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5的缤纷里》枸兹

113、第 113 章

　　“对了，闻识乐呢？你们吵架了？”

　　刚才她们刚出医院，井梨接到一通电话，没避开吕逸。

　　她说自己在医院，语气挺冷淡的，吕逸猜也猜得到对面是男朋友。

　　井梨不知道自己和闻识乐算不算吵架，关系转变后，她在某个时刻突然意识到两人都充满棱角，经常一言不合就冷言冷语，能精准踩中对方的雷点那种，但和好也快，索性他们都算直来直去的性格。

　　和不同的人在一起，井梨发现自己也会变得不一样，调整到不同模式。

　　和姚熙桀，她总是千方百计激怒对方，作得要死，有时候自己都受不了；男朋友是李望周，井梨对对方有崇拜的感情在，加上他是李让清前男友，她会敏感、内耗，无意识向他良好纯洁的形象靠拢。

　　这大概就是多谈恋爱的好处之一，起码能多认识自己，每一面的自己都是真实的，井梨欣然接受。

　　男朋友是闻识乐的话，两人都足够了解对方，所以就算是恋爱初期也没什么好遮掩、试探的。他喜欢去酒吧，井梨也跟着去，玩得比他还嗨；他喜欢随时随地找理由送礼物，而且都是昂贵的东西，井梨也送，反正她又不缺钱。

　　其实井梨发现自己和他还是有很多方面都蛮契合的，但也发现做情侣的话，比朋友多了一些“特权”。

　　许多边界都消失的话，原先根本未曾设想过的矛盾也就渐渐显露了。

　　事实上，两人生活作风完全不一致，比如井梨课间更乐意补觉，但闻识乐总跑上楼找她；或者是要一起约会，井梨拖拖拉拉，给人感觉漫不经心，闻识乐却总是提前很久，他会直接表达自己的不满，井梨却觉得他给自己压力太大。

　　再比如，闻识乐喜欢足球，有比赛的时候他会希望自己女朋友在场边看，或者周末和井梨一起去打网球，她不会他也乐意教学，可井梨懒懒的，更宁愿和戴雨灿窝在教室看综艺，周末和小团体在网吧或者棋牌室泡着。

　　简而言之，除了喜欢去酒吧玩略显颓靡，闻识乐其实生命力旺盛，他兴趣爱好很多，而且在305之外计划满满、朋友也众多，饭局不断。

　　他迫不及待要带井梨这个新女友亮相在他真正的朋友面前，想她融入。

　　但井梨似乎不太愿，除了305、实属巧合，两人日常生活轨迹没有重叠的地方，而且她对脑力活动更感兴趣——玩魔方、打麻将、研究咖啡豆，一切在闻识乐看来无聊透顶，事实也是他根本无法进行的项目。

