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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希望的曙光 ...

  •   日子像黄泥岗龟裂的旱地,一寸寸艰难地往前挪,焦渴而沉闷。批斗的喧嚣时起时伏,像潜伏的瘟疫,不知何时又会爆发。饥饿是永恒的背景音,胃袋的空鸣是每日的伴奏。陈丽君依旧像头沉默的骡子,在田间地头挣着那点可怜的工分,粪筐压弯了她的腰,汗水砸在黄土里,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李云霄则像惊弓之鸟,小心翼翼地避开人群,眼神里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惊惶。只有到了夜晚,在那盏昏黄的煤油灯下,在那间弥漫着霉味、油烟味和劣质墨水味的破屋里,她们才能短暂地逃离现实的泥沼,在书本的字里行间汲取那一点点微弱的、名为希望的养分。她们把“考出去”三个字,用削尖的树枝,深深地刻在了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最隐秘的树皮深处,像刻下一道永不磨灭的符咒。

      这天晌午,毒日头依旧白花花地悬在头顶,烤得人头皮发麻。陈丽君刚从地里回来,背着一筐刚割下的猪草,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汗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把粗布褂子黏糊糊地贴在背上。她低着头,只想快点把草倒进圈里,好躲开这能把人烤化的日头。

      突然,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上的破喇叭,毫无征兆地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不稳的“滋啦”噪音!那噪音尖利得如同鬼爪挠心,瞬间撕破了整个村庄死水般的沉闷。

      陈丽君被这突如其来的噪音激得浑身一激灵,猛地抬起头。不只她,地里劳作的、树下纳凉的、家门口择菜的……整个黄泥岗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茫然地、惊疑不定地望向村口那棵老槐树。

      那破喇叭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在几声短促而高亢的“滋啦”声后,猛地爆发出一个清晰到炸裂、带着强烈电流杂音、却足以让所有人灵魂震颤的男声:

      “……中央决定!恢复高等学校招生考试制度!……”

      “轰——!”

      仿佛九天之上炸响了一颗惊雷!不,比惊雷更猛烈!这声音不是来自天上,而是直接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膜里,炸响在每一颗被禁锢得太久、早已麻木的心脏上!

      “……废除‘群众推荐’!实行自愿报名!统一考试!择优录取!……”

      陈丽君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了天灵盖!整个世界的声音——蝉鸣、风声、远处牲口的叫声、甚至自己粗重的喘息声——瞬间都消失了。只有喇叭里那带着强烈电流杂音的、如同天籁般的宣告,一遍又一遍,像汹涌的潮水,猛烈地冲击着她的耳膜,冲刷着她僵硬的神经!

      “……知识青年!应届毕业生!符合条件的工人、农民……都可以报考!……”

      她背上的猪草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青草撒了一地。她浑然不觉,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黝黑的脸庞上,那双总是沉静或者凶狠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瞳孔深处仿佛有两簇被压抑了千万年的野火,被这惊雷瞬间点燃,“腾”地一下熊熊燃烧起来!那火光如此炽烈,几乎要冲破眼眶的束缚喷射出来!

      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声音,像一条离水的鱼。一股巨大的、无法言喻的洪流从脚底板直冲头顶,让她浑身不可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那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被巨大的、灭顶般的希望砸中后的狂喜!是火山喷发前的地动山摇!

      她猛地扭头,视线像探照灯一样疯狂扫视着周围同样陷入巨大震惊和骚动的人群。目光掠过一张张呆滞、茫然、怀疑、甚至带着嫉妒和恐惧的脸,最终,死死地钉在了不远处同样僵立着的李云霄身上!

      李云霄手里还抓着一把择到一半的野菜,小脸煞白,嘴唇哆嗦着,毫无血色。她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懵了,又像是被那话语里蕴含的巨大希望给震晕了。她茫然地站着,身体微微摇晃,像风中一片即将凋零的叶子。直到陈丽君那两道燃烧着熊熊烈火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投射到她脸上,她才猛地一颤,抬起眼。

      四目相对!

