亭中的祖孙二人颔首。
廊下，花匠扛着冒出绿芽的灌木出府。
见府上有贵客到访，皆停下脚步，贴着墙边躬身行礼。
柳檀经过那一行四人，上下扫量过几人的装扮，不见异样，亦未放在心上。
为首那花匠眼神垂在地上，目送柳檀衣摆远走，戴着宽厚手套的双手扛起花盆，沉声道：“走罢，别误了时辰。”
柳檀不算游岭的学生，游岭被成帝贬谪时，柳檀还未开蒙。
不过因着游端，柳檀对这老爷子也称得上熟悉。
“子璋见过太师，”柳檀宽袖端手，恭恭敬敬拜礼，起身时，与点头笑开的太师言道，“太师精气神不减当年。”
游岭摆手，却也叫柳檀这句话哄得高兴，“子璋也会取笑老夫了，这多时未见，我还同从前那般未变，岂不成了老妖怪。”
游端招手，让柳檀坐在身侧，斟茶倒水，掺了嘴，“心未变，心气亦不变，子璋该是夸您老当益壮，不减当年严师之风。”
“正是，”柳檀微微偏头，打量着游岭面貌，微不可察地扬眉，颇感赞叹，“仔细瞧着，太师神采飞扬、慈容满面，倒是比之当年更多了些岁月柔情。”
游端举着茶杯，看了眼柳檀，轻啧摇头，“欸呀呀，快瞧瞧咱们这冷面寒官柳大人，寻常冰块似的，今倒是多了人气，怕不是来的路上被蜜糊了嘴，张口便是甜言蜜语，哄得祖父不知天南海北。”
柳檀横了游端一眼，桌下的脚也跟着踢过去。
应声响起游岭一句，“你这个小崽子！整日气煞我也！”
柳檀偏头轻笑，跟在游太师后，寒酸游端，“听闻这两日，北疆诸将皆要入城，我想那民间传颂的巾帼女将沈将军，许是亦要入城呢。”
游端面不改色，迎上柳檀的视线，眉梢一挑，寸步不让，“哦？如此说来，柳尚书看来仍是清闲，还有空打听沈将军的传言。”
此事说到柳檀痛处。
柳檀深吸一气，丧气垂头，放下茶杯，“今岁因南地动荡，赴京赶考之人折了大半，又恰逢京中使团来议降，众官实在忙得脚不沾地。”
思及杜照，柳檀眨了眨眼，与游端游岭说：“今年，太常寺众官亦有彻夜不眠之责，实在多事。”
“我的错，你难得有空来，我还酸你一番，”游端与柳檀碰了碰杯，“以茶代酒，敬功臣。”
柳檀同人饮尽，又说起鸿胪寺卿贺塨一事。
“太师，贺塨可是您的学生？”
游岭学生众多，若说让他都记得，那不可能，但有些极个别的，他确实记得。
贺塨，便是其中之一。
“记得，他是大皇子伴读，”游岭碾磨着把手，忆起当年还年轻时便梗着脖子敢同诸位师长对峙的愣头青，轻笑，“贺家除了贺塨，族中子弟并未能有出头露面者，是以当年选中贺塨为大皇子伴读，贺家亦跟着水涨船高。”
“可惜，这孩子愣，不讨大皇子欢心，当年还有徐安两家的孩子一同伴读，久而久之，这孩子反倒能看出心性，稳而不躁、争而不锐，可谓这一众伴读中的佼佼。”
游端静默，听柳檀又问：“那依太师所见，此人可会行通敌之事。”
游岭狠狠夹起眉心，不解道：“你说什么？贺塨通敌？必不可能！”
“为何如此肯定？”柳檀看着游岭，一副求解的模样，看得游端无声勾唇。
“贺塨祖母的妹妹，也就是贺塨的姨奶奶，曾在北疆受了北戎人欺辱，当时便撞柱而亡，死状凄凉，其贺家满门自此便与众多外域之人不共戴天，怎会行此错事，不可能。”游岭摇摇头，甚是笃定。
“原来还有这一桩旧事。”柳檀低喃。
游岭左右看看两个样貌卓群的公子，敛眉道：“你二人及冠多年，怎还不成家？我前几日上街，遇了两个孩子，当真喜人。”
“唉……”游岭叹息，看了垂眸不语的游端，幽幽开口，“也不知我何时才能抱上重孙孙咯。”
柳檀眼睫微闪，仰面望着游端，“牧谦快了，许是今年便能给您领回孙媳了。”
游端怔然抬头，赶忙驳斥讥讽，“胡言什么，我看你这老铁树开花，人家捧着都扎手罢。”
“你……”柳檀张唇，叫游端这两句气笑，“你这身隐凡尘之后，倒是牙尖嘴利不少，同坊间妇人学了舌？”
游岭看着两个小辈掐，展颜呵呵直笑，眼神微动，面色忽而迷茫。
游端见状，不再与柳檀逗趣。
柳檀与迷迷糊糊的太师拜别后，游端亲自送行。
游岭与老仆在亭中晒着太阳，游岭缓缓正过头颅，凝视着两个清隽公子远行，环顾这历经三朝仍旧如初的宅院，兀自叹息。
“得失从缘，心无增减。如今皆是因果自求，自求来的，何能悔过，何能悔啊……”
老仆只以为太师迷糊着乱说，央着人盖上腿，推着人在湖面廊上散步。
三月初二。
北城门大开，谢家军提前到，半炷香后，尉迟军才姗姗来迟。
两军将帅并行，尉迟茂拍拍谢恒肩膀，眼眶发红，“比你爹有出息！”
谢恒垂首，扯着嘴角，眼底发热，深吸一气，“日后，我亦只有二公一个长辈了，二叔，可别嫌我！”
尉迟茂一拳砸在谢恒肩膀，“臭小子！”
