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故梦冷[民国]》安安桂桂

41、你的命，早就是我的

　　顾晓冉在一家绍兴面馆里洗碗，老板看她长得俊俏，让她去前面帮忙。

　　才做了两三天，看到街上有人拿着她的照片寻她。那照片她自己认得，是在赵家老板娘的威逼下和赵双福一起在照相馆里拍的双人头照。

　　那四处打寻她的男人带着瓜皮毛穿着长衫，顾晓冉也认得他，他是赵家的亲戚，赵双福的舅老爷。

　　约莫着赵家的人都出来找她了，他们家新娘子跑了，肯定觉得丢人又是破财，怎么着了也是要把她给找回去，她跑到这么远来，也还是碰上他们那家子人。

　　顾晓冉害怕得夜里睡不着觉，做着噩梦也是自己被抓了回去一顿毒打后委身给了赵双福，着实后怕，她索性连工钱也没要了，连夜逃走了。

　　没有了工作，顾晓冉和一些无家可归的穷人们一起讨生活。

　　白天去附近的码头帮人搬行李挣点脚力费，没事情做的时候也在附近讨些剩菜剩饭，他们许多人住在一座破庙里，吃不饱穿不暖，与乞丐无异。

　　那一天下雨，顾晓冉没有出去做事，她留下来照顾生病的牛大妈。

　　“小姑娘，你年纪轻轻，长得也俊，怎么来这里讨生活？”牛大妈问她。

　　顾晓冉苦笑着说：“长得俊也不能当饭吃呀，还不是一样流落街头。”

　　牛大妈从草席上坐了起来说道：“长得好看咋不能当饭吃呢，你找个好人家嫁了不就有饭吃了，我要是像你这么年轻，嫁给有钱人家做姨太太都比在这里好一万倍啊，唉，我是年纪大了没人要了。”

　　顾晓冉没有再说话，她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水，那对面路上坐着黄包车上学的孩子，让她想起她的弟弟小山，从赵家逃出来后她就没敢再去找小山，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赵家的人有没有去为难过他。

　　其他的人渐渐回来，牛大妈的儿子牛二给她带了一个窝窝头，牛二从顾晓冉来的第一天就对她关怀有加，他的小心思几乎是司马昭之心。

　　那窝窝头还是热的，用报纸包着，顾晓冉打开报纸正准备吃窝窝头，却被报纸上的大字惊住了。

　　“烟草大亨袁继平觅得良婿，上海市长孟尔渊再做新翁。”这是标题，下面是一行稍微小的字：“袁新芝嫁孟景祁，商政再联手促天作之合。”

　　顾晓冉看着报纸上的字眼泪啪嗒啪嗒的落在纸上，牛二惊呼：“姑娘，你这么了？窝窝头凉了吗？”

　　牛大妈眼尖一些，拍了儿子一把说道：“你傻，人家是看到报纸上的文章给看哭了。”

　　牛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问道：“报纸上写的啥？能把人看哭了？”

　　顾晓冉摇着头咬着嘴唇什么也没说，牛大妈凑上去说道：“姑娘你还识字啊？我们这儿可没几个人识字，你真是了不起。”

　　牛大妈毕竟是位老人家，顾晓冉尽管此时十分悲伤也不好要发作，只能抹了抹眼泪回应牛大妈道：“学了几个字，我哪有什么了不起的，也不过是这样。”

　　教她识字的人已不再，但这些字她却依然还认得，他的名字，一笔一划，她都烙印在心底上，她宁可当初不要认识这几个字，如今也不会变得这么不堪。

　　牛大妈拍着顾晓冉的手背说道：“识字好，以后好找事做，改天得空了你也教我们牛二认几个字，也好让我们也看看这报纸上写的啥能把人给看哭了。”

　　她没有听清楚牛大妈的话，只是机械的点了点头，她的手有一些颤抖，想必牛大妈也感觉到了，连忙将她的手拿开了。

　　顾晓冉吃着窝窝头，泪珠一颗一颗的落下来混着窝窝头吃进肚子里，本来没有什么味道的窝窝头，带着一点点眼泪的咸味与苦涩。

　　一整天的雨水没有要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倾盆大雨似千军万马落下来，破败的庙堂摇摇欲坠，东边的瓦砾在大雨的冲刷下顷刻之间垮了下来，变成一片断壁残垣的废墟，人们手忙脚乱的想要拯救，一切不过是徒劳无功。

　　大雨停了，变成淅淅沥沥的小雨，天色也晚了，牛二没有看见顾晓冉的身影，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夜幕降临，百乐门歌舞厅正好开门营业，这里歌舞升平灯火辉煌。

　　顾晓冉一身湿哒哒的衣服站在百乐门的门口，她想要进去，守门的人并没有放她进去，她便固执的站在门口等。

　　其中一个守门的人对旁边的保镖说道：“哎，你看那女的是不是上次天哥带回来的那女的啊？”