　　可小团体里所有人都能陪井梨做这些，就算是略逊一点的戴雨灿、耿俊，他们毕竟也是三班严选的学生。

　　有时候闻识乐上楼听到他们围在一起聊一道化学题到有说有笑的程度，根本无法理解。

　　最近一点的具体的矛盾，就是今天下午发生的。

　　原本每个周日闻识乐都会到紫苑庄接井梨，两人会先去吃饭，再去学校，没特别约定过，但闻识乐觉得这是心照不宣的事。

　　可今天他准备出门前，井梨给他发消息说自己要去医院。之后，消息也不回了，他打的电话也通通没有回应。

　　直到半小时前，井梨终于接了他的电话。

　　被忽视的恼怒让闻识乐没控制住情绪，语气太冲，井梨也没给他好脸色，在八秒的通话结束后还特意给他发了条消息：我爱去哪就去哪。

　　之所以不确定这是不是争吵，是因为井梨已经开始习惯这样的相处模式。上一秒争锋相对，下一秒总会有一方假装无事发出信号求和。

　　两人都有点小心眼，但又不至于斤斤计较。

　　想到这里，井梨还觉得有点好笑，可拿手机出来看到上面没有任何一条新消息的时候，她突然有了点不好的预感。

　　但也不打算主动发。

　　距离打铃还有三分钟，井梨和吕逸还慢悠悠的，到星光楼前，两人都一眼看到了站在那里的闻识乐。

　　这种时候他都不会穿校服，单纯嫌丑，以前井梨没对此发表过什么言论，在一起后她调侃过他公子哥毛病多，喜欢亮骚就是其中一个。

　　吕逸和闻识乐打了声招呼，直接上楼了，井梨本来也打算从星光楼穿过去的，但闻识乐没有动身的打算。

　　很明显，他是来吵架的。

　　人一走，井梨也不打算装，把鸡蛋仔往他怀里一塞，直接冷脸转身往操场的方向走。

　　路过垃圾桶后三秒钟，原本静悄悄的空气突然响起一声“轰隆”，井梨心头一颤，猛地转头，马尾全打到脸上也无动于衷。

　　“你发什么病？”

　　闻识乐直接把那包鸡蛋仔扔了，收回来的手不紧不慢重新往口袋一插，面无表情开口：“我也想知道。但是井梨，如果我无缘无故不回你消息，你打电话我也不接，你能多淡定？”

　　“我管你。”井梨回答得太快，让闻识乐连表情都来不及做，又说，“只是两个小时而已，难道我睡觉、洗澡、拉屎都要无时无刻回复你消息？你不要太好笑。”

　　“可你不是在睡觉、洗澡、拉屎。”闻识乐明显在克制声调。

　　井梨拨开一缕碎发，“我不是告诉你我去医院了吗？”

　　“你不是去过了吗？”闻识乐同样接得很快。

　　井梨终于明白，这场争吵是注定要爆发的，对方有备而来，她也在无意识中做足准备。

　　两人都没回避对方的目光，是头顶广播响起的上课铃打破沉寂，优美的巴赫也无法抚平两颗躁动的心。

　　井梨呼出口气，看向别处，淡淡讥笑：“原来你还是耿耿于怀周五晚上，其实你没必要和我们一起去的。”

　　闻识乐也笑了，“是，如果我不去，我的女朋友又要失踪，甚至也许会更久，直接错过男朋友的生日。”

　　“一个破生日而已，更何况那晚还不算你真正生日。”井梨认为自己只是陈述事实，但话一出口也觉得自己有点失控了，补充一句，“而且我从来没说过我不会去实属巧合。”

　　那晚从医院离开，耿俊其他三人约去打卡附近的美食，本着来都来了的心态，戴雨灿也假装不知道闻识乐生日，邀请他们小情侣一起。

　　后来井梨也没讨伐戴雨灿“丢下”自己，和闻识乐去了他事先约定好的餐厅。

　　他们去到的时候发现许鹿一伙人菜都没点，说一定要等寿星来。那时候井梨就看得出闻识乐有些不快，后来出发去实属巧合的路上两人也的确就这个问题起过口角。

　　井梨真心诚意表达其实他完全可以以这边为重，闻识乐却固执认为看望晋今源是他作为她男朋友的责任，毕竟他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如果没有晋今源，井梨不一定能安然无恙。

　　念在他一群朋友都在，是他主场，井梨没再多说什么。

　　整晚，两人兴致都不高，闻识乐因为什么当时井梨没深究，只当他愧疚让一群朋友饿肚子，她自己则是因为下午睡过那觉之后头就隐隐痛，到了晚上更加明显，又在那种乌烟瘴气的环境里。