尉迟既明与锦月排排列在尉迟茂身后，偏头见谢恒身后那披着青色斗篷的女将，与锦月道：“月亮你看，那便是青鸾？”
北疆人称青鸾降世的沈雁，耳力极佳，拽着缰绳转头，入目两个青涩少年。
沈雁莞尔一笑，甩起长发，大大方方同二人抱拳，“想必二位便是尉迟小将军和月将军！在下沈雁，久仰！”
尉迟既明与锦月齐齐回礼，绽开笑，礼貌应声。
“在下尉迟既明，久闻青鸾将军大名，如今一见，果真不凡！”尉迟既明凤眼微眯。
“在下锦月，沈将军慷慨投戎，女中丈夫，锦月佩服！”锦月颔首。
沈雁淡笑，不卑不亢夸回去，“英雄出少年，我自北疆听闻二将于黄海终战时的骁勇英姿，实在出奇制胜，又闻锦郎君是二位兄弟，便想，原来如此。”
“你知道我大哥！”尉迟既明当即瞪圆了眼，笑出虎牙，按耐不住地高兴，“我是我哥自小亲手带大的，我二人定是极像！我哥又是月亮看着长大的，自然更是一模一样！”
沈雁忍不住笑开，见锦月面色囧然，恨不得将头埋在胸前的样子，朗声道：“你们兄弟感情真好。”
谢恒终于忍不住回头，如狼王教训不听话的狼崽，朝三人低斥，“我是阿灼嫡亲兄长！”
尉迟既明语塞，坐正身子，一脸难言地看向沈雁，“他一直这样？”
锦月上下打量过谢恒，转头去听沈雁的回答。
沈雁憋住笑，无声点头，看着谢恒后脑勺，实在不懂，有何要同十七少年去争。
他们将帅都二十四了！比尉迟小将军大了整整七岁，还要讨这嘴上的便宜！
幼稚！
一炷香又过。
使团已被安顿至城中客栈，只待陛下与太后召见。
齐聚北城门外的谢家军与尉迟军也该整装入城了。
安防已将城内戒严，保证两军畅行无阻。
围在街巷酒楼客栈中的年轻女子，各个手捧丝绢香囊，就等看准了哪个扔哪个。
走了半条街，两军将士人人身上挂满绫罗。
为首的谢恒与锦月，算是挂了彩头最多的，看不见盔甲，只见五彩绢绸。
沈雁本以为没自己的事，却不曾想这一路，还有不少男女送她新鲜玩意，口中狂热叫喊着青鸾将军。
沈雁面上薄红，这大号她还真怕自己压不住。
青鸾二字如何得来呢？
许是破了北戎王庭后首次回城，那日天气极好晚霞伴着金光，她与谢恒赛马，先于谢恒一步冲入城中，当时她就披着这件青衣斗篷，有个孩子说沈将军像凤凰，这一下可惊了百姓与戒严的谢家军。
一堆人在那急赤白脸纠正孩子，这可轻易说不得。
结果一游方老道看了眼沈雁离去的背影，与焦急不安的众人言道：亦凤亦凰者，青鸾也。
“沈雁、沈雁！”
“啊？”
谢恒叫了两声才叫到沈雁，偏头给了沈雁一个眼神，引着对方望去鼎香楼一处临窗，好心提醒，“你看那人，可是游端。”
沈雁登时心跳到嗓子眼，瞧着临窗那与人对弈的公子，眼睛一眨不眨。
半晌，沈雁以为她看不到游端正脸时，游端缓缓转头，与她对视。
时隔多年，两人再相逢，对视不过两息，又双双避开视线。
“这是旧情复燃了？牧谦公子。”柳檀可是专门找锦灼要了块风水宝地，为的就是看游端热闹。
本以为要生拉硬拽，没想到这游牧谦一听，巴巴得跟着来了，还偏选了个窗边的极佳位置。
这心思，昭然若揭。
“你莫要取笑我了，”游牧谦捂着心口，垂头看着今日衣衫，见柳檀还在下棋，一把拨乱棋局，“别下了别下了，去给我唤个大夫。”
柳檀拧眉，老神在在，掐指一算，“怎得了？呼吸滞涩、心跳如雷，脑中热胀、浑然升仙？”
游牧谦埋首，呼吸急促，嘴角带着浅笑，神采奕奕起身，眼角濡湿，“我，我许是，高兴极了。”
柳檀舒展面容，将棋子放回棋篓，看了眼长街上咋咋呼呼的尉迟既明，嗤笑一声，“再不看一眼，人家可就走了。”
游端应声转身，扒在窗口，衣袖带翻了棋篓，棋子叮叮当当砸在地上，亦敲在心上。
沈雁自那一眼之后不住抬头，行至鼎香楼正下方，见尉迟既明与锦月皆看着二楼那小娃娃怪叫，与抱着孩子打招呼的郎君颔首示意。
再一转头，就正巧看到游牧谦踉跄着趴在窗台，差些摔下来。
沈雁心都高悬，见人稳住身形，直勾勾看着她，她才放心举起手，同多年未见的人挥了挥手，无声张唇：等我！
游牧谦连连点头，攥着窗沿，直将人送到看不见背影，才松了力气跌坐在地。
柳檀行至游端身旁，蹲身，捡着棋子，就听身旁人哑声开口，语气苍凉。
“子璋，我本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了……”
咔哒——
柳檀捧着棋篓，游端扔进一颗棋子。
“游牧谦，这次别放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