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暂停营业》于珍妮

70、指控

　　另一边，卢红的离职流程还未完全走完，但她本人快速交接完工作后，以身体原因，开始用休假度过正式离职前的那些时光。

　　她再也不用回学校，面对她无法激起爱意的学生们，卢红觉得很轻松。

　　她现在孤身一人，和家庭那边也没有什么联系，母亲偶尔会来一趟带点东西，不上楼也不通知，就在楼下固定的点坐着，佝偻着，这让卢红时不时就往楼下望一眼，生怕错过母亲，让她久等。

　　卢红忽而想，这种爱，何尝又不是一种无声的控制呢？

　　但卢红不能这么表达，这对于她母亲来说，有些残忍。

　　卢红又一次站在窗口，今日母亲没来。时间已进入12月，天气逐渐寒冷起来，今年的冬天似乎来得很早很突然，前段时间还有过炎热的时候，让人以为夏天还未结束，但突然急转而下的大降温，杀得人们措手不及。

　　手机铃声响起，卢红看了眼来电，是个熟悉又陌生的号码，她接起，对面竟然是王波。

　　王波约她在一家咖啡店见面，那家店卢红当然熟悉，就是她当时约林家栋的那家。

　　卢红早就怀疑，匿名信的举报出自王波的手笔，当这个地址出现时，她确信无疑。

　　卢红还是赴约了，她想看看，王波究竟葫芦里还有什么药要卖。

　　抵达咖啡店，王波满面春风，有一种上位者的沾沾自喜，他在卢红的人生中，一直都是微不足道的边角料，但却架不住这人总想加戏进入她的视线中央。

　　“卢老师，你这说走就走，对我们这些老同事来说，真是有够伤心的。”王波还在客套。

　　卢红不想跟他客气，“你找我有什么事？”

　　王波扯扯嘴角，“叙叙旧嘛！”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下卢红，“几天未见，卢老师还是光彩照人的。”

　　卢红不再说话，一动不动盯着他。

　　王波收了笑，扭动放松了一下脸部，瞬间的狰狞后恢复如常。

　　他从口袋掏出手机，点开一个视频，在桌面上推给卢红看。

　　卢红低头，发现是那日黄陆想抱她，她慌忙间差点把他推下去，又紧紧拽住他的手把他救回来那一幕。

　　视频看完后，王波又划给她看一张截图。

　　是黄陆跟她拥抱的刹那。

　　“卢老师，你知道跟学生这么暧昧，意味着什么吗？况且我打听过，这个学生，似乎就是上所学校指控你的那位吧？”

　　卢红马上就不是老师了，她还是个进过警局的人，跟危险的人来往过的人，她还被王波举报了自己的另一身份，被拱上学校的风口浪尖，她好像瞬间经历了一切难以想象的事情，现在，王波的这点威胁，在她面前，竟如海面微弱的波澜一般，撩动不起心弦。

　　“所以呢？你想做什么？”卢红不仅心里毫无波澜，甚至有闲工夫听听王波到底想干什么。

　　“卢老师，你是识大体的人，这种事多伤声誉。”王波笑着，眼神流连在她把弄咖啡杯的白皙双手上。他想伸手摸摸，看看是不是细腻水滑，但又劝住自己不要轻举妄动。

　　卢红不接他的话茬，王波以为她是态度松动，自己循循善诱有效，于是添油加醋道：“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

　　“哦？”卢红挑了下眉，露出感兴趣的样子，但言语上没有丝毫松懈，“怎么帮？”

　　王波舔舔嘴唇，“卢老师，你知道的，我一直都很欣赏和仰慕你的，没事的时候，不如一起出来吃吃饭聊聊天，我觉得咱俩说不定投缘。”

　　卢红冷笑一声，“你是不是想睡我？”

　　王波噎住，没想到她如此直白，但火辣辣的言语和卢红那双眉眼挠得王波心火直烧，他连装模作样的回绝都没有，而是顺梯直下，“要是你也愿意，咱们倒也可以试试……”

　　一副难为情佯装勉强的模样，令卢红内心作呕。

　　“你的衬衫每次都很平整。”卢红忽而朝王波笑了笑，王波不解其意。

　　“你的妻子熨得很好。”

