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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你还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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唢呐的乐声带着极强的穿透力划破宁静。
莘北市下城区的丧葬礼还保留着祖上留下来的传统,要热闹,连吹三日。
灵堂就近设在了楼下,老小区内部的道路狭窄,索性这户在最外边的那栋,挨着街道还宽敞些。
司也的黑色大衣被急吼吼开过的面包车掠起一角,又和路边扬起的灰尘一起落下,沾了层薄薄的土色。
他不悦地皱眉,却没腾出手来清理,只匆匆走到礼账跟前,递上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对方显然被数目震惊了,询问他和这家的关系以及他的姓名。这些信息包括礼金的数目都要记下来。
司也瞥了眼摊开的账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却没有一个姓董。
“我是事主的——”他声线没什么起伏,说着望向那用墨绿色厚重防尘布支起的灵堂,斟酌道,“高中同学,姓司。”
……
七个小时前,司也接到了一通内线电话。
是秘书Aria向他汇报董启明去世的消息。
“两天前的事。”电话那头补充道。
他翻看文件的手顿了一下,而后指腹不受控地向单薄的A4纸施加压力,重重地将这页给翻了过去。
那声音在偌大的办公室里略显刺耳。
电话那头却还在追问:“今年还要继续给他的账户打钱吗?”眼看着就要到日子了。
“打。”司也几乎没有犹豫。
“顺便帮我订最近一班去莘北的高铁。”
莘北的飞机场今年刚开始建,两地不算太远,两个小时的高铁已然是最佳的交通工具。
Aria:“已经没有座位了。”
“那就火车,”他说,“站票也可以。”
于是七个小时后,他双腿麻木酸胀地回到了这片土地上。
莘北初冬的风一如既往的大,吹得人不自觉眯起眼睛。
司也被裹在厚厚的黑色大衣里,却依旧显得瘦高单薄,他默默退到一旁,视线没能从灵堂那里移开。
外面路两侧花圈上的假花被风吹得发出沙沙声,和着唢呐震天的乐调,确实热闹非凡。
如果忽略掉灵棚里孤零零跪着的那道身影的话。
他微微佝偻着脊背,宽厚的肩膀被孝袍遮住,却掩盖不住身上的疲态,左手撑在膝盖,右手一下接着一下机械般地往火盆里塞纸钱……
跳动的火光映在他如死灰一般的脸上,勾勒出利落硬朗的轮廓。
司也目光从那人身上扫过,绷着的脸色不免又难看几分。
董确凡的助听器似乎还是最老旧的款式……
“董老爷子是个好人呐,可惜了……”身后有人惋惜着。
街坊四邻早都听到了动静,上过礼后,这会儿都站在不远处看着,时不时为逝去的人叹口气。
“谁说不是呢!这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前几天还看到他下楼遛弯儿呢。”
于是又一阵叹息。
司也回头去看,见那些大多是十几年前就住在这儿的邻居,似乎也有看他眼熟的,但一时间应该没想起来他到底是谁。
都不重要。
他转回身,插进准备行礼的人群中,最后一排,不怎么显眼的位置。
“一鞠躬——”听着前面负责主持葬礼的司仪扬声,司也心里却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平静。
这些年他虽不在莘北,却也知道董启明生前好事做尽,整个下城区里但凡认识他的,没有人会说他一句不好。
“再鞠躬——”
二十年前,老爷子曾给莘北中心区一家大公司的老板当过司机,后来儿子儿媳出事,他为了照顾有听力障碍的孙子才不得不辞掉工作,回到了下城区养老。
“三鞠躬——”
而董确凡就是董启明的孙子。
天生的听力障碍者。
最后一个躬鞠完,司也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人的脊背上。
董确凡似乎没怎么变,高中的时候就已经是学校里显眼的大高个儿,十年过去唯一的变化是看起来更结实了,肩背也更宽厚。
这种老旧小区里的空间终究有限,哪怕是在最外排。所以灵棚距离他的位置并不算远。
董确凡也确实察觉到了,有双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心里莫名有个念头冒出来,他动作顿了一下又迅速恢复如常。
怎么可能……
都离开那么久了,怎么可能会回来。
纸钱被他忽然加大的手劲儿捏出了褶皱,董确凡佝偻着的身子缓慢地绷直起来。
葬礼司仪已经在准备组织着前来吊唁的亲戚们磕头拜祭,话筒和音响似乎都有些年头了,嘶嘶啦啦的电流声混在其中,又倏地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
在场的人都不由瑟缩了下,耳膜被刺得生疼。
唯独跪在遗像前的那人一动不动。
司也捂着耳朵,脸色不免又白了几分。
“到场的亲戚们,小辈来这边磕头了,可以适当地哭几声!”司仪操着一口流利的方言,说着扭头看向董确凡,“事主别忘了给人家回礼。”回的是鞠躬礼。
