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故梦冷[民国]》安安桂桂

39、送信

　　这一天清晨，冷天佑穿过帽子街菜市场，走进菜市场后面的李子胡同。

　　他提着几袋水果和米面，在一扇门前停下，院门敞开着，他走进有些破旧的小院子，院子里晾晒着老人的粗布衣衫。

　　一个声音从里屋传过来。

　　“是小石头吗？”眼睛看不见的吴奶奶摸索到门口掀开门帘问道。

　　冷天佑抬头问道：“是我，吴奶奶，你是怎么听出来的？”

　　吴奶奶是吴四龙唯一的亲人，四龙又是跟着冷天佑多年的弟兄，冷天佑一直都帮着四龙照应着他的老奶奶。

　　吴奶奶笑了回答道：“除了你还有谁，四龙那小子都好几个月没有回来看我了，他走路的声音急，你走路的声音沉稳，你们两个的区别，我一听就听出来了。”

　　想到四龙上次参与刺杀行动时不幸身亡，冷天佑都不敢对吴奶奶提及四龙，生怕吴奶奶听出了端倪。

　　但是吴奶奶担心孙子心切，冷天佑刚坐下她就上前问道：“四龙怎么样了啊？他最近好不好？”

　　“他……挺好的。”冷天佑不敢看吴奶奶低头说道。

　　吴奶奶问道：“他最近怎么都不回来看我了？你碰到他的时候跟他打声招呼，让他回来看看我。”

　　冷天佑点头道：“放心吧吴奶奶，下次我见着他就让他回来看你。”

　　吴奶奶欣慰的点点头，摸索着坐下了，自言自语道：“我老了，最近总是梦到乡下祖宅，祖宗可能在叫我回老家。”

　　她又转头对冷天佑说道：“我打算啊，等今年秋天收麦子的时候，和四龙一起回北边老家去，上海我是待不住了，还是乡下好。”

　　冷天佑急忙说道：“奶奶，北边现在乱得很，又在打仗，你们这时候回去恐怕不方便，还是留在上海吧，我也还照应你们。”

　　吴奶奶皱眉道：“还在打呢？何时候是个头啊……”

　　前门胡同这边，孟玮琴在街上四处张望，好像在寻找什么。她拿出身上带的信件，再次看了看信上的地址，自言自语道：“应该就是这边啊，怎么没找着呢。”

　　孟玮琴低着头研究手上的地址，一不小心装上迎面走来的陌生男子，她连连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是我没看着路。”

　　但是一抬头看到所撞之人竟是冷天佑，她惊住了，冷天佑拍了拍肩头上落的灰，抬眼看到眼前的孟玮琴，他也有些意外。

　　“你说我们有缘不有缘？跟书里的故事似的，真是在哪里都能碰到，我跑到这么个偏僻的地儿来，不偏不倚的，竟然还撞到了你的怀里。”孟玮琴有些娇羞的笑着说道。

　　冷天佑理了理自己的西装，走出了巷子，孟玮琴一下子忘了自己要去送信，跟在了冷天佑的后面，他腿长走路生风，她只得加快脚步跟着他。

　　她走在他的身边，今日太阳生得好，艳阳高照，她本来晒红了脸，这会子站在他身边，他又长得高，她的小身板一下子落在了他的影子里，反倒凉快了些许。

　　“冷先生你来这里做什么？”孟玮琴问道。

　　冷天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倒是问她：“孟小姐来这里来又是做什么？”

　　孟玮琴嘟着嘴说道：“说出来你都不信，我迷路了。”

　　冷天佑打趣道：“孟三小姐平日出行不是都坐孟公馆的私家汽车吗？这样独身一人跑到这种街头小巷来不迷路也难怪吧，上海说大不大说小也是不小的。”

　　他平常的话太少了，孟玮琴见他说了这么句话，尽管是揶揄她的，她心里也是高兴的，有一点撒娇的语气说道：“你看我都迷路了，好不容易碰上你这么个熟人，你不打算帮帮我吗？”

　　冷天佑停了下来，指着前面一家咖啡馆说道：“孟三小姐，你看前面有家咖啡馆。”

　　“怎么？要请我喝咖啡啊？”孟玮琴满怀期待问道。

　　“你可以去里面借个电话，打个电话到孟公馆里，让他们派车来接你。”冷天佑说道。

　　孟玮琴白了他一眼，说道：“要你说，我不知道吗？”她跺了跺脚自言自语道：“这里哪有顾晓冉这个人啊？赵氏鞋庄连个影儿都没有。”

　　冷天佑听到了顾晓冉的名字不自觉停了下来，转身对孟玮琴问道：“你要找赵氏鞋庄？”