      没有言语。在那震耳欲聋的广播声浪里,在周围人群爆发出的嗡嗡议论和惊呼声中,她们的目光在空中狠狠撞在一起!陈丽君眼中是狂野的、不顾一切的火焰,是“就是现在!就是它!”的无声咆哮!李云霄眼中那死水般的惊惶和麻木,被这火焰瞬间点燃,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随即被汹涌而出的泪水模糊!

      陈丽君动了!她像一头被彻底点燃的、压抑了太久的野兽,猛地推开挡在身前的一个还在发懵的老农,朝着李云霄的方向,不管不顾地冲了过去!她的脚步踉跄而疯狂,带着一股要将地面踏穿的蛮力!她冲过扬起的尘土,冲过惊愕的人群,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陈丽君一把抓住了李云霄冰凉、颤抖的手腕!那力道之大,几乎要将那纤细的腕骨捏碎!

      “走!”陈丽君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砂轮摩擦,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摧枯拉朽的力量!她根本不给李云霄任何反应的时间,拽着她,像拖着一根轻飘飘的稻草,朝着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的方向,发足狂奔!

      李云霄被她拽得一个趔趄,手里的野菜撒了一地。她下意识地想要挣扎,手腕上传来的剧痛和那股不容抗拒的、如同山洪爆发般的力量,瞬间将她淹没。她被动地被拖着跑,脚步凌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炸开!耳边是呼啸的风声,是喇叭依旧在嘶吼的“恢复高考!”,是陈丽君粗重如牛的喘息,还有自己血液奔涌的轰鸣!

      她们像两股纠缠的旋风,冲过呆立的人群,冲过晒得发烫的土路,冲过弥漫的尘土,一直冲到那棵虬枝盘绕、树皮粗糙的老槐树下!

      陈丽君猛地停下,松开李云霄的手腕。李云霄腿一软,差点摔倒,靠着树干才勉强站稳,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淌。

      陈丽君同样喘着粗气,胸膛像风箱一样起伏。她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只有一种近乎狰狞的决绝。她看也不看李云霄,直接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黑色燧石——那是她上次在崖边敲石头时捡的,坚硬无比。她走到老槐树背阴处最粗壮的一根树干旁,那里树皮沟壑纵横。

      她高高举起那块燧石,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向树皮砸去!

      “梆!”

      一声沉闷而坚实的巨响!燧石锋利的边缘深深楔进了粗糙的树皮里,木屑飞溅!

      一下!两下!三下!……

      陈丽君像疯了一样,用燧石在树干上死命地凿刻着!她的动作狂野而专注,手臂上的肌肉虬结隆起,汗水顺着额角、脖颈小溪般流淌,滴落在干燥的树根上,瞬间洇开深色的印记。燧石与树皮撞击,发出沉闷而有力的“梆梆”声,如同战鼓擂响,盖过了远处喇叭的余音,也盖过了周围一切的嘈杂!

      坚硬的燧石在她蛮横的力量下,硬生生在饱经风霜的老树皮上,刻下了三个歪歪扭扭、却深可见木、带着原始蛮力与滚烫决心的字:

      考!出!去!

      每一道刻痕,都像是用她的骨头和血肉磨出来的!充满了血性和不顾一切的疯狂!木屑混着汗水,沾满了她的手掌和燧石。

      刻完最后一个字,陈丽君才像耗尽了所有力气,猛地停下手。她拄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汗水像雨一样滴落。她抬起头,看向靠在树干上、脸色苍白、泪流满面的李云霄。她的眼神依旧燃烧着火焰,那火焰里除了疯狂的决心,还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

      “看!”她指着树干上那三个新鲜出炉、带着木质清香和血腥气的字,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刻死了!刻进木头芯子里了!谁也抹不掉!听见没?谁也抹不掉!”