　　王波的脸一下皱了起来。

　　“王波，你就是个垃圾。”卢红不屑一笑，“视频在你手上，随你。但如果你还想对我做什么，我发誓，我也会把你扯下来垫背。”

　　卢红说完就走，王波又被她羞辱一番，内心怒气涌动，全然没听进去她的警告。

　　平里中学的家委会临时召开，组织人王波，主题是平里中学女教师卢红涉嫌校内违规，与优等生暧昧不清，感情混乱。

　　卢红“梅开二度”，再次成为被审判的目标。

　　而黄陆，这回成了事件中心人物。

　　校长本来不想搞这次会议，本来卢红就要离职了，何必赶尽杀绝，彻底毁人声誉？但王波凭借自己三寸不烂之舌，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她只要在职一天，那就是老师，老师做了违规的事，就得受惩罚。

　　黄陆是在家委会前一天才知道自己是风波中心的。

　　他问姜意该怎么办。

　　他知道，姜意很在意卢红。

　　“你愿意怎么办怎么办。”姜意似乎无心做卢红的说客，她也许早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对他不抱期望。

　　黄陆怎么想呢？说实话，他毫无想法。

　　上次的家委会，他深知举行的原因是什么，无非是得不到的人企图站在公序良俗的道德高地，将一个女人重重推下去而已，这次呢？似乎也一样，没什么新意。

　　第二天的家委会，在一个小型会议室举行，参会的是几位家长代表，还有王波和校长。这几位家长代表全是母亲，她们主管着孩子的教育，和学校来往亲密。

　　卢红感觉每个人都在看着她，目光不明，她想或许她们都认为她是个该被审判的女人，仿佛接下来一锤定音之后，就可以将她钉死在十字架上。

　　卢红和上次不同，她满脸无所谓，那样破罐子破摔的模样，自然看得王波咬着牙忿忿不平。

　　他给了她时间，他以为她会在某日敲开他的办公室，向他道歉，让他宽容她，保护她。

　　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王波主持会议，会议重心，就是列出他掌握的证据，他激情四溢地向家长们阐述他推测的事情，手势狂乱，越说越上头激动，而那些家长，只是静静地望着他，面无表情。

　　卢红坐在一旁，不觉得自己是主角，更像是观众。

　　黄陆坐在离她很远的角落，她没看他，她想，他的机会又来了。

　　王波发表完激情的演说，底下仍然安安静静，这气氛没有他想象中的焦灼和愤怒，他有些反应不过来。

　　“黄陆，你来！”没关系，王波还有杀手锏，他了解过这对师生之前的事，就是因为这个男生，卢红才像过街老鼠一样，被闻江一中赶了出来。

　　黄陆低垂着头，走到王波身边，一模一样的场景，所有人的眼都灼灼地盯着自己，但和那次胸口波动，仿若大权在握的欣喜不同，他现在说不上的垂头丧气。

　　“刚才老师说的，都是真的吧？卢红老师是不是在教职期间，有暗示过你，或者……”王波没继续说，他捣了捣黄陆的胳膊，示意他说。

　　黄陆看向卢红，卢红并不看他，她只是歪着头，显得心不在焉的样子，和以前判若两人。

　　卢红老师身上经历了什么？

　　黄陆突然好奇。如果他再一次将她推下去，她还会是眼下这个样子吗？她会不会只是伪装。

　　可想法稍纵即逝。

　　许久，黄陆没说话，王波有点着急，又戳了戳他，“你说啊，你放心，老师和家长都在这儿，你有什么难言之隐，大可以说出来。”

　　黄陆说：“为什么不是我骚扰卢老师呢？”

　　此话一出，会议室内一片哗然，家长代表面面相觑，连卢红都惊讶到投过来一束目光。

　　“这个照片并不是王老师所说那样，当时是我想拥抱卢老师，但我没有站稳，卢老师是为了救我才拽住我的。”

　　黄陆说着话，心里却想的是监狱里和母亲的那次会面。

　　她说自己已经拥有够多了。

　　那他就都不要了。

　　“王老师，如果是我骚扰卢老师，我才是违规的那个人，学校要怎么惩罚我呢？”黄陆认真地问。

　　王波脸色大变，“这孩子，一定是被威胁了。”