　　有几个瞬间，井梨真的想一走了之，觉得那群人太吵，对一切提不起一点兴趣。

　　当然，其中也有一点她面对晋家人、晋今源带来影响，那种只有她能察觉的微妙感，让人心烦意乱。

　　可闻识乐还是一如既往体贴，整晚都陪在她身边，井梨便打消了离开的念头，想着陪他到凌晨一点零八分——他出生的时间。做第一个和他当面说“生日快乐”的人。

　　到后半夜，他们也被狂欢氛围带动起来，那点龃龉似乎悄无声息消失了。周六一整天两人也黏在一起到晚上十一点才分开。

　　但井梨没想到他还是拿周五晚上去医院看望晋今源的事向自己发难。

　　闻识乐却否认：“我现在要和你谈的不是我的破生日那事。”下一秒又说，“好吧，我认为我破生日那件事也有说清楚的必要。”

　　他一直重复“破生日”，像在故意撩火。

　　“你好好说话，ok？”

　　井梨不知道自己总轻飘飘的语气也在撩对方火，闻识乐嘴角抿得很紧，“井梨，是你没打算好好和我沟通。好，你去看晋今源，但至于两个小时不看手机吗？”

　　井梨不说话，偏着头欣赏风景似的。

　　闻识乐凝视她漂亮得漠然的侧脸，挣扎了一下，但还是一字一句开口了：“据我所知，其他三个人今天下午没去医院。”

　　空气静默一瞬，井梨倒没太大反应，“我没说他们也去。”

　　闻识乐眉心一皱，忍下一阵恼火，等她自己把话说完。

　　“我想和他道谢，但这么多人在我不好意思说出口。”井梨觉得在他面前承认这点也是需要一些勇气的。

　　说完，她低头拿鞋尖不断踢着一片落叶，沉默的样子很少见。

　　过了很久，还听不到他声音，井梨甚至都以为人走了，正准备抬头，闻识乐开口了：“有我在你也说不出口吗？”

　　井梨不明所以看他一眼，没给回答。

　　“你可以叫上我，我可以陪你面对这一切。”他自然也感受到周五那次大家都在病房里她和晋今源两人间的气氛并不合群。

　　但不太理解，总觉得事发现场还发生了什么，也许是在那之前两人刚发生过矛盾，也的确有人目睹他们似乎起了争执。

　　可他们不过是一起去领个饭，能因为什么吵起来？但即使刚有过不愉快，晋今源还是能在生死关头做出把人救下的举动，也许他自己也预料不到会把自己弄出一身伤。

　　闻识乐承认自己有点不平衡的情绪。

　　这段时间以来，井梨全身心都记挂这件事，前几次，只是通知他一声就和戴雨灿他们跑去医院，周五那天也是，她甚至给闻识乐一种不会出席他生日会的感觉。

　　“我不需要，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我应该和他好好说清楚。”井梨犹豫过要不要把那个凶手曾经是自己父亲下属这件事告诉闻识乐，可她还没准备好。

　　闻识乐气笑了，“你和他之间的事？那我丢下一群朋友和你一起去医院又算什么？”

　　井梨被他的质问惊醒，投去一记同样困惑的眼神，“是你自己要跟去，不是我拿刀逼你。”

　　“我请大家吃饭，结果我自己女朋友都不在场，那些人问起来我要怎么说？说她为了去看一个朋友放我鸽子吗？”

　　“有什么问题？晋今源躺在医院，哪怕他不是因为我，我们这群朋友每天都很担心他，是，你和他没什么关系，当然不能理解。”

　　她一口一个“我们”、“你”，泾渭分明，闻识乐在爆破边缘，捋了把头发，问她：“所以在你眼里朋友比男朋友重要，是这个意思？”

　　“你如果非要这么认为我也没办法。”井梨始终淡淡的，但这样的语气足够把人气伤。

　　“先是自己去买糯米团，现在又是自己一个人去医院，井梨你明明可以和我说的，告诉我你不知道怎么面对他，所以要买他喜欢吃的东西。你也可以明确告诉我你想单独和他谈话，我可以陪你去到那里让你一个人进去。可你什么都不说，让我觉得你眼里根本没有我这个男朋友。”