      李云霄看着那三个仿佛还在冒着热气的字,又看看陈丽君被汗水、木屑和树皮染黑的脸,看着她眼中那足以焚毁一切障碍的烈焰,一股巨大的、混合着恐惧、希望和破釜沉舟的勇气,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防线!她用力地、重重地点头,眼泪更加汹涌地流淌下来,却不再是恐惧的泪水。

      陈丽君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却带着石头般坚硬的笑容。她把手里的燧石塞到李云霄手里,那石头还带着她掌心的滚烫和汗湿。

      “拿着!”她喘着粗气说,“用它!砸开那道门!”

      老槐树巨大的树冠在风中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仿佛在为这刻进树心的誓言作证。远处,广播的余音似乎还在空气中震荡,而那三个用燧石刻下的字,像三道燃烧的烙印,深深地烙在了黄泥岗的土地上,也烙进了两个少女的灵魂深处。

      刻下誓言的燧石,成了她们新的图腾。日子陡然被赋予了全新的意义,像上紧了发条的钟摆,疯狂而不知疲倦地摆动起来。

      白天的工分一点不能少,陈丽君在毒日头下挥舞锄头、背着粪筐的脚步更加沉重,仿佛要把地里的每一分力气都榨出来,换取夜晚那宝贵的几小时灯光。李云霄也咬着牙,在田间地头、在自家那点自留地里拼命劳作,纤细的手指磨出了水泡,又变成硬茧。饥饿像跗骨之蛆,胃袋的空鸣是她们最熟悉的背景音。她们学会了在劳作间隙,在树荫下啃着最硬的玉米饼子时,互相抽背一个公式、一段课文。陈丽君那粗哑的、带着浓重乡音的背诵,和李云霄清泉般的讲解,混杂在锄头撞击泥土的闷响和牲口的嘶鸣里,构成了一曲奇异的、充满血汗的希望之歌。

      夜晚,成了她们真正的战场。那盏破煤油灯被捻到了最大,尽管油烟更浓,熏得人鼻孔发黑,眼泪直流。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坑洼的土炕和摊开的书本。陈丽君像一头闯进瓷器店的蛮牛,对着数理化那些精密的符号和定律发起一次又一次蛮横的冲锋。她不懂什么技巧,就是死磕!一遍看不懂,看十遍!十遍做不对,做一百遍!草稿纸消耗得飞快,那些糊墙的旧报纸被撕得七零八落,上面密密麻麻爬满了她歪扭却异常用力、仿佛要把纸戳透的字迹。汗水顺着她的鬓角、鼻尖滴落在纸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混着劣质墨水的味道。她常常烦躁得抓耳挠腮,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甚至用拳头砸自己的脑袋,恨它不开窍。只有李云霄清越的声音响起,耐心地、一遍遍地用最浅显的方式拆解那些复杂的概念时,她眼中那狂暴的火焰才会稍稍平息,变成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

      李云霄同样在燃烧自己。文科是她的战场,那些优美的诗词歌赋、艰涩的政治理论、浩如烟海的历史事件,被她像梳理丝线一样整理得井井有条。她的笔记干净工整,字迹娟秀。但长期的营养不良和精神压力,让她的脸色愈发苍白,眼下的青黑越来越浓。她常常写着写着,眼前就一阵发黑,不得不停下来,用力掐着自己的虎口,强迫自己清醒。煤油灯的油烟熏得她眼睛刺痛,不停地流泪。有时实在熬不住,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小鸡啄米似的。陈丽君就会用胳膊肘轻轻捅她一下,或者把自己面前那半块硬得硌牙的饼子推过去。

      “吃!”永远只有一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李云霄就会默默地啃一小口,冰冷的饼渣在嘴里慢慢化开,带来一点微不足道的能量和暖意,支撑着她重新拿起笔。她们互相交换着省下来的铅笔头、橡皮屑,分享着从老师那里讨来的、字迹模糊的复习资料。在无数个被油烟笼罩、被饥饿啃噬的深夜里,她们是彼此唯一的支撑,是沉没在无边黑暗里的孤舟上,唯一能看见的灯火。

      希望,如同崖壁上那几株野杏树,在贫瘠的土壤和凛冽的风中,艰难地孕育着青涩的果实。高考的日子一天天逼近,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带着寒光,也带着破开一切的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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