　　卢红在一旁冷笑出声。

　　“王主任，如果孩子都这么说的话，那应该就是真相。毕竟你这个视频，其实也没有拍出什么过火的举动，对吧。”其中一个家长代表说话了。

　　王波又是一愣。

　　这位家长代表这么说，其她家长也点起头来，有附和的人说：“这么一段视频，就把这么重的罪名加在卢老师头上，有点不严谨了。”

　　“是呀，再说，这孩子不是都说不是了吗？卢老师一个要离职的老师怎么威胁他？”

　　王波奋力解释，可会议的风向似乎朝着他不愿看见的方向发展。

　　“不如给各位家长听听更确认的事实吧。”从头到尾没吭声的卢红，站起身，走到会议室中间。

　　她拿出手机，在空中晃了晃，然后点了下屏幕。

　　“卢老师，你知道的，我一直都很欣赏和仰慕你的，没事的时候，不如一起出来吃吃饭聊聊天，我觉得咱俩说不定投缘。”

　　是那天的录音，王波瞬间汗流浃背。

　　“你是不是想睡我？”

　　“要是你也愿意，咱们倒也可以试试……”

　　露骨的话，被卢红引导着，从王波嘴里一句句真实地流出。

　　王波忽而领悟，自己才是被一步步引到瓮中的那只蚂蚱。

　　“那是AI，是伪造！”王波立马开始辩解，可他发现，那些家长都皱起眉头，没人愿意听他的话。

　　“王主任，我们之前听说，你骚扰过一个女学生，还被人家抓伤了。”

　　王波发现辩解不过，情绪异常激动，“都是手段！这女的，这臭小子，还有什么女学生，都是这女的手段！根本没有的事！”

　　为首的家长代表是个强势的女性，她没有理会王波的恼羞成怒，而是转向校长。

　　“崔校长，你们教职工这么乱如何是好？孩子不能受到不良影响啊。”

　　崔校长冷汗连连，说话的家长代表在闻江颇有实力，得罪不起。

　　他只能不断道歉，王波眼看自己稳赢的局此刻却情势反转，他有点受不了这种结果。

　　这导致他愈加控制不住情绪，使出杀手锏：“你们忘了她当初是怎么转过来的？还有校长最近才收到关于她的举报信，她就是个婊子，是个惯犯！”

　　“王主任，这种指控很严重，麻烦你考虑清楚再说。你有证据吗？”家长代表都是女性，此刻被王波口不择言的辱骂惹怒了。

　　校长赶紧出来试图平复局面。

　　王波觉得眼前这群人都是蠢货，但他对卢红拿不出证据，毕竟那是他偷听到的一两句，他怒气攻心，为事态不如意而暴跳如雷。他企图用平时教训其他下属的方式对待家长，在会议室大吵大闹，胡乱批判，搞得家委会的家长很是不快，也引得校长丢尽了脸。

　　而另一旁的卢红，平静异常，更衬托出王波泼脏水无果之后的恼羞成怒。

　　家长们就更加不信他的论调了。

　　黄陆在之后讲给姜意听，姜意笑得乐不可支，前仰后翻。

　　结果可想而知。

　　对于卢红来说，针对她名誉的攻击，没有任何补偿和道歉，她只是顺利地离职。而黄陆作为年级第一，自爆骚扰老师，也被当成孩子的玩笑和天真一晃而过，没有人正经地去对待这件事，没有任何处分和责难，他想要失去一切，可这并没有达成他的期望。

　　但可喜的是，王波被调走了。即便他有教育局的亲戚就职高处，可架不住校长也不是个吃素的主，他为了应对家委会的投诉，威逼利诱下，将王波调去其他学校就职。

　　姜意笑完，从石凳上起身，拍拍裙摆的土，这里是学校的一棵老树下，当时，魏迟就曾站在这里，朝坐在窗边的她挥过手。

　　她说：“我该回去了，我妈在家等我呢，咱们下次补课再见吧。对了，下学期就不补了，我准备自己全力冲刺了，也不打扰你好好复习。”

　　黄陆想说，她一点也没有耽误自己，他挺想和她在一起复习功课的。但他没有说出口。

　　但在姜意远去时，他还是没忍住，冲她喊，“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他想，也许，她会感激他对卢老师所做的事。

　　姜意回过头，看着他，最后，轻轻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