　　孟玮琴连连点头，冷天佑说道：“往前面五条街的地方左转经过一家教堂后面的菜市场，再往里走，有个纽扣胡同，里面有一家赵氏鞋庄，不知道是不是你要找的地方。”

　　“是啊是啊就是纽扣胡同里，还是你厉害，什么地方都知道。”孟玮琴往前面看了看又说道：“看起来好远的样子啊。”

　　冷天佑接过话茬说道：“孟三小姐，我送你过去吧，走过去大概十几分钟的路程。”

　　“那就有劳了。”孟玮琴低着头有些脸红的说道，冷天佑这句话正中了她的意，她也没想到一向冷漠的他会突然这么体贴她。

　　两个人走在路上，他替她遮挡着阳光，她本来又热又累的，这会儿却觉得心里满满的欢喜，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不知怎么的她反倒有一丝紧张，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她偷瞄了一眼他的侧脸，他的帽檐压得很低盖住了眼睛，只看得见他棱角分明的半张脸。

　　“你找顾晓冉是做什么呢？”冷天佑率先说道。

　　孟玮琴也没有多想一五一十的答道：“这位顾晓冉是我家弟弟的小女朋友，我家弟弟让我给这位顾晓冉小姐捎一封信，我前两天有事情耽搁给忘了，今天想起来赶紧给她送过来。”

　　冷天佑的眉头轻轻动了动，他似乎猜到了这封信大致的内容，上次随北川晴子拜访孟公馆之时，冷天佑已经听说了孟四爷与烟草大亨袁继平的女儿订有婚约。他想，孟四爷写的这封信无非是告知顾晓冉这件事情，甚至他自己不敢亲自和顾晓冉说出实情，派遣了自己的姐姐孟三小姐来替他送信。

　　这样想来，不知顾晓冉看到这封信后会怎样？冷天佑竟有些担心。

　　两人走到巷子口，冷天佑说道：“孟三小姐，你去送信吧，我在这里等你，稍后我送你回去吧。”

　　孟玮琴受宠若惊，几日不见，冷天佑怎么多出了这几分柔情？难道是被自己的一厢情愿给感动了吗？她点着头说道：“嗯，我快去快回，你在这里等我。”她说着跑了进去。

　　冷天佑站在巷口的槐树下，点了一根烟，但他似乎无心吸烟，皱了皱眉，又把半截香烟踩灭了，他往巷子里看了看，有一刹那甚至觉得自己有些好笑，到底在为那个女人担心什么呢？既然不能守候在她的身旁，只能远远的看着她，难道连她遭遇的一点情感挫折也看不过眼？

　　不多时孟玮琴从巷子里出来了，她脸色甚是不好，还不等冷天佑问她，她自己说起来：“你说气不气，我弟弟在家里要死要活的，这个顾晓冉，竟然嫁人了！”

　　这句话让冷天佑都是一惊，但他表面看起来依然平静如初，他问道：“是吗？竟然是你弟弟的女朋友，怎么会不告知一声就嫁人了呢？”

　　“谁说不是啊，我都替我家景祁不值，这才多久不见啊，景祁都写信表忠心了，这个顾晓冉竟然就等不及嫁给老板的儿子了，没想到是这种人。”孟玮琴生着闷气，为自己的弟弟打抱不平说道。

　　冷天佑再次确认道：“这不是小事，你有打听清楚了吗？”

　　孟玮琴气鼓鼓的说道：“清楚的不得了，鞋庄里的小二亲口跟我说的，我都看到顾晓冉和鞋庄的少东家两人的结婚照了，就挂在楼梯口上呢，那还有假。”她气愤不已，想着景祁在家中茶不思饭不想，被父亲毒打后又关起禁闭，全是为了顾晓冉，却不曾想到，不过个把月，顾晓冉已经变了心嫁给了一个二世祖，孟玮琴为弟弟感到不值得。

　　冷天佑没有说话，他怔怔的似乎在想些什么，孟玮琴以为他不高兴了，连忙说道：“你看我，不该和你说这些不高兴的事情，影响你的心情了吧。我们走吧，我肚子都饿了，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冷天佑恢复了往日的冷漠，有些疏远的说道：“孟三小姐，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要事在身，我已经跟孟公馆的人打过电话了，他们不久就会派车来接你回公馆，我先告辞了。”说着匆匆的离去了，留下孟玮琴一个人在原地目瞪口呆，这个人变化无常到让人措手不及。

　　但此时孟玮琴因要着急回家告诉孟景祁实情，便不再和冷天佑纠缠，叫了辆黄包车匆匆回了孟公馆。可想而知，孟景祁知道了这件事情，又要怎么闹一场。