董确凡却朝他摇头。
他和爷爷相依为命二十几年,哪怕逢年过节也没见过什么亲戚,那些人早都在他爸妈出车祸去世的时候就和他们爷俩断了联系。
生下来就是听障患者,为了治疗花光家里的积蓄,又“克”死爸妈,害得年迈的爷爷也没了工作……他这种“丧门星”人人都唯恐避之不及。
“不……”董确凡张了张嘴,话音还卡在喉咙里,却忽然被人往前拽了一把——
司也刚在灵前跪下,就觉一阵凉飕飕的风扑到身侧,下意识抬眼,就望进了一双漆黑深邃又带着些许惊慌的眸子。
他原本也没抱什么痴心妄想,毕竟当初是他抛下人跑了,还狠心十年都不肯联系,这事他怎么都占不上理。
可这司仪手也忒快,直接把董确凡给扯了过来,以至于俩人这会儿都僵住了,诧异地看着对方。
不知道是谁心脏倏地剧烈抽痛了一下。
“……”
司也没说话,习惯性地避开视线,继续把头磕完,最后那下还按照当地的习俗多停留了几秒。
直至起身时,身体和精神似乎才反应过来——对董启明已经去世这件事,司也终于有了点实感。
就仿佛是那层用来掩盖真心的纱布被扯掉了,一时间所有情绪都跟着涌上来,直直地去捅他的心窝子。
生疼。
“董爷爷……一路走好。”
声音有些不受控制的哽咽,司也眉心皱了皱,眼底的酸涩也越发难以抑制。
他深吸一口气,想尽快平复下来。
毕竟现在看起来,跟他绞尽脑汁想回来纠缠某人似的,像碰瓷。
可火盆里烧完的纸钱却不适时地被风带起了灰烬,落在他黑色的大衣上。
残余的温度在顷刻间消散,留下星星点点灰白的痕迹。
而下一秒,一只手倏地闯入视线。
小麦肤色,手掌宽大,骨节分明,隐约还能看到几颗附着在指根的老茧。
如果不是长时间搬扛东西干体力活,司也想不到其他能够让这双手长茧的原因。
那人似乎是想要替他掸掉灰,却又在手触碰到他衣服的瞬间顿住,攥紧,最后赌气似的收了回去。
“你还知道回来。”沙哑的声音入耳,一字一顿。
眼下司也身体还在被情绪支配着,只下意识循着声音看过去。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上一次听到董确凡说话是什么时候了,毕竟长期有听力障碍的人会变得沉默寡言,久而久之口语表达能力也会受到影响。
所以董确凡一直不怎么说话。
司也也早已经记不清他的声音了。
这会儿听到既觉得陌生,又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眼眶里的泪花模糊了他的视线,司也没说话,只目光扫过董确凡耳后的助听器,默默自己掸掉了衣服上沾的土和灰烬。
泪珠刚好砸落在刚刚有灰的地方,缓慢地陷进柔软厚实的衣料里,晕出一小块更深的颜色。
良久,他才开口说道:“我来看董爷爷。”
司也语气很平静,平静到近乎疏离,并不像此刻通红的眼眶那般暴露他的情绪。
他曾想过无数重逢的可能,却唯独没想过会是现在这样。
黑白的遗像上老人笑得眉眼弯弯,与他记忆里那个慈祥和蔼的爷爷一样,仿佛下一刻就会开口安慰他:“别难过,以后爷爷和小凡就是你的家人。”
“是他自己要用这张的,”董确凡忽然插了一句,“他说你拍的好看。”
他话中意有所指。
司也却不知道怎么回,只依旧沉默着退回到人群里。
再次抬眼的时候,他看到有人走到了董确凡身边,神色担忧地挽住那人的胳膊。
是个干净斯文的男人,带着一副金属半框眼镜,浑身透露着成熟稳重的气质。
这个人司也没见过。
等到一个小时后,跟着出殡的队伍把董启明的骨灰送进了墓园,一切都尘埃落定,他也没能和董确凡再说上一句话。
也是他不想说。
他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那个人。
公司最近在发展的重要节点,前些日子又刚谈了新的推广,一天一小会、三天一大会地开,导致从里到外所有人都忙得几乎脚不沾地。
司也是公司副总,又肩扛着着资源部的重担,麻烦事向来是层出不穷,他不能耽误太久。
秘书给他订好了第二天一早的火车回淮启,当晚他也只能临时找了个车站附近的酒店休息。
“恩,先交给明朗,其他的等我明早回去再开会讨论。”司也摘下耳机挂断电话。
除了送董启明出殡那会儿,他收到的电话和消息就几乎没断过,眼下手机电量告急,屏幕上已经弹出了关机提醒。
来的时候匆忙,他忘记带充电器,本想着给前台打个电话让送上来一个。
可这酒店看起来就不太规整,果然前台的电话半天也没人接,他只能下楼去碰运气,看有没有能借的随身充电宝。
房间不隔音是常事,尤其在莘北下城区这种小地方,房间能干净整洁就挺不错了。
司也对这些虽然心知肚明,却还是不习惯。
他就没习惯过。
在那种家庭中十几年如一日,养尊处优出来的挑剔早都已经刻在了骨子里。
尽管后面家里落魄,他被迫寄人篱下,也仅仅是在舅舅那儿过了两个月的苦日子,等到被董启明带回家后,依旧是被捧在了手心里照顾。
家里人都很惯他。
董爷爷和董确凡都是。
走廊里的脚步声听得挺清楚,司也越往门口走就越清晰,直到——
“砰砰!”门板在他面前被人重重砸响。
酸涩口,再洒一点点狗血。
初次相见,祝各位看文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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