　　“不是，你看错了吧，那就是一乞丐啊。”另一个人打着哈欠说道。

　　那一天冷天佑回来得早，也赶巧了刚好有事要到百乐门，他坐在黑色汽车里从右边大街上开了过来，司机将车子停在百乐门的门口，一名手下赶忙过去撑着伞，另一名手下弯腰开了车门，冷天佑从汽车里走出来，依然是他日常的黑色套装。

　　顾晓冉见机冲了过去，几个手下本能的包围住冷天佑保护他并迅速的拿出手枪险些开枪，冷天佑大喊一声：“住手！”

　　手下们都愣住一时不知要怎么应对，正值这时顾晓冉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对冷天佑说道：“冷先生，求你帮帮我，我别无他法只好来求你。”

　　冷天佑拨开挡在他前面的几个弟兄，走到顾晓冉面前二话不说一把将她拉起来，拉着她的手腕往后面的巷子走去，身后的手下迟疑着要不要跟过去，车旁的胡七使了个眼色大家便退后了。

　　淋着细雨，冷天佑一直把顾晓冉拉到后街的巷子里，四下无人，他转身怒道：“你到这里来做什么？”见她身单力薄，淋湿一身的衣裳，他又懊悔自己竟这样斥责她，许久未见她，她消瘦许多，更是让他莫名心酸，不等她解释他随即又问道他最关心的事情：“你不是嫁人后离开上海了吗？怎么又回来？”

　　“我没有，我逃婚了。”顾晓冉轻描淡写的答道，似乎并不愿意多说。

　　听到这话冷天佑喜出望外，但他并未表露，仍旧冷淡的问道：“你竟会来找我，来找我有什么事？”

　　顾晓冉一改往日对他的傲慢，诚恳的说道：“冷先生，我在上海除了你也不认识其他什么人了，念在我救你一命的份上，你可否帮我一个忙？”

　　“难道除了我没有其他人能帮得上你？你的孟景祁孟四爷呢？”冷天佑说完顿时想到孟景祁的婚事，自觉戳到了顾晓冉的痛楚，他声音温和了一些说道：“你要我帮你什么忙？”

　　“我想，你在百乐门应该说得上话，你能让我去百乐门里做事吗？”顾晓冉说道。

　　她话音一落，冷天佑即可暴怒，说道：“不行！谁都可以，就是你不行！”

　　“为什么？你就不肯帮帮我吗？我好不容易来求你一趟。”顾晓冉也忍不住了质问道。

　　冷天佑向前逼近一步，将顾晓冉逼到墙角，一字一顿的说道：“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你这个无可救药的女人，你以为孟景祁抛弃了你，你就可以这样自暴自弃吗？你好好的一个人，就是为了他活着的吗？你就这样没有自尊？”

　　“他没有抛弃我！”顾晓冉倔强的侧过脸说道：“是我已不再爱他，决心离开他。”她的声音似乎斩钉截铁，但却透露着凄惨。

　　冷天佑退后一步，说道：“随你怎么说，你们的事情我无心插手，但是百乐门，我是不会让你进来的。”

　　“你曾经说过，我救过你一命，你欠我一次，我现在要你还我的人情，你难道不肯？你怎么说话不算话？”顾晓冉问道。

　　“你！”冷天佑气结，瞪着顾晓冉说道：“不要拿这件事情要挟我，否则你会后悔！如果你是因为钱的话，我可以给你一些钱，如果你是因为你所谓的爱情，没有孟景祁，你也可以去找其他人，可你要作践自己，你总要先问问我答不答应吧，毕竟你的命，早就是我的。”她的命是他救回来的，但这最后一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我要找什么样的人，要过怎样的生活，统统不要你管！只不过这样一个小小的忙，你为什么不肯帮我？早知今日，我当初何必冒死救你？”顾晓冉说道。

　　“百乐门不是你以为的乐园，这里也是有豺狼虎豹，你难道不怕？”冷天佑问道。

　　顾晓冉仰起头坚定说了句：“不怕！”

　　“你不怕？”冷天佑冷笑了一声皱起了眉，抓住顾晓冉的手腕将她压在墙角上，一只手抱住她的腰作势要吻她。

　　但他并没有吻下去，离她咫尺之遥，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她吓得呼吸定住，眼睛都不眨一下，心砰砰的跳着那心跳声呼之欲出连冷天佑都听得一清二楚。

　　见她浑身僵硬不敢动弹，他伸手将她耳边凌乱的发丝挽到她的耳朵后面，修长的指尖划过她湿冷的耳廓，随后他放开了她柔弱的身躯，他向后退了一步问道：“你刚才不是说你不怕？”

　　顾晓冉呆呆的站在原地，冷天佑揉了揉她的脸颊，说了他难得说出口的话：“不要任性了，回去吧，即使没有孟景祁又何妨，你还是你，人生还很长。”

　　“十二年前我初来上海救了你一命，日后我也一定尽我所能保你安全。”这是他心里说的一句话，嘴上只是逞强说道：“走吧，以后我没有找你，你不要来找我，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