　　那天她拿出一袋糯米团，无人买账，顾奕丞递给晋今源的时候闻识乐才意识到这可能是晋今源喜欢吃的东西。

　　而所有人都不知道井梨是什么时候买的，她自己都不吃这些，闻识乐倒是知道买花的时候井梨消失过一段时间，当时他只当她去别的店逛了。

　　知道她尴尬，所以即使他自己不喜欢吃糯米类的甜食也拿了一个放进嘴里。

　　闻识乐自认为已经尽己所能。

　　“而且整晚你都在甩脸子。我知道你心情不好，经历那件事后有点创伤应激，可你不告诉我怎么想，也不愿意哪怕装一下，所有人都以为我们吵架了，但那时候实际上还没有。我都迁就你了，你为什么不能站在我的角度上替我想一下？”

　　井梨安静听完他的“控诉”，冷笑一声：“说来说去你不就是觉得周五那晚为了陪我去医院让你一群朋友饿肚子所以觉得自己没面子吗？在实属巧合你自己都不开心，凭什么要求我赔笑脸。”

　　“你觉得他们不点菜挨饿了所以你过意不去，可我一点感觉没有，因为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包括像你选择陪我去医院。”

　　“在你眼里我是因为那点面子问题？我不开心是因为什么？”闻识乐揪住不放。

　　井梨手轻轻一摆，挡住他想要抓住自己的手，“没什么不能承认的，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态。可那是你朋友，不是我的。”

　　话音一落，气氛就彻底跌入了冰点。闻识乐似乎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嘲弄一笑后冷着脸看向别处。

　　“你觉得我没有把你这个男朋友当回事，你又把我这个女朋友放在眼里了吗？你满脑子都是和你那群狐朋狗友吃饭、喝酒、过一个所谓的生日，你陪我去医院就是怕我会不去实属巧合，像戴雨灿那样，所以你美其名曰陪我去感谢人家，实际上是为了监控。”

　　“井梨，说话不要这么冲。”闻识乐眼睛都开始发痛。

　　“你根本就不是真的想陪我，因为你不懂我到底怎么想，不知道我这段时间有多煎熬，所以你不能理解我。你没看到我快要被车创飞的现场，你没有目睹那种场面有多恐怖、多血腥，你不会理解一个人因为救你陷入昏迷的时候你内心是愧疚多一点还是恐惧多一点。”

　　闻识乐问她：“你是在怪我没有陪你经历生死一刻？”

　　“我没有这个意思。可你的确不在，所以不能感同身受，我只是在陈述这点。”

　　“我不在是因为什么？”闻识乐眼神露出点阴鸷，朝她前进一步，“我难道不是为了你吗？因为你那个让学校改校服的狗屁签名活动，为了提前那场比赛吸引更多人到那边，我从中协调了多少我从来没有和你说过。可你连订饭这件事都能把我忘记。”

　　井梨心跳一顿。

　　看她反应，闻识乐苦笑一声，“我也是听刘息跃说才知道你负责了所有人的晚餐，订冰室的咖喱饭，但你根本没问过我吃什么。”

　　“如果不是那场比赛，陪你去领饭的人是我，在那种情况下我同样可以做到你朋友那种程度甚至豁出命去救你。”

　　天已经彻底黑了，远处教学楼灯火通明，操场的光线却是朦胧的，无数小飞虫在其中。

　　井梨默默看了许久，“在实属巧合的时候我头很痛，本来我可以直接走掉的，但我想了，那是你生日，是我们在一起后第一次陪你过生日，所以我还是留下来了。不要总觉得是你迁就我。”

　　说完，她没有片刻停留走了，却突然在垃圾桶旁边停下来，揭开盖子，蹲下去。

　　看到她这个举动，闻识乐眉心一乍，下意识疾步走过去。

　　垃圾桶刚清理过，井梨轻而易举拿到那袋凉透的鸡蛋仔，站起来的同时把它砸到闻识乐怀里。

　　她自己没吃晚饭又站得太猛一阵头晕眼花，却还是面不改色把盖子罩回去，头也不回朝教学楼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