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鹅修仙》桃源城

16、仙人

　　修仙梦谁没做过呢？五只鹅曾经也以为他们走在修仙的路上。仙人的点化只是一种朦朦胧胧的感觉，他们没有拜师，只靠着那一面之缘，自行摸索着。仙法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他们捧着只言片语，轮回三世，都在与那个叫做赵君颜的人类女孩纠缠。

　　第一世，他们五个是她家的狗，那是她的前世，她依然姓赵，名叫赵梦蝶。她出身在一个贫苦人家，在她十岁时，她所在的村子赶上了荒年。五条狗和人类一样瘦骨伶仃。

　　那一天，赵父决定杀掉一只狗。在赵父磨刀霍霍时，赵梦蝶解开了狗的项圈，叫它们逃。

　　五条狗逃去了山里，它们的叫声像狼在呜咽，它们饥肠辘辘。

　　第二日，夜，它们嗅到了赵梦蝶的气息。

　　那是一个乱葬岗，五条狗见到了已变成白骨的赵梦蝶。她的气味中带着一种烹煮味。五条狗一边淌着眼泪，一边将她的残骨啃食殆尽。

　　仙人就是在它们进食完毕后出现的。

　　仙人说祂见过狗哭，但没见过五条狗一起哭。

　　仙人洁净如处子的手依次抚过五只狗的头骨，祂问狗们：“你们为什么哭呢？”

　　仙人说，死去的人不会再感到疼痛，遗骸被狗吃进肚腹，滋养了狗的生命，这不是一件两全其美的事吗？

　　可是狗们却面带死气，因活着而痛不欲生。

　　既然你们感到痛苦，又为什么要进食呢？

　　你们吃饱喝足，却又心生死意，趴在这里静待死亡，这又是何意呢？

　　仙人问狗：你们要报仇吗？

　　——杀掉杀害赵梦蝶的人，吃下吃掉赵梦蝶的人。

　　可是狗们却摇头，因为凶手也是它们的主人。

　　它们宁死也不噬主。

　　“可是你们吃了她的遗骨。”

　　“因为小主人已经死了。”

　　仙人露出一个浅笑，自语道：“近人矣，犹有所缺。”祂转身向远方走去。

　　五条狗的气息随着仙人的离去渐渐衰弱，渐行渐远的仙人察觉到这一变化，祂忽然停步，回头望了一眼。

　　只是一眼，仙人的身影就消失了。

　　然而五条狗却因那一刹那的目光而立即气绝身亡。

　　仙人未发一言，狗们却像在一瞬间听到无数仙人之语。语言交织在一起，异常破碎嘈杂，它们只来得及捕捉到少数的零散字句，就陷入昏昧。像是被一个黑罩子罩住，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没有始，没有终。

　　是一声婴儿的啼哭将五条狗唤醒的。

　　他们出现在获得新生的赵梦蝶身边，如今的她名叫赵君颜。

　　他们环绕着她，要与她相见，可是她看不见灵魂状态的狗。

　　直到赵家养了鹅，五条狗附进鹅的躯体，成了赵家彩鹅。

　　变成鹅的他们，越想与赵君颜亲近，就会变得越加蠢笨。这似乎是一种诅咒，是动物与人类之间不可跨越的鸿沟。做狗时还能随着相处时间变长而缩短与人类的隔阂，变成鹅后却不行了，他们与小主人像是两种无关的生命，别说是沟通了，连自主行为都不太受控。鹅是如此受限，鸡则更甚。

　　他们被困在追逐小主人的路上，这是他们的修行。

　　仙人有语，修行三大通天之路——无己，无名，无功。

　　五条狗走在第三条路上，这是三条路中最简单的那个。他们要俢功德，小主人以命换命，于五条狗有大功德，想要俢无功，就要把欠下的功德还给小主人。

　　——这是五条狗对这第三条仙路的理解。

　　然而现实就是他们没有机会。他们接近小主人时就变得丧失自我，还能指望他们做出什么有益于她的事呢？不对她好，又怎么偿还她呢？

　　功德加身的感觉竟如同被大山压顶，接受别人的施与如此沉重，五条狗困于此，灵魂随着轮回消靡，别说是修仙了，也许直到彻底消亡，他们都无法还清。

　　轮回的意义是什么？陪在小主人身边又有什么作用？难道他们的偿还就是作为家禽被卖掉，换取一点可能被用在小主人身上的货币吗？抑或是生出鸡蛋给小主人吃？或被宰杀后以肉身饲主？

　　他们总觉得这不对，这不够。家禽的命算什么？鸡肉在人类眼中并不值钱。小主人如果吃掉他们，就只是一种进食而已，她不会知道这是一种偿还，他们对她的情谊她根本不知晓，那么这种牺牲就是廉价的，是无意义的。

　　难怪说仙路艰难。

　　修仙路共有四阶段。

　　对于无功路来说，第一阶段是与人类产生羁绊，受到人类所给的功德。这是一种被动态，是可遇不可求的，传闻猫狗是最易走这条路的，因为他们与人类最亲近，最容易获取人类的好感，得到人类的功德。正如五条狗，他们不就是如此完成第一阶段的吗？然而这并不代表以后就会顺利。

　　第二阶段需要他们将人类赐予的功德偿还回去，如果成功，就可以进入第三阶段——成人。

　　所谓成人，简言之就是变成人类，以人类之躯历劫。此阶段有两种状态，一种状态是失去做动物时修仙的记忆，经历人生，陷在庸碌中。另一种状态则是依然保有动物修仙时的经历，这样当然更加容易修成正果，然而这种情况比较罕见。大部分进入第三阶段的人都会失去记忆，蝇营狗苟一生，然后死亡，然后经历下一生，一直无记忆地轮回下去……

　　至于第四阶段，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便是成仙。五条狗所遇到的仙人便是四阶段，也许其后还有更高阶，但仙人只到这一阶，在祂并非言传身教的情况下，只是靠着仙法的一刹那自行发散，那么能传给五狗的信息就不会高于仙人本身的品级。五狗曾经历的仙人一望，不过是被仙人的仙法余韵轻微波及，本该死亡的他们却因此得道，成功踏入仙途。他们的终极目标就是像仙人一样踏入第四阶段，成仙。

　　当然，说后面阶段还远，毕竟五狗现在第二阶段都过不了。从第一阶段到第二阶段，有点像高利贷，必须在一阶段先借一笔钱，才有本金。接下来就要凭借这个本金，去获利，好在第二阶段还回去。而等他们打算还贷时，却发现所需偿还的金额已经翻成了天价，靠那点获利根本还不起。

　　仙途无望的五狗都有点灰心，他们几乎都快忘记他们是在修仙了，他们不过是杨白劳，是卖自己都卖不出去的求生不能求死不